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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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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h3>1</h3>

博尔曼教练的平安夜狂欢最终流产了,文斯·诺尔斯的鬼魂并不是唯一原因。十二月二十一日,博比·吉尔·奥尔纳特厌倦了脸上从左边脸颊一直到下颌的红色伤疤,吃了一大把她妈妈的安眠药。人没有死,但在柏龄纪念医院住了两晚,这家医院就是总统和刺客断气的地方,除非我能改变历史。2011年,可能有离得更近的医院——基林肯定有,甚至朗德希尔也会有——但我在德诺姆联合高中当全职老师教书的那一年还没有。

萨德尔餐馆的晚餐也不尽兴。餐馆里挤满了人,充满圣诞节前的欢乐气氛,但萨迪拒绝了甜点,想要早点回家。她说她头痛。对此我不相信。

元旦前夜在慷慨的7号农场的舞会好点儿。

有个来自奥斯丁的乐队,叫王牌乐队。我和萨迪在装满气球的网兜下跳舞,一直跳到脚痛。午夜时分,乐队开始演唱一首冒险家乐团风格的《一路平安》,领唱高声吼着:“愿你们所有人,一九六二年梦想成真!”

气球在我们周围落下来。我们跳华尔兹时,我吻了下萨迪,祝她新年快乐。但是,尽管她整晚都很开心,一直在笑,我从她的嘴唇上却没有感到微笑。“也祝你新年快乐,乔治。我能喝杯潘趣酒吗?太渴了。”

加了酒精的潘趣酒盆前排着长队,没有加酒精的盆前人少些。我把粉色柠檬水和姜汁汽水混合物舀到迪克西牌纸杯里。但是,等我把杯子端到萨迪刚才站着的地方时,她人却不见了。

“我想她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伙计。”卡尔·雅各比说。他是高中四位工艺课老师之一,可能是最优秀的。但那天晚上,我肯定不会让他走到离任何电动工具两百码的范围之内。

我看了围在安全出口边的吸烟者,萨迪不在其中。我走到森利纳边上。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宽大的裙子一直吹到了仪表板上。上帝知道她穿了多少件衬裙。她一边抽烟,一边流泪。

我坐进车里,抓住她的胳膊。“萨迪,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亲爱的?”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装作我有一段时间不知道的样子。

“没什么。”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来例假了,仅此而已。载我回去吧。”

三英里远的路程,却似乎开了很久。我们什么话都没说。我把车转进家的行车道,熄灭发动机。

她已经停止哭泣,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也一样。

有时候,沉默让人愉悦。但此刻,沉默令人窒息。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云斯顿,看了一眼,又装了回去。拿烟的声音特别大。她看着我。黑色的头发拢着白色的椭圆形脸蛋。“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乔治?”

我最想告诉她的是,我不叫乔治。我已经开始对这个名字感到厌倦。甚至憎恶。

“两件事。其一,我爱你。其二,我没有做任何愧对自己的事。噢,还有二点五:没有做任何愧对你的事。”

“好。那太好了。我也爱你,乔治。但我想跟你说点事儿,你要是愿意听的话。”

“我永远愿意听。”但她盯着我。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能保持原样……我还是约翰·克莱顿的妻子,尽管只是纸上婚姻,从来没有夫妻之实。有些事情我觉得我没有权利请你……或者要求你。”

“萨迪——”

她用手指盖住我的嘴唇。“现在还不能。但我永远不会再让一个男人在床上放一把扫帚。你明白吗?”

她在刚才放手指的地方迅速亲了一下,然后冲上台阶走到门边,掏出钥匙。

1962年就这样对这个自称为乔治·安伯森的人揭开了序幕。

<h3>2</h3>

新年第一天破晓,天气晴冷。《早间农场报道》的天气预报员说低地区域会出现冷雾。我之前把两盏装了窃听器的台灯收到了车库里。我拿了一盏放在车上,开车去沃斯堡。我想,要是有一天梅赛德斯街上邋遢鬼们的狂欢会停歇,那就是今天。我猜对了。街上沉默得像……嗯,像我把弗兰克·邓宁的尸体搬进特拉克陵墓时一般安静。

光秃秃的前院里,散落着翻倒的三轮车和玩具。

哪个聚会男把一辆大型玩具——一辆巨大的老款福特水星——停在门廊边。车门还开着。街上没有铺沥青的沙砾路上还有些剩下的哀伤的绉纱飘带,阴沟里躺着很多啤酒罐——大多是孤星牌啤酒。

我朝对面的2706房看去,没看到有人从巨大的前窗往外看,但艾维说得对:所有站在那儿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见2703房的客厅。

我把车停在被当做车道的混凝土块上,好像我理所当然应当出现在不幸的坦普尔顿一家曾经的住所。我拿起台灯和全新的工具箱,走到门口。

钥匙打不开锁,我郁闷了一会儿,不过钥匙是新的。

我用唾液润了润钥匙,又轻轻摇了摇,钥匙转动,我进了屋。

算上浴室,一共有四间房。浴室铰链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最大的房间是合在一起的客厅和厨房。另外两间是卧室。在较大的卧室里,床上的床垫不见了。我记得艾维说过,“就像度假时带着狗一样,不是吗?”在较小的卧室里,罗塞特在墙上石膏腐烂、露出板条的地方画上了蜡笔女孩。她们都穿着绿色短上衣,硕大的黑色鞋子。

她们的辫子不成比例,跟腿一样长,很多还踢着英式足球。其中一位头上戴着美国小姐的冠状头饰,涂着口红,面带笑容。房子里还残存着淡淡的烤肉气味,可能是艾维做的最后一顿饭,之后他们就回莫泽尔跟她妈妈、她的小捣蛋鬼和她断了脊梁的男人一起住。

这就是李和玛丽娜开始美国婚姻生活的地方。

他们会在较大的一间卧室里做爱。同样在这里,他会对她拳脚相向。在这里,李会在经历了漫长的、安装防风门的白天之后,醒着躺在床上,思考自己他妈的为什么不能扬名立万。他没有试过吗?

他没有努力尝试吗?

就是在地板凹凸不平,铺着破旧的胆汁绿地毯的客厅里,李第一次遇见我不该相信的男人、这个男人能解决阿尔有关奥斯瓦尔德作为孤独枪手的大部分疑虑,如果不是全部的话。这个男人的名字叫乔治·德·莫伦斯乔特,我急切地想知道他和奥斯瓦尔德之间说过些什么。

主要房间最靠近厨房的一边有个陈旧的五斗橱。抽屉里散乱地装着不匹配的银餐具和毫无价值的烹饪用具。我把五斗橱从墙边拉开,看见一个电插座。好极了。我把台灯放在橱顶上,插上插座。我知道奥斯瓦尔德一家搬进来之前别人可能会搬进来住一段时间,但我想没有人会在搬走的时候拿走比萨斜灯。要是他们拿走的话,我的车库里还有只备用的。

我用小钻头在墙上钻了个洞,一直通到外面,把五斗橱放回原位,试了试台灯。台灯没问题。

我收拾东西,离开屋子,小心地锁上房门。然后把车开回约迪。

萨迪打电话给我,问我想不想过去吃晚饭。

只有冷切肠,她说,但是甜点有蛋糕,要是我想来点的话。我过去了。甜点跟平时一样完美,但情况跟以前有所不同。因为她说得对。床上有把扫帚。就像罗塞特在我汽车后座上看见的吉姆拉,是无形的……但是就在那里。有形也好,无形也罢,它投下了阴影。

<h3>3</h3>

有时候,男人和女人走到交叉路口,徘徊不前,不想往左走,也不想往右走,知道错误的选择就意味着结束……知道有很多东西值得挽留。

这就是我和萨迪在1962年持续昏暗的冬天所处的状态。我们还一起出去吃晚饭,每周一两次。我们偶尔星期六晚上还去坎德尔伍德。萨迪享受性爱,这是我们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有三次,我们一起跳了舞。唐纳德·贝林厄姆总是主持人,我们总是迟早会被要求跳我们第一次跳过的林迪舞。我们起舞时孩子们总是鼓掌吹哨。但并不失礼。他们是由衷地叫好,有些人还开始学我们的动作。

我们开心吗?当然,因为模仿实在是最真诚的恭维。但我们跳得再也没有第一次跳得那么好,再没有那么自然和流畅。萨迪的优雅动摇了。有一次,萨迪飞身离开的时候没有抓住,要不是附近站着几个身体健壮、反应敏捷的橄榄球员,她可能会摔到地上。她一笑了之,但我能看到她脸上的尴尬,还有责备。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我的错。

一切注定会爆发。要不是约迪狂欢会的话,肯定会来得更快。这就是我们恢复活力的机会,让我们停下来,在被迫作出双方都不想接受的决定之前仔细想想。

<h3>4</h3>

埃伦·多克蒂二月份的时候来找我,问我两件事:第一,问我愿不愿意重新考虑,续签1962到1963学年的合同;第二,问我愿不愿意再次指导高年级的戏剧,因为去年的剧大受欢迎。两个请求都被我拒绝了,当然,并非没有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

“要是为了你的书的话,你整个夏天都可以写。”她劝说道。

“时间还是不够长。”我说,其实那时《凶杀地》我一点都没再写。

“萨迪·邓希尔说她觉得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你的小说。”

这个真知灼见她可从来没跟我分享过。这让我很是震惊,但我尽力掩饰。“埃尔,萨迪不是什么都知道。”

“那么戏剧呢,至少指导戏剧吧。只要不让我脱衣服,我会尽一切可能支持你。基于学校董事会目前的情况,以及我目前只有两年校长聘约的事实,这是一个相当重大的承诺。你可以把这场戏献给文斯·诺尔斯,如果你喜欢的话。”

“已经有一个橄榄球赛季献给文斯以纪念他了,埃利。我想那足够了。”

她走了,彻底被击溃。

第二次请求来自迈克·科斯劳。他六月份就要毕业,告诉我说他准备申请大学戏剧专业。“我真想在这里再次参演一场戏剧。跟你一起,安伯森先生。因为你为我指引了方向。”

不像埃利·多克蒂,他毫无疑问地接受了我伪造的有关小说的借口,然而,这让我感觉非常糟糕:极其糟糕。对于一个不爱撒谎的人来说——亲眼看着自己的婚姻毁在妻子编造的谎言之中,她声称“酒瘾,想戒就能戒掉”——在约迪的日子里,我显然说了很多谎。

我跟迈克一起走出去,走到学生停车坪,他的奖品停在里面(一辆带挡泥板的老别克汽车),我问他现在石膏拆下后,他的胳膊感觉怎么样。

他说很好,肯定能参加夏天的橄榄球训练。“不过,”

他说,“要是我被刷下来的话,我也不会伤心。

那样的话,或许我可以在社区剧院和学校剧团参加演出。我想从头到尾学习——场景设计、灯光,甚至服装。”他笑了。“人们开始称我怪人了。”

“专心打球,争取好成绩,第一学期别太想家,”我说,“拜托,不要鬼混。”

他学着弗兰肯斯坦的声音说:“是……主人……”

“博比怎么样?”

“好些了,”他说,“她来了。”

博比·吉尔在迈克的别克旁等着。她朝迈克挥手,然后看见我,立即转过身去,好像对空旷的橄榄球场和外面的牧场很感兴趣。这是学校所有人都已经司空见惯的行为。事故中留下的伤疤已经变成一条红色的线。她竭力用化妆品把伤疤遮住,却有些欲盖弥彰。

迈克说:“我已经叫她别再擦粉了,看起来像索姆太平间的广告,但她不听。我还对她说,我不是出于同情或者为了让她别吞更多的安眠药才跟她在一起。她说她相信我,或许相信吧,在晴朗的天气里。”

我看着他飞速跑到博比·吉尔身边,扶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我叹了口气,感觉迈克既有些愚蠢,又相当固执。我有些想接手戏剧。即使没什么用,也能在我等待自己的演出开始之前填补时间的空白。但我不想更深地陷入约迪的生活,我已经身陷其中了。就像控制我跟萨迪之间可能的任何未来一样,我对自己跟约迪的关系得有所控制。

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我有可能完成跟萨迪、金表以及一切的关系。但是,不管我计划得多么周密,我也不能完全指望如此。即使我成功达到目的,我可能也得逃命,要是我跑不掉的话,很有可能,我为世界所做出的牺牲换来的却是终身监禁。甚至是亨茨维尔的电椅。

<h3>5</h3>

最终是德凯·西蒙斯设计让我答应。他是通过跟我说我哪怕是想想都是傻子而办到的。我应该识破那种“噢,狐狸兄弟,别把我扔进石楠地里”

的小噱头。但他非常狡猾。非常狡猾。一个兔子兄弟,你可能会说。

星期六下午,我们在我的客厅里喝咖啡,电视屏幕满是雪花,正在播放老电影——好莱坞堡的牛仔避开两千左右印第安人的进攻。外面下着雨。1962年的冬季肯定也有些晴天,但我一天都不记得了。我能记得的就是,尽管我穿着羊皮夹克——牧场大衣送人之后买的——竖起领子,细雨冰冷的手指还是一个劲地往刮干净的脖子里伸。

“你不会仅仅因为埃伦·多克蒂大发脾气就操心那该死的戏剧,”德凯说。“写完你的书,一路畅销,永不回头。去纽约享受生活。跟诺曼·梅勒[127]和欧文·肖[128]一起在白马酒馆喝酒。”

“嗯,嗯,”我说。电视上约翰·韦恩[129]正在吹喇叭。“我觉得诺曼·梅勒用不着担心我。欧文·肖也不用。”

“还有,你的《人鼠之间》已经取得巨大成功,”

他说。“不管你再做什么,可能都会相形见绌——噢,哎呀,看!约翰·韦恩的帽子被箭射穿了!幸好是二十加仑的高帽子!”

我的第二次努力可能达不到预想的效果,这种想法让我愈加恼火。这让我想起我和萨迪为什么无法超越在舞池中央的第一次表现,尽管我们非常努力。

德凯看似完全沉醉在电视节目之中,说道:“还有,拉蒂·西尔维斯特对高年级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他在考虑《毒药与老妇》。说他和妻子两年前在达拉斯看过,是部能让人笑得拍大腿的喜剧。”

上帝啊,那种陈词滥调。科学系的弗雷德·西尔维斯特当导演?我真不敢确定我会让拉蒂导演小学的消防演习。要是像迈克·科斯劳这样有天赋但还稚嫩的演员,最后被拉蒂掌舵,那他的成长道路倒退五年。拉蒂导演《毒药与老妇》。耶稣哭了。

“反正也没时间演出什么真正的好戏,”德凯继续说。“所以我说让拉蒂负责秋季的戏剧。

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个狗杂种,走起路来急急忙忙。”

没有人真正喜欢他,在我看来,也许只有在他身边裹着蝉翼纱,急急忙忙赶往每间教室和科系的拉蒂太太除外。但他不能负责秋季演出。那简直是开玩笑。

“他们可以来场综艺秀,”我说。“准备这个的时间足够。”

“噢,耶稣啊,乔治!华莱士·比里刚才肩膀中箭了!我想他没救了!”

“德凯?”

“不,约翰·韦恩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了。

这场枪战一点都不靠谱,但我喜欢看,你呢?”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广告时间。基南·怀恩[130]爬下推土机,脱下安全帽,向全世界宣称,为了买包骆驼香烟,他愿意走一英里。德凯转向我说:“没有,恐怕没听见。”

狡猾的老狐狸。真像。

“我说可能有时间来场综艺秀。一场讽刺剧。

唱歌,跳舞,讲笑话,加上几段滑稽短剧。”

“除了让女孩跳色情舞蹈什么都有?还是你想把那也包括在内?”

“别傻了。”

“那就来场轻歌舞剧。我一直喜欢轻歌舞剧。

‘晚安,卡拉巴什太太,不管你在哪里’,诸如此类。”

他从开襟衫里掏出烟斗,装上太子香草味烟斗丝,点起来。

“你知道,实际上,我们过去在农场常常做这类活动。演出叫‘约迪狂欢会’。不过四十年代以后就再也没演了。人们觉得有些尴尬,尽管没有人站起来这样说。而且我们不把它称为轻歌舞剧。”

“你在说什么?”

“是滑稽说唱表演,乔治。所有的牛仔和农场工人都加入进来。他们把脸化装成黑人,载歌载舞,用想象的黑人方言讲笑话。或多或少是以《阿莫斯和安迪》为原型。”

我开始笑。“有人演奏班卓琴吗?”

“实际上,有时我们的校长会演奏。”

“埃伦在歌舞杂耍上演奏班卓琴?”

“小心点儿,你在用抑扬五步格诗的口气说话。这会给人高贵的错觉,伙计。”

我靠上前去。“笑话讲个来听听。”

德凯清清嗓子,然后开始用两种低沉的声音说话。

“亲爱的,坦博兄弟,你买那罐凡士林是为了干什么?”[131]

“我想是四十九美分!”

他期待地看着我,我意识到笑点就在这里。

“他们笑了吗?”我几乎害怕听到答案。

“肚皮都笑破了,大声叫喊继续再来。几个星期以后还能在广场上听到这些笑话。”他严肃地看着我,但他的眼睛像圣诞节的彩灯一样闪烁。

“这是个小镇子。我们喜欢的幽默非常粗俗。我们对拉伯雷式幽默的理解就是一个家伙踩到香蕉皮跌倒。”

我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西部片又继续上演,不过德凯似乎失去了兴趣。他正看着我。

“那种东西还有市场。”我说。

“乔治,那种东西永远都有市场。”

“也没必要调侃黑人。”

“不能再那样搞了,”他说,“或许在路易斯安那州或者阿拉巴马州可以,但在奥斯丁不行,《时代先锋报》把奥斯丁称为同情共产党的城市。

你不想这样吧?”

“不。你可以说我心肠软,但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可憎。再说,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呢?粗俗的笑话……男孩穿着带垫肩的宽大黑西装,而不是质朴的工作服……女孩穿着带重重饰边的及膝裙……我在想迈克·科斯劳出演喜剧小品会怎么样……”

“噢,他能胜任,”德凯说,好像这是个必然的结论。“主意相当好。太可惜了,你没时间付诸实施。”

我准备说些什么,但又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跟艾维·坦普尔顿说街对面的邻居能看到她的卧室时,从我大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一样明亮。

“乔治?你干吗张着嘴?想法很好,但不至于让你食指大动。”

“我可以抽空,”我说,“要是你能让埃利·多克蒂答应我一个条件的话。”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一眼就关掉了电视机,虽然韦恩公爵和印第安波尼族之间的打斗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背景中,好莱坞堡像地狱般在燃烧。

“说吧。”

我说了,然后道:“我得跟萨迪谈谈。现在就去。”

<h3>6</h3>

一开始她很严肃,然后她开始微笑,紧接着张开嘴笑。当我告诉她,跟德凯的聊天接近尾声时我突如其来的想法时,她用胳膊抱住我。这还不够,她爬上来,腿骑在我身上。现在,我们之间没有了扫帚。

“太棒了!你真是个天才!你写剧本吗?”

“当然了。又用不了多久。”粗俗的笑话早已萦绕在我脑海中:<i>博尔曼教练盯着橙汁看了二十分钟,因为罐体上写着“浓缩(注意看)”。我们的狗有条朝里长的尾巴,想知道它开不开心的话,我们得给它拍</i><i>x</i><i>光。我坐一架很老的飞机,一个洗手间标着奥维尔,另一个洗手间标着威尔伯(怀特兄弟)。</i>“但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帮忙。我希望你能出手相助。”

“当然可以。”她滑到地板上,但身体还压在我身上。她的裙子掀起来,一瞬间露出光着的大腿。她开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猛烈地吸烟。

她绊在安乐椅上(这可能是我们之间建立亲密关系之后第六次或者第八次了),又下意识地找回平衡,不过等到晚上,她的胫骨上就会一片青肿。

“你要是想要二十年代轻佻女郎风格的东西,我可以让乔·彼得搞定服装。”乔是家庭经济系的新主任,是在埃伦·多克蒂确认当上校长之后连任的。

“那太棒了!”

“家庭经济系的多数女孩都喜欢缝纫……和烹饪。乔治,我们得提供晚餐,对吧?要是排练时间格外长的话?肯定会很长,因为我们开始得太晚了。”

“好的,不过只吃三明治——”

“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很多很多。还有音乐!

我们需要音乐!必须得录好,因为乐队永远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排练好。”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出“唐纳德·贝林厄姆”的名字。

“广告呢?”我说。我们听起来有点像米基·鲁尼和朱迪·加兰[132],准备在米莉姨妈的空房子里演出。

“卡尔·雅各比和图形设计的孩子们。海报不仅在这里贴,还要在满镇子里贴。因为我们希望全镇人都来,不光是演员的亲戚朋友。观众多到只有站的地方。”

“好极了。”我一边说一边亲她的鼻子。我喜欢她兴奋的样子。我自己也变得异常兴奋。

“收益方面怎么说?”萨迪说。

“在肯定能赚到足够的钱之前,什么都别说。

我们不想煽起起任何虚妄的期待。明天跟我一起去一趟达拉斯,咨询一下怎么样?”

“明天是星期天,亲爱的。星期一放学吧。

或许放学前也行,要是你第七节没课的话。”

“我会让德凯出山,代我上英语补习课。”

<h3>7</h3>

我和萨迪星期一去了达拉斯,车开得很快,在下班前赶到了那里。我们要找的办公室在哈里海因斯大道,距离帕克兰纪念医院不远。在那里,我们咨询了许多问题,萨迪简单介绍了一下我们的要求。回答让我们非常满意。两天之后,倒数第二次演艺冒险开始,我会担任一场全新而欢闹的轻歌舞剧——约迪狂欢会的导演。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美好的理由而奉献。我们没有说究竟是什么理由,也没有人问。

过去的世界有两样值得一提:文书更少;信任多得多。

<h3>8</h3>

全镇上的人的确都出席了。有件事德凯·西蒙斯说得对:这些蹩脚的笑话似乎永远不会过时。

至少,在距离百老汇一千五百英里的地方不会。

以吉姆·拉杜(不错,还会唱点歌)和迈克·科斯劳(非常欢闹)为代表,我们的演出更像迪安·马丁和杰里·刘易斯,而非邦斯先生和坦博先生。

滑稽短剧属于欢闹的类型,加上演员是一群运动员,演出效果出奇的好。观众中间,人们拍打膝盖,衣服扣子都笑绷了。可能有些人的腰带都笑断了。

埃伦·多克蒂拿出尘封已久的班卓琴。迈克和吉姆说服橄榄球队来了支精神饱满的康康舞,下身穿着女士衬裙和内衣裤,上身什么都没有穿。

乔·彼得给他们找了假发,他们的演出引来阵阵掌声。镇上的女人们对这些光着上身的年轻人和假发似乎格外痴狂。

结尾时,全体演员成对走上体育馆的舞台,在喇叭里播放的《喜悦心情》乐曲声中跳着疯狂的摇摆舞。裙子飞舞着,脚跳动着,球员们(现在换上了佐特套服和窄边帽子)扭转着身体柔软的女孩。很多女孩都是拉拉队队长,对摇摆舞知晓一二。

音乐结束,演员们微笑着,喘着气,走上前来,鞠躬致意。观众站起来,这已经是幕布开启之后第三次站起来(或者是第四次),唐纳德又开始播放《喜悦心情》。这一次,男孩女孩跑到舞台两边,拿起桌上等候多时的奶油派,开始朝彼此扔去。观众发出了开心的欢呼。

这一部分,我们的演员早已料到,而且非常期待,尽管在排练过程中我们没有抛过真正的派,我也不知道是否可行。当然,效果非常好,奶油派大战总会如此。孩子们以为这就是高潮,但我还有个秘密的花招。

他们第二次上前鞠躬,脸上、衣服上沾满奶油,《喜悦心情》第三次响起。孩子们四处张望,疑惑不解,因此,没有看见教师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我和萨迪藏在座位底下的奶油派。教师们把奶油派扔过去,又洒了演员们一身。博尔曼教练拿着两个奶油派,他的目标非常致命:击中了四分卫和他的明星防守队员。

迈克·科斯劳脸上滴着奶油,突然喊道:“安先生!邓小姐!安先生!邓小姐!”

其他演员和观众也跟着喊起来,一边有节奏地拍手。我们手牵着手走上舞台,贝林厄姆又开始播放那该死的音乐。孩子们在我们两边排成队,大声吼着:“跳一个!跳一个!跳一个!”

我们别无选择,尽管我很担心我的女朋友会在奶油上滑倒摔断脖子。这是继萨迪·霍金斯节之后跳得最完美的一次。结尾的时候,我推萨迪的双手,看见她轻微地点头——来吧,我相信你——把她抛到我的双腿之间。她的两只鞋子飞到了前排座位边,裙裾飞到大腿上面……她奇迹般地站起来,双手伸向观众——非常疯狂——然后放到沾满奶油的裙子边,做了个女士屈膝礼。

孩子们也有他们的密谋,肯定是迈克·科斯劳唆使的。他们留了些奶油派,我们站在那里,淹没在掌声之中,至少五六个派从各个方向袭来。

所有的观众,几近疯狂。

萨迪把我的耳朵拉到她的嘴边,用手指擦掉我耳朵上的奶油,低声说:“你怎能抛下这一切呢?”

<h3>9</h3>

一切还没有结束。

德凯和埃伦走到舞台中央,奇迹般地避开满地的奶油。没有人想到朝他们扔一块奶油派。

德凯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埃伦·多克蒂走上前,用在教室上课的声音开始讲话,声音轻易地盖过了观众中的私语和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约迪狂欢演出之后还有三场。”这又引起了一阵掌声。

“这是义演,”掌声停下,埃利继续说道。“我很高兴——是的,我非常高兴——告诉大家这场义演是为了谁。去年秋天,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学生,我们都哀悼文斯·诺尔斯的离去。他走得太匆忙,太匆忙,太匆忙。”

这时,观众一片寂静。

“大家都知道,一个女孩,一位学生中的佼佼者,在那场事故中留下了严重的伤疤。安伯森先生和邓希尔小姐已经安排罗伯塔·吉莉安·奥尔纳特今年六月在达拉斯接受外科整形手术。奥尔纳特一家不用出钱。<i>约迪狂欢会</i>会计西尔维斯特先生告诉我说,博比·吉尔的同学——以及整个镇子——已经保证,全额支付手术的所有费用。”

观众先是沉默,然后跳起来。掌声雷动。我看到博比·吉尔在露天看台上掩面哭泣。她的家人抱住她。

这是小镇上的一个夜晚,一处远离主要公路的小镇,除了住在这里的居民,没有人会关心。

不过没关系,他们自己关心。我看着博比·吉尔掩面哭泣。我看着萨迪头发上沾满奶油。她笑了。

我也笑了。她做出“我爱你,乔治”的口型。我做出“我也爱你”的口型。那天晚上,我爱所有人,我跟他们融在了一起。我从未感觉到如此有活力,活得如此开心。的确,我怎能抛弃这一切?

爆发发生在两周之后。

<h3>10</h3>

星期六,购物日。我和萨迪已经习惯一起去77号公路上的温加滕商场购物。我们肩并着肩,推着购物车,头顶播放着曼托瓦尼[133]的音乐。我们查看水果的价格,寻找最合算的肉类。牛肉和鸡肉,想要哪一块就能买到哪一块。这对我来说很不错,即便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我还是为便宜的价格感到惊叹。

那天,除了食物和日用品,我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住在梅赛德斯街2706号的哈泽德一家,街对面的简陋排屋,就在李·奥斯瓦尔德即将安家的破烂二联公寓左边一点点。<i>约迪狂欢会</i>让我忙得焦头烂额,但那年春天我还是抽出时间回到梅赛德斯街三次。我把福特停在沃斯堡市中心的一处停车场,然后在温斯考特路坐公交车,在不足半英里开外下车。这三次去的时候,我总是穿着牛仔裤,磨损的鞋,和在旧货甩卖上买的斜纹棉布夹克。要是有人问起我的故事,我就说自己在寻找廉价出租房,因为我在西沃斯堡的得克萨斯金属板材公司找到一份守夜人的工作。这让我变成值得相信的人(只要没有人去查验),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白天房子拉着窗帘,异常安静。

我在往返于梅赛德斯街与蒙哥马利—沃德百货公司的过程中(总是拿着报纸,打开到房屋出租版面),我看到哈泽德先生,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大个子,罗塞特不愿意一起玩的两个孩子,以及一个表情僵硬、走路时拖着一条腿的老妇人。

有一次,我无聊地经过充当人行道的车辙时,哈泽德的妈妈在邮箱边怀疑地瞅着我,但她什么都没说。

第三次侦察时,我看见哈泽德的皮卡货车后面钩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老拖车。他和孩子们正在往拖车上搬箱子,老妇人则站在旁边刚刚变绿的马唐草边,靠在拐杖上,面带冷笑,那笑容可谓百味杂陈。我打赌是冷漠。我感觉到的却是开心。

哈泽德一家要搬走了。他们一走,一个叫乔治·安伯森的蓝领工人就会租下2706房。关键是要确保我排在第一位。

星期六购物的时候,我正在想有没有什么完美的办法处理这件事。一方面,我得回应萨迪,发表适当的意见,当她在奶制品旁花太久时间时我得跟她开玩笑,把装满杂货的购物车推到外面的停车场上,把大包小包装进福特的后备箱。但我做这些事情都是自动进行的,我的大脑主要还是在思考沃斯堡的细节部署,结果这成了我失败的原因。我没留意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如果你过着双重的生活的话,这非常危险。

往回开的路上,萨迪安静地(异常安静)坐在我旁边,我哼着歌,因为福特车的收音机坏掉了。

阀门也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森利纳看起来依然生机勃勃,由于种种原因,我仍然非常喜欢它。

但是,它毕竟走下装配线已经七年了,里程表也超过了九万英里。

我一趟就把萨迪的东西搬进厨房,故意摇摇晃晃,发出呼噜呼噜的夸张声音。我没有注意到萨迪没有笑,也不知道我们的一小段和平时期结束了。我还在想梅赛德斯街,想着我得如何演出——或者,演到什么程度。我想成为熟悉的脸孔,因为熟悉感会让人丧失兴趣,甚至不屑,我不想不合群。然后是奥斯瓦尔德夫妇。她不会说英语,他则天生态度冷淡,一切都很有利。但2706还是离得太近了。历史可能很执拗,但未来却很脆弱,像个纸牌屋,我得小心从事,等我准备好了才能改变。所以,我得——这时,萨迪开口说话了,我逐渐了解(并逐渐爱上)的约迪生活开始崩溃了。

<h3>11</h3>

“乔治?来一下客厅好吗?我想跟你谈谈。”

“是不是最好把汉堡和猪肉放进冰箱?我想我看见冰淇——”

“<i>让它化掉吧!</i>”她吼了一声,这让我仓皇间不知所措。

我转向她,但她已经走进客厅。她从沙发边桌上拿起烟,点了一支。在我温和的劝说下,她已经开始减少吸烟(至少我在她身边时),但这跟她抬高的声音相比,更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走进客厅。“怎么了,亲爱的?出什么事了?”

“大事。那首歌是什么?”

她的脸苍白而坚决,烟在嘴前仿佛是块盾牌。

我开始意识到我犯了错误,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错误,何时犯的,这让我惊慌失措。“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

“我们回家时你唱的那首歌。你引吭高歌的那首。”

我努力回忆,但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我能想起来的是,我在想我总是穿得像梅赛德斯街上落魄的工人,以便我能混迹其中。我当然在唱歌,但我想别的事情时总喜欢唱歌——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不过是一首摇滚歌曲,我从KLIF上听到的。

不留心就记住了。你知道歌曲会这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你在KLIFE上听到的。歌词是‘我在孟菲斯遇到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她要带我去楼上消遣’?”

不光我的心崩溃了,脖子以下一切都崩溃了。

我唱的是《酒吧女郎》。七八年之后才录制的歌曲,直到歌曲录完三年之后乐团才在美国风靡。我的脑子想着别的事情,不过——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她吹我的鼻子,吹走我的心”?收音机上播放的歌曲?联邦通讯委员会会关闭播放这种歌曲的电台!

我开始生气了。主要是生自己的气……但又不完全是生自己的气。我在拉紧的绳索上走,她用盖过滚石乐队的调子朝我大吼。

“冷静点,萨迪。不过是一首歌罢了。我不知道我是从哪儿听到的。”

“你在撒谎,我们都清楚。”

“你有点儿过度焦虑。我想我最好拿上我的东西,开车回家。”我尽力保持冷静。声音非常熟悉。这是克里斯蒂带着酒气回到家时我习惯跟她说话的口气。裙子歪斜着,上衣解开一半,头发一团糟。更不要说模糊不清的口红了。是玻璃杯的边缘,还是哪个酒鬼的嘴唇弄的?

想到这里,我就更加生气。<i>又错了</i>,我想。

我不知道我是在说萨迪、克里斯蒂还是我自己。

此时此刻,我也毫不在乎。我们从来不会比被人抓住时更加疯狂,不是吗?

“我想,要是你还想回到这儿来的话,你最好解释清楚那首歌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有结账的孩子对你说,他给你的鸡肉套上两只袋子时你对他说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你说的是‘好极了,哥们。’我想,你最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有‘摆脱囧境’。

还有‘《摇滚鞋》’。还有‘扭腰拧胯’、‘扫兴’和‘过度焦虑’。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词的。为什么你这么说,而别人都不这么说。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那个愚蠢的口号吉姆拉,连睡觉都不停念叨。我想知道德里是哪里,为什么像达拉斯。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结的婚,跟谁结的,婚姻持续了多久。我想知道你到佛罗里达之前在哪里,因为埃利·多克蒂说她不知道,因为你的推荐信有些是假的。她原话说的是‘看上去不真实’。”

我敢肯定,埃伦不是从德凯那里知道的……

但她毕竟知道了。实际上,我并不惊讶,但我很愤怒,她不该在萨迪耳边嚼舌头。“她没有权利告诉你!”

她把烟碾碎,挥挥手,燃烧的烟灰跳起来,落在她的手上。“有时候觉得你来自……我不知道……别的星球!会唱‘我在孟菲斯遇到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的星球。我努力告诉自己,告诉自己这都没关系,爱情能征服一切。然而,爱情无法征服一切,爱情不能征服谎言。”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她没有哭出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要是眼神中含有愤怒的话,事情倒还好办。可是那其中还夹杂着请求。

“萨迪,只要你还——”

“我<i>不会</i>了。所以,别再来那一套,说什么你没有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些事情得由我自己来决定。现在情况是这样:要么把扫帚拿走,要么你走。”

“你要是知道的话,你就不会——”

“那就告诉我,让我知道!”

“我<i>不能</i>。”愤怒像刺破的气球一样爆炸,心里一片空白。我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碰巧看到桌子,桌上的东西让我屏住呼吸。

桌上是一小叠求职信,信是为即将到来的夏天她去里诺准备的。最上面一张来自哈拉赌场酒店。第一行,她用整齐的印刷体打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全名,包括中间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问她中间名的意思。

我把求职信拿过来,用双手拇指缓慢地盖住她名字的第一个单词和最后一个单词的第二个音节。剩下的部分是“多丽丝·邓”。

我记得那天我跟弗兰克·邓宁的妻子搭话,假装成对西区娱乐中心感兴趣的房地产投机商。

她比萨迪·多丽丝·克莱顿(娘家姓邓希尔)老二十岁,但两个女人都长着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丰满的乳房和姣好的身材。两个女人都吸烟。

这一切都可能是巧合,但又不仅是巧合。我知道。

“你在干什么?”强调的语气意味着问的其实是“你为什么一直闪躲逃避?”但我不再生气了。

一点儿都不。

“你确定他不知道你在哪儿吗?”我问道。

“谁?约翰尼吗?你是说约翰尼吗?为什么……”她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我从她脸上看得出来。“乔治,你走吧。”

“但是他会找到你,”我说,“因为你爸妈知道,而且,你爸妈认为他出类拔萃,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我朝她走一步。她向后退一步。就像你遇到脑子有问题的人时往后退一样。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恐惧,不解。但我无法阻止自己。记住,我自己也很害怕。

“即便你告诉你爸妈别说,他也会从他们那里打听到。因为他很有魅力。不是吗,萨迪?当他没有强迫性地洗手,将书按字母顺序排列,或者谈论勃起有多么恶心时,他很有魅力。他肯定吸引了你。”

“请你走吧,乔治。”她声音颤抖。

我又朝她走了一步。她朝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畏缩了一下。看见她这样,就像是给了疯子脸上一记耳光或者是朝梦游症患者脸上泼一杯凉水。我退到客厅和厨房之间的拱门,双手举到脸的两边,做出投降的姿势。我是在投降。

“我就走。但是,萨迪——”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做得出,”她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双颊滚下来。“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解释。我们曾经过得多么愉快。”

“我们仍然可以。”

她摇摇头。动作缓慢,但很坚定。

我走过厨房,感觉像是在漂浮,而不是行走。

我从柜台上的袋子里拿出香草冰淇淋,放进她的冰点冰箱里。我想一切只是噩梦,很快就会醒来。

但我更清楚,这不是。

萨迪站在拱门里,看着我。一只手拿着新点燃的烟,另一只手拿着求职信。现在看着她,感觉跟多丽丝·邓宁惊人的相似。问题是,我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是因为我一直在专注于其他事情?抑或是因为我还远未完全掌握我所摆弄的事情的浩瀚无垠?

我穿过纱门,站在门阶上,透过网丝看着她。

“提防着他,萨迪。”

“约翰尼把很多事情都弄乱了,但是他不危险,”她说,“我爸妈永远不会告诉他我在哪儿。

他们答应过我。”

“人们有时会食言的,人们会崩溃。尤其是在一直承受巨大压力,精神上难以自持的时候。”

“你走吧,乔治。”

“答应我,提防着他,我就走。”

她喊道:“<i>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i>”

香烟在她手指间剧烈地抖动,红色的眼睛里充满震惊、失落、悲伤和愤怒。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上车。

该死的滚石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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