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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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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h3>1</h3>

追思会是在新学年第一天的晚上开的。如果能用眼泪沾湿的手帕来衡量成功的话,我和萨迪组织的活动可谓大获成功。我肯定孩子们的情绪得到了痛快的宣泄,米米女士本人也会喜欢的。“挖苦的人往往是盔甲下的胆小鬼,”她曾经对我说,“我也一样。”

在追思的大部分时间里,教师们忍着没有流泪。直到迈克开始打动他们,迈克冷静、诚挚地朗诵着箴言第31章。此后,放映幻灯片的时候,伴着极其伤感的音乐《西城故事》,教师们也哭了。我发现波尔曼教练尤其有趣。眼泪从他涨红的脸上流下,高声的哭泣从他宽大的胸膛中传来,德诺姆的橄榄球领袖让我想起了大家第二喜欢的卡通鸭子,鸭宝宝休易。

我站在滚动着米米女士照片的大屏幕前,将观察到的这一幕悄悄地告诉萨迪。她也哭了,但不得不下台,走进旁边的房间里,笑容战胜了她的眼泪。她安全地站在影子里,责备地看着我……

然后把手指伸过来。我认为我配得上这个。我在想是不是米米女士仍然认为萨迪和我会相处得极好。

我想她很可能会这么认为。

我挑选了《十二怒汉》作为秋天要演出的戏,既是偶然,也是故意疏忽,没有通知塞缪尔·弗伦奇公司我想将我们的版本改名为《陪审团》,这样我就能用些女演员。我会在十月下旬挑选演员,11月13日开始排练,届时狮子队的最后一场橄榄球常规赛业已结束。我有意让文斯·诺尔斯出演8号陪审员——坚持己见的家伙,在电影中由亨利·方达出演——迈克·科斯劳则出演我认为最棒的角色:盛气凌人、粗暴无礼的3号陪审员。

但我已经开始关注一场更重要的演出,让弗兰克·邓宁事件相比之下像是毫无价值的杂耍短剧。这场演出名为《杰克和李在达拉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其中的一幕会是悲剧。时机成熟时,我必须准备登场,这意味着演出会提前开始。

<h3>2</h3>

10月6日,德诺姆狮子队赢得了第五场橄榄球赛,朝着献给文斯·诺尔斯的全胜赛季前进。

文斯在《人鼠之间》中扮演了乔治,他永远没有机会在乔治·安伯森版的《十二怒汉》中出演角色了——这一点稍后再说。那是个为期三天的周末的开始,因为接下来的星期一是哥伦布日。

假期我开车去了达拉斯。很多商店都开着,我的第一站就是格林维尔大道上的一家当铺。我告诉柜台后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我想买他手里最便宜的结婚戒指。从店里走出来,我的左手第三根手指上戴着八元的金戒指(至少看起来像金的)。然后我开到市中心中央大街下游的一处地方,我在达拉斯黄页上搜索到的:沉默的迈克卫星电子。在那里,一位穿着整齐、身材矮小的男人接待了我。他戴着角质架眼镜,衣服上挂着一枚既古怪又前卫的徽章,上面写着“别相信任何人”。

“你是沉默的迈克吗?”

“是的。”

“你真的沉默寡言吗?”

他笑了。“那要看是谁想听我说话。”

“假定没有人想听,”我说,告诉他我想要什么。结果是,我本可以省下八块钱。因为他根本没兴趣了解我所谓的不忠的妻子。倒是我想买的装备引起了卫星电子商店老板的兴趣。在那个话题上,他是多话的迈克。

“先生,不管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你们可能有那样的装备,但我这里肯定没有。”

这又让我想起米米女士把我比作《地球停转之日》里的外星访客。“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想要台小型无线收听设备?好吧。我有很多,在你左边的玻璃盒子里。它们叫晶体管收音机。牌子有摩托罗拉和通用,但是日本制造的质量最好。”他嘟起下嘴唇,把一缕头发从额头上吹开。“这不是当头一棒吗?十五年前,我们将他们的两个城市炸成了放射性尘埃,将他们打败,但他们死了吗?没有!他们藏在洞里,直到灰尘落下来,然后爬出来,拿着电路板和烙铁,而非日本南部机关枪。到1985年,他们会拥有全世界。至少我居住的地方。”

“所以,你帮不了我?”

“你开什么玩笑?我当然能。沉默的迈克·麦凯克伦总是乐意满足顾客的电子需求。但是得花钱。”

“我很情愿花上一笔。等我把这个撒谎的婊子拽上法庭我能省更多钱。”

“啊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后面拿点儿东西出来。把门上的牌子翻成‘关门打烊’,好吗?我想给你看样东西,可能不……嗯,可能是合法的,但谁知道呢?沉默的迈克·麦凯克伦是律师吗?”

“我猜不是。”

我的这位六十年代电子产品导购再次露面时,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外观奇怪的装置,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纸板盒。盒子上印的是日文。装置看起来像给少妇用的仿真阴茎,安装在黑色的塑料圆盘上。圆盘有三英寸厚,直径跟二角五分硬币差不多,一团电线从里面穿出来。他把这玩意儿放在柜台上。

“这是个回声器。就是在达拉斯造的,朋友。

要是有人能打败日本人的子孙,那就是我们。到1970年,达拉斯的电子会取代银行业。记住我说的话吧。”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指着天说,“上帝保佑得克萨斯。”

我拿起那玩意儿。“这东西的脚立在脚垫上放在家里,算是什么回声器?”

“这是最接近你跟我描述的你想要的窃听器之类的玩意儿。体积很小是因为它没有真空管,也不使用电池。用的是普通的家庭交流电。”

“把它插在墙上吗?”

“当然,为什么不能呢?你的妻子和她的男朋友可以看着它说,‘太棒了,我们出去的时候有人在这里装了窃听器,让我们来场闹腾的性交,然后聊聊我们所有的私事。’”

他是个怪诞可笑的人,好吧。不过,忍耐是种美德。我想要我想要的。

“这玩意儿怎么用?”

他敲了敲圆盘。“这里装进灯座。不是落地灯,除非你想录下老鼠在踢脚板内跑动的声音,你明白吗?是台灯,人们说话的地方。”他拂了一下电线。“红线和黄线连接到电灯线,电灯线插在墙上。打开灯,窃听器才会打开。如果他们打开的话,嘿,你就开始啦。”

“这是麦克风吗?”

“对,在美国货里算不错的。现在——你看见剩下两根电线了吗?蓝色和绿色的?”

“嗯。”

他打开印着日文的纸板盒,取出一台盘式录音机。体积比萨迪的云斯顿香烟包大一点儿,但没有大很多。

“这些电线连到这里。底座部分装在灯里,录音机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或者放在你妻子的短裤中。或者在墙上钻个小洞,装在厕所里。”

“录音机总是从电灯线里取电吗?”

“那是自然。”

“我能买两个这种回声器吗?”

“四个都可以,如果你需要的话。但是要一个星期。”

“两个就够了。多少钱?”

“这类东西可不便宜。一对要一百四十块。

最低价了。必须现金支付。”他说话的口气中带着遗憾,仿佛是说我们刚才做了个美妙的电子技术梦,现在梦该结束了。

“请你安装的话得加多少钱?”我看到他一阵惊慌,赶紧消除他的紧张。“我不是让你干黑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把窃听器装在几只台灯里,连在录音机上——行不行?”

“当然可以,怎么称呼?”

“叫我无名先生吧。”

他的眼睛一亮,就像E·霍华德·亨特[117]第一次遭遇水门酒店的挑战时一样。“不错的名字。”

“谢谢。有必要多带点电线。要是我装得近,就短点儿;要是我不得不藏到橱柜里或者墙的另一边,就得长点儿。”

“可以,但线不能超过十英尺,否则声音就不清楚了。还有,你用的线越多,被人发现的几率就越大。”

即使一个英语老师也能明白这一点。

“一共多少钱?”

“嗯……一百八。”

他准备好讨价还价,但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爱好。我放五张面值二十元的钞票在柜台上,然后说,“等我拿到货再给你余款。但事先得试试能不能正常工作,怎么样?”

“好的,可以。”

“还有一件事。用旧台灯。很旧的那种。”

“很旧的?”

“像是从旧货甩卖或者跳蚤市场上两毛五一盏那种。”在导过一些戏之后——算上我在里斯本高中导演的,《人鼠之间》已经是第五场了——你就对背景布置有了些了解。我最不希望的就是有人从带简单家具的公寓里偷走装有窃听器的台灯。

有一小会儿,他看起来很疑惑,然后心领神会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我明白了。真实。”

“计划就是这样,斯坦。”我朝门口走去,然后走回来,胳膊靠在晶体管收音机展示柜上,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敢发誓说他看见的是杀害弗兰克·邓宁的那个人,但我也不敢发誓说他没有看见。“你不会跟人乱说,对吧?”

“不会,当然不会!”他用两根手指盖住嘴唇。

“这就对了,”我说。“什么时候能好?”

“得几天时间。”

“我下星期一回来。你什么时候关门?”

“五点。”

我算了算从约迪到达拉斯的距离,然后说:“再加二十块,开到七点。我最快也要那个时候。

怎么样?”

“好的。”

“很好。把东西都准备好。”

“我会的。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有。你到底为什么叫沉默的迈克?”

我期待他说“因为我会保守秘密”,但他没这样说。“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以为圣诞颂歌是在唱我。有点儿卡住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但朝我的车走去的半道上,我突然领悟,笑了起来。

沉默的迈克,神圣的迈克。[118]

有时候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h3>3</h3>

等李和玛丽娜回到美国,他们会住进很多租金便宜的公寓,包括在奥尔良我已经拜访过的一间。但是,根据阿尔的笔记,我想只有两处我需要注意。一处位于达拉斯西尼利街214号。另一处位于沃斯堡,这一处正是我拜访沉默的迈克之后要去的地方。

虽然我有张城市地图,但还是问了三次路。

最后,是位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一家小零售铺的店员,给我指对了路。等我最终找到地方时,对这儿的方位为什么那么难确定便不感到惊讶了。

梅赛德斯街尽头是尚未铺砌的沙砾路,两边挤满比小佃农的窝棚好不了多少的破烂房屋。街道通向一片巨大而几乎空着的停车场,风滚草在破烂的沥青间拂动。停车场外是一家空心砖仓库的后墙。墙上用白灰写着十英尺高的字:“蒙哥马利—沃德百货公司地块”,“闲人勿入,违者必究”,以及“警方监控”。

空气中弥漫着从敖德萨一米德兰方向传来的石油气味。敞开的窗户传出摇滚乐的声音。我听到了多维尔斯,约翰尼·伯内特,李·多尔西,查比·切克……这是在开始的四十码左右。女人们在生锈的旋转木马上晾衣服。她们都穿着罩衣,很可能是从扎耶尔的马默斯马特市场买的。看起来都像是怀孕了。一个肮脏的小男孩和一个同样肮脏的小女孩站在开裂的泥土车道上,看着我开过去。他们手牵着手,长得太像了,肯定是双胞胎。

男孩只穿了一只短袜,拿着一支玩具枪。女孩穿着米老鼠T恤,下面穿着一块松弛的尿裤。她抱着一个跟她一样脏的塑料娃娃。两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在各自的院子之间踢着球,嘴角都叼着香烟。

在他们旁边,一只公鸡和两只浑身污泥的母鸡在灰地上啄食,旁边是只骨瘦如柴的狗,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我把车停在2703号门口,李无法忍受玛格丽特·奥斯瓦尔德让人窒息的爱之后,就会带着妻子和女儿搬来这里住。两块混凝土板通向一块油污的地面。要是在城市更富庶的地方,这块地方肯定会变成车库。一块可能被当做草坪的荒地上长满杂草,散放着便宜的塑料玩具。一个穿着破烂粉色短裤的女孩正对着房子墙壁不停地踢足球,每次球击中木头墙板,她就高喊一声。

一个女人,头发卷在巨大的蓝色卷发筒上,嘴里叼着烟,把头从窗户里挤出来喊道:“你再踢得话,罗塞特,我就出来把你这个讨厌鬼打一顿!”然后那个女人看见了我。“你想干什么?

你要是来收钱的话,我帮不了你。都是我丈夫管。

今天他上班了。”

“不是来收钱,”我说。罗塞特大吼着把球踢向我,我用脚边接住球,然后轻轻地踢回去,她的吼叫变成了勉强的微笑。“我只想跟你聊聊。”

“那你等一下。我穿衣服。”

她的头不见了。我等着。罗塞特这次把球踢得很高,但在球撞到房子之前我用手掌接住了。

“不准用手,你这个肮脏的老王八蛋,”她说。

“要罚球!”

“罗塞特,我是怎么说你张那该死的嘴的!”

妈妈走出来,站到门阶上。用黄色薄纱巾盖住卷发筒。这让她看起来像被茧包裹的昆虫,那种有毒的昆虫。

“肮脏的、狗杂种老王八蛋!”罗塞特尖叫着,然后朝蒙哥马利一沃德百货公司仓库方向的梅赛德斯街上跑去,一边踢球,一边疯笑。

“你想干什么?”妈妈22岁,看起来却像是50岁。好几颗牙都没有了,黑色的眼睛也褪了色。

“想问几个问题,”我说。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我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五块的。“别问问题,我会跟你说实话。”

“你不是这一带的。听口音像北方人。”

“你想不想要钱,女士?”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我可不会告诉你我胸罩的尺寸。”

“首先,我想知道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这个地方吗?六个星期吧,我猜。哈里以为他能在蒙哥马利一沃德百货公司仓库找到活儿,但是他们不招人。所以他去了万宝盛华人力资源公司。你明白吗?”

“临时工吗?”

“对,他跟一群黑人一起干活。”不过她说的不是“干活”,是“干话”。“跟一群黑人一起在路边干活,每天九块钱。他说像是又回到了西得克萨斯劳教所。”

“你们的房租是多少?”

“五十块钱一个月。”

“有家具吗?”

“简单家具。可以这样说吧。有张该死的床,一个该死的煤气炉子,炉子迟早会把我们都害死。

我不会让你进去看的,别指望了。我他妈的都不知道你是谁。”

“有没有台灯?”

“你疯了,先生。”

“有没有?”

“有,两个。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我不会呆在这儿的,我要是呆在这儿真是他妈的见鬼了!他说怎么怎么不想搬回莫泽尔跟我妈妈一起住,但不至于那么糟吧。我不会呆在这的。你闻到这地方的气味了吗?”

“是的,夫人。”

“那简直是屎。不是猫屎,不是狗屎,是人屎。

跟黑人一起工作是一回事,但像黑人一样生活?

不。问完了吗?”

还没有,尽管我希望问完了。我对她厌烦了,对自己敢于评判也厌烦了。她是她的时代、她的选择以及这个臭气熏天的街上的囚犯。但我留意的是黄色头巾下面的卷发筒。肥胖的蓝色昆虫等待孵化。

“没有人会在这儿住很久,对吧?”

“在梅赛德斯街上吗?”她挥挥烟头,烟头指向通往废弃停车场和巨大仓库的沙砾路,仓库里面装着她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好东西。指向拥挤而简陋的小屋,破烂的空心砖台阶,用纸板挡住的破烂窗户。指向愤怒的孩子。指向老旧而锈迹斑斑的福特、哈德逊和斯图贝克百灵鸟汽车。指向无情的得克萨斯天空。然后,她发出可怕的笑声,笑声既好笑又绝望。

“先生,这是通往不存在之地路上的一个公交车站。我和布拉蒂·休准备回莫泽尔。如果哈里不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就自己去。”

我把地图从裤子口袋中拿出来,撕下一小片,然后把我在约迪的电话写在上面。又掏出五块钱,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但没有接。

“我要你的电话号码干什么?我又没他妈的电话。没有达拉斯沃斯堡电话交换机。那是他妈的长途。”

“你要是准备搬出去就打电话给我。这就是我想要的。你打电话说,‘先生,我是罗塞特的妈妈,我们准备搬走了。’仅此而已。”

我能看出她在盘算。但没用很久。十美元比她丈夫在得克萨斯的烈日下干一整天活挣的钱还要多。因为万宝盛华根本不知道节假日付一倍半的加班费。而这十美元他根本不会知道。

“再给我几美分,”她说。“我要打长途。”

“拿去,再给你一块。记着点儿,别忘了。”

“不会忘的。”

“不,你不会忘记。因为你要是忘了的话,我就去找你丈夫说。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儿,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艾维·坦普尔顿。”

我站在泥土和草丛中,闻着屎臭、半熟的石油以及天然气的气味。

“先生?你怎么了?你突然头晕了!”

“没什么,”我说。可能没什么。坦普尔顿远远算不上是个罕见的名字。当然,一个人可以说服自己任何事,只要他尽力的话。我此刻的行走、谈论正证明着这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普通人,”我说。“再问一遍我还是这么说。”

在这种小学生式玩笑的逗趣下,她终于笑了。

“是的,好吧。走吧。你出去的路上会撞见我那个小婊子,你也许会帮我个忙。”

我驾车回到约迪,在门上发现一张便条。

<i>乔治——</i>

<i>能打电话给我吗?需要帮个忙。</i>

<i>萨迪(而这就是麻烦所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进屋打电话给她弄明白了。</i>

<h3>4</h3>

博尔曼教练的妈妈住在艾比利尼的一家疗养院里,髋部骨折,这个星期六是德诺姆联合高中的萨迪·霍金斯舞会[119]。

“教练说服我陪他跳舞!他说,引用他的原话,‘你怎能拒绝参加这个以你的名字命名的舞会?’他上周说的。像个傻子一样,我同意了。

现在他要去艾比利尼,我怎么办呢?陪两百个性饥渴的十六岁男孩一起跳扭摆舞和菲利舞吗?我想不要!要是有的男孩带了啤酒呢?”

我想他们要是没带就太人让意外了,但觉得最好别这么说。

“或者要是停车场有人打架怎么办?埃利·多克蒂说,去年一群来自亨德森高中的男孩砸了舞会,两所学校分别有两个孩子进了医院。乔治,你能帮我吗?<i>求你了!</i>”

“我刚刚被萨迪·邓希尔变成萨迪·霍金斯了吗?”我笑着说。跟她一起去舞会的想法并没有让我情绪低落。

“别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萨迪,我很高兴跟你一起去。你能帮我带朵胸花吗?”

“我会帮你带瓶香槟,如果需要的话。”她沉思了一下。“不,不能花我的工资。就一瓶科达克酒吧。”

“是七点半开门吗?”实际上我知道。学校里到处都贴着海报。

“对。”

“只是场录音舞会。没有乐队。这很好。”

“为什么?”

“现场乐队会带来问题。我有次参加一场舞会,推销员在休息的时候卖了些啤酒。那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有人打架吗?”她听起来很恐惧,也很着迷。

“没有。但是到处呕吐。真是灿烂啊。”

“这是在佛罗里达吗?”

是在里斯本高中,2009年。于是我告诉她是的,在佛罗里达。还告诉她,我很高兴陪她去舞会。

“非常感谢,乔治。”

“我很荣幸,夫人。”

这绝对属实。

<h3>5</h3>

萨迪·霍金斯舞会由加油俱乐部承办,准备工作非常出色:体育馆的椽子(当然,是银色和金色的)上挂满飘带,提供大量姜汁汽水饮料、柠檬小脆饼,还有美国未来的家庭主妇们准备的红色天鹅绒纸托蛋糕。艺术系——尽管很小,却很有献身精神——贡献了一份卡通壁画,上面是不朽的霍金斯小姐本人,在多帕奇追逐心仪的单身汉。大部分工作是马蒂·肖和迈克的女朋友博比·吉尔做的,她们可以理直气壮地为此而自豪。

我在想七八年之后,她们是否还会同样自豪。那时,第一波拥护妇女解放的人开始烧掉她们的乳罩,参加游行,要求她们充分的生育权。更不要说穿着的T恤上还写有“我不是财产”,“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鱼不需要自行车”。

那晚的DJ和节目主持人是唐纳德·贝林厄姆,二年级学生。他过来时带着很酷的唱片集,两只新秀丽手提箱。在我的授意下(萨迪看起来很疑惑),他把韦伯科牌留声机和他爸爸的放大器连上学校的公共广播系统。体育馆很大,自然地产生混响。几声回应的尖叫之后,隆隆的音乐开始播放。唐纳德虽然生在约迪,却住在马里兰州罗克维尔。他戴着粉边眼镜,镜片很厚,休闲裤的皮带扣在后面,穿着奇异的鞍脊鞋,真是疯狂啊。

涂着百利发乳的鲍比·莱德尔[120]鸭屁股发型下面,满脸青春痘。看起来似乎他得到一个来自活生生的女孩的初吻大约会在年约四十二岁时。他在麦克风前既敏捷又风趣,他的唱片集(他称之为“唱片堆”和“唐纳德·贝林厄姆的声音圆垛”)像之前看到的一样,奇酷无比。

“让我们用岁月尘封的声响揭开舞会的序幕,一首炫酷至极、堪称金曲、举足轻重的摇滚经典,跟着‘丹尼与孩子们’的节奏,舞动你的脚步吧!”

《舞步回旋》震撼着整个体育馆。舞会像六十年代早期常见的那样开始,只有女孩跟女孩一起跳吉特巴舞。穿着矮腰皮鞋的脚飞舞着。裙裾摇摆。不过不一会儿,舞池中间就充满了一对对的男孩女孩……在快舞的部分,至少,还有像《负心的杰克》和《凌晨两点三刻》这样更时髦的乐曲。

没有多少孩子能达到《与星共舞》的水平,但他们很年轻,很有激情,显而易见,跳得很疯狂。

看到他们这样我很高兴。稍后,要是唐纳德·贝林厄姆没有意识把灯光稍稍调暗一点的话,我肯定会这样做。萨迪开始很紧张,准备好面对乱子。

但这些孩子们只是来开心的。没有从亨德森高中或者其他学校来捣乱的人。她看到这一切,逐渐放松下来。

音乐接连不断地放了四十分钟,我吃了四个红色天鹅绒纸托蛋糕,靠向萨迪说:“该安德森学监进行第一轮巡视了,看看场内有没有人行为不检。”

“想让我跟你一起吗?”

“我想让你留心点潘趣酒盆。要是哪个年轻男孩端着一杯什么东西靠近它,哪怕是止咳糖浆,我想让你用电刑或者阉割来吓唬他,随便哪个你觉得更有效的。”

她靠到墙上,笑到眼角闪着泪光。“滚吧,乔治,你真下流。”

我走开了。我很高兴逗笑了她,不过,即便三年之后,我还是很容易忘记带点儿黄色的笑话在以前的时代会产生多大效果。

我看到一对男女在体育馆东边比较隐蔽的地方有逾矩之举——男的在女的羊毛衫里乱摸,女的显然要把男的嘴唇吸掉——我拍了拍乱摸的家伙的肩膀,他们跳开了。“留到舞会之后吧,”

我说,“现在,回到体育馆去。慢点走。冷静下来。

喝点潘趣酒。”

他们走开了,女孩扣上羊毛衫,男孩弯着腰走路,那青春期男孩的步态众所周知,叫“扭着蛋疼的步子”。

二十几只红色的萤火虫在金属制品店后面闪烁。我挥挥手,吸烟区的几个孩子也朝我挥挥手。

我把头伸向木制品店东边的角落,看到让我不悦的一幕。迈克·科斯劳、吉姆·拉杜和文斯·诺尔斯挤在那儿,互相传递着什么东西。我一把抢过来,在他们弄清状况之前扔到链子围起来的篱笆外面。

吉姆有点儿惊讶,然后露出那懒散的橄榄球英雄的笑容。“你好,安伯森先生。”

“省省吧,吉姆。我不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女生,我也不是你的教练。”

他很震惊,有点害怕了。但我从他脸上没有看到不服的表情。我想,要是在达拉斯的校园里,我看到的肯定是不服。文斯朝后退了一步。迈克站在原地,看起来垂头丧气,局促不安。不,不止是局促不安。简直是羞愧难当。

“在录音舞会来一瓶,”我说。“我没指望你们遵守所有的纪律,但为什么你们违反纪律时总是这么愚蠢?吉米,你被抓住喝酒,被球队开除了,你的‘阿拉巴马大学奖学金’会怎么样?”

“也许会被罚退出校队一年,我猜,”他说,“就这样。”

“对,观战一年。但是你必须有比赛成绩才能拿到奖学金。你也一样,迈克。你会被踢出戏剧俱乐部。你想这样吗?”

“不,先生。”简直就是低语。

“你呢,文斯?”

“不,嘿嘿,安伯森先生。绝对不。我们还能演陪审团这部剧吗?因为如果我们能——”

“你不知道在老师批评你时要闭上嘴吗?”

“是,安伯森先生。”

“你们几个下次不会得到我的原谅了,今天晚上算你们走运。你们今天晚上得到的是宝贵的建议:<i>别糟蹋了你们自己的前途。</i>不能为了一年后你们甚至不会记得的学校舞会上喝过的一品脱五星威士忌。你们明白吗?”

“记住了,先生,”迈克说,“对不起。”

“我也是,”文斯说,“真的。”画了个十字,咧嘴笑了。有些人就是这德性。也许世上需要一帮聪明人,让世界更有生气,谁知道呢?

“吉姆?”

“明白了,先生,”他说,“请别告诉我爸。”

“不会,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看着他们。

“明年到了大学你们可以找到很多地方喝酒。但在我们学校不行。听到了吗?”

这次,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听到了。

“那进去吧。喝点果汁,把你们的满嘴酒气漱干净。”

他们走了。等了一会,我远远地跟在后面。

低着头,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兜里,陷入深思。<i>在我们学校不行</i>,我说的是,<i>我们学校</i>。

“来我们这里教书,”米米曾经说,“你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这一刻,2011年从未显得如此遥远。见鬼,杰克·埃平从未显得如此遥远。低沉的次中音萨克斯从得克萨斯州腹地一个正在聚会的体育馆里响起。甜蜜的微风将乐声吹散在夜空中。鼓手击打着诱人的节奏,吸引人们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舞动脚步。

我想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决定我永远不再回到未来。

<h3>6</h3>

低沉的萨克斯和刺激的鼓点来自钻石乐队。

歌曲是他们的《漫步》。孩子们没有跳这支舞。

没怎么跳。

这是我和克里斯蒂去星期四晚上的舞蹈班学的第一支舞。是成双成对跳的舞蹈,为了缓和气氛,每对男女从拍手的男人和女人中间的过道扭过去。而我回到体育馆里看到的情况却迥然不同。

这里,男孩和女孩们一起跳,在彼此的怀中转动,好像跳华尔兹一样,然后分开,最后回到起始位置。

他们分开时以脚跟支地,髋部摆向前方,动作既迷人又性感。

我从餐桌后面看到迈克、吉姆和文斯加入男人的一边。文斯没什么——要说他跳得像个白人男孩,简直是对所有白人男孩的侮辱——但吉姆和迈克跳得很有运动员的气势,有种不经意的魅力。很快另一边的女孩们就开始看着他们。

“我开始担心你了!”萨迪的吼声盖过了音乐,“外面一切还好吗?”

“很好!”我吼着答道,“这支舞是什么?”

“麦迪逊!他们整个月都在室外演奏台上跳!想让我教你吗?”

“小姐,”我一边说一边拉起她的胳膊,“我来教你吧。”

孩子们看我们上场,腾出地方,一边鼓掌一边喊“加油,安伯森先生!”,“秀给他看看,邓希尔小姐!”。萨迪一边笑,一边把马尾辫扎紧。

脸上泛起红晕,显得异常美丽。她脚跟踩地,拍着手,跟其他女孩一起摇动肩膀,然后向前进入到我怀里,眼睛向上看着我的眼睛。我很惬意个子足够高,能够让她仰视。我们像结婚蛋糕上的新娘和新郎一样旋转,然后分开。我身子向下沉得很低,在趾尖上旋转,双手像艾尔·乔森[121]唱《保姆》时一样伸出来。这引来更多掌声,并且,先于披头士乐队,引来女孩们的尖叫。我不是在炫耀(好吧,就算有一点);主要是因为我很喜欢跳舞。

很久没这么跳了。

歌曲结束了,低沉的萨克斯回响消失,又回到了那永恒的摇滚,DJ喜欢称之为“墓场”。我们开始走下场地。

“上帝,真过瘾,”她说。她抓起我的胳膊挤了一下。“你真带劲。”

我没来得及回应,这时,唐纳德通过公共广播说:“为了向两位真正会跳舞的监护人——事实上,这在我们学校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致敬,现在来一首经典老歌,虽已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却铭记在我们的心里。一首举足轻重、从我老爸的唱片集中挑出来的歌曲。我把老爸的唱片集拿来,他可不知道。你们谁要是告诉他,我可就惨了。明白吗,你们这些摇滚乐迷,这是安伯森先生和邓希尔女士上高中时的音乐!”

他们都把目光集中到我们两个身上,嗯……

好吧……

你知道吗?晚上在外面看见云彩的边缘被照成明亮的金色时,你会知道月亮一两秒钟就会出来。我此时就是这种感觉,站在绉纱彩带轻舞飞扬的德诺姆体育馆里。我知道他要放什么歌,我知道我们会随歌起舞,我知道我们会怎么跳。紧接着,音乐的引子开始了:“吧哒哒……吧哒哒迪咚……”

格伦·米勒。《喜悦心情》。

萨迪把手伸到背后,扯下橡皮筋,松开马尾辫。

笑容依旧,开始扭臀。头发平稳地从一个肩膀晃到另一个肩膀。

“你会跳摇摆舞吗?”我的声音盖过了音乐声。我明知道她会。也知道她想跳。

“你是说林迪舞吗?”她问道。

“对。”

“嗯……”

“跳吧,邓希尔女士,”一个女生喊道。“我们要看。”这个女孩的两个朋友将萨迪推向我。

她犹豫了一下。我又旋转一圈,伸出双手。

我们朝场地上走去时,孩子们一阵欢呼,让开地方。

我把萨迪拉向我,在片刻迟疑之后,她开始向左旋转,然后向右旋转。A字形套头衫让她刚好能换脚。我们跳的正是住到沟里的里奇和住在堤上的贝维1958年秋天学跳的林迪舞变化动作。“喧闹起来”。当然是的。因为历史很和谐。

我们双手紧扣,我把她拉到我身边,然后放回去,两个人打开。然后,就像已经练习了几个月的舞伴一样(可能是在废弃的野餐区域跟着放慢的唱片),我们弯腰踢脚,先向左踢,再向右踢。

孩子们跳跃着,欢呼着,一边拍手,一边在我们周围磨光的地板中央围成一个圈。

我们一起跳,她像跳起的芭蕾舞女一样旋转。

“现在推我,提醒我往左还是往右。”

我的右手被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这个动作仿佛在我的意念的召唤下如期而至。她像螺旋桨一样转回去,秀发飘飘,在灯光下一会闪着红光,一会闪着蓝光。我听到好几个女生在喘气。我抓住萨迪,一只脚跟站着,弯下身,萨迪俯在我的胳膊上,不停祈祷别把膝盖弄骨折。

我站起来,她跟我一道起来。她钻出来,然后回到我的怀中。我们在灯光下尽情舞蹈。

舞蹈就是生命。

<h3>7</h3>

舞蹈十一点结束,但直到星期天凌晨零点一刻我才把森利纳开上萨迪的车行道。监督青少年舞会这项迷人的工作还包括一个没人会告诉你的部分,就是音乐结束以后,要保证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并锁起来。

回来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虽然唐纳德又放了几首很诱人的爵士乐曲,孩子们也纠缠着让我们继续跳,但我们拒绝了。一次记忆会很难忘,两次记忆可能就抹不掉了。这在小镇上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对我来说,记忆已经无法抹掉了。

我无法停止想象她在我怀里的感觉,以及她在我脸边急促的呼吸。

我熄灭发动机,转向她。现在她会说“谢谢你带我出来”,或者“谢谢你,我今晚过得很开心”,那样。

但是她没有这么说。她什么都没说。头发披在肩上。只是看着我。套头衫里面,牛津纺衬衫上面的两个扣子没有扣。耳环闪闪发光。我们凑到一起,一开始有些迟疑,然后紧紧抱在一起。

亲吻着,但又不止是亲吻。就像是饥饿时吃东西,或者口渴时喝水。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还有香水下面的汗味。我能尝到她的嘴唇和舌头上烟草的味道,很淡,却很刺激。她的手指从我的头发间滑落(一只小手指在我的耳朵上搔痒,让我的耳朵一阵酥麻),然后扣住我的背。她的拇指在移动,移动。抚摸着我后颈光滑的皮肤。在我的另一个生命中,本来后颈被修着的长发盖住。

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抚摸她丰满的乳房。她低声说:“噢,谢谢你,我想我受不了了。”

“很荣幸,”我说着,轻轻揉捏着她的乳房。

我们热吻了有五分钟,爱抚越来越大胆,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的福特车挡风玻璃上出现了雾气。然后,她推开我,我看见她的脸已经湿了。

上帝啊,她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乔治,对不起,”她说,“我办不到。我太害怕了。”她的套头衫放在膝盖上,露出吊袜带、衬裙的边缘和短裤的花边。她把裙子脱到了膝盖。

我猜是因为她的婚姻,尽管婚姻已经结束,但还是有影响——这是二十世纪中叶,不是二十一世纪。也有可能是顾虑邻居。房子看起来很暗,仿佛已经熟睡,但你说不准。在小镇上,新牧师和新教师总是人们乐于谈论的话题。结果我的两种揣测都不对,但我无从知道。

“萨迪,你没必要做你不想做的事。我不是——”

“你不明白。不是我不想。这不是我害怕的原因。是因为我从没做过。”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下了车,朝房子跑去,手在钱包里摸着钥匙。头也没回一下。

<h3>8</h3>

我十二点四十回到家,从车库往屋里走,扭着蛋疼的步子。我刚打开厨房的灯,电话就响了。

1961年距离来电显示技术还有四十年,但此时此刻,经过这样一个夜晚之后,打电话给我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乔治,是我。”她听起来很镇静,声音含糊不清。她哭过。哭得很厉害,听得出来。

“嗨,萨迪。你还没给我机会谢谢你给了我这段快乐的时光。舞会当中,还有舞会之后。”

“我也很开心。我很久没有跳舞了。我真害怕告诉你我是跟谁一起学的。”

“嗯,”我说,“我是跟前妻一起学的。我猜你可能是跟你合不来的丈夫学的。”只不过这不是猜测,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已经不再对此感到意外,但我要是跟你说我习惯了这一连串的怪事,我肯定在撒谎。

“是的。”她的语气很平淡,“是他。萨凡纳克莱顿家族的约翰·克莱顿。‘合不来’这个词说得正好。因为他这个人很奇怪。”

“你们结婚多久?”

“很久,你要是把我们的关系称为婚姻的话。”

她笑了。是艾维·坦普尔顿那种笑,既幽默又绝望。

“对我来说,很久是指四年多。六月学校放假以后,我准备去里诺[122]做一趟谨慎的旅行。我想找份暑期工作,当个服务员或者什么的。要得到州民身份所需居住的时限是六个星期。这就意味着到七月下旬或者八月上旬我就能……我习惯开玩笑说……像打死一只断腿的马一样搞定。”

“我能等,”我说,但话一出口,我就怀疑那是否属实。因为演员们已经聚集在舞台两侧,演出即将开始。到1962年6月,李·哈维·奥斯瓦尔德会回到美国,先跟罗伯特一家住在一起,然后跟他妈妈住。到8月,他会来到沃斯堡的梅赛德斯街,在附近的莱斯利焊接厂上班,组装铝窗和防风门。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她的声音很低,凡欲离婚者,只须在那儿住满三个月,即可离婚。

我不得不用力才能听见。“我二十三岁时做了处女新娘,现在我是二十八岁的离异处女。果实挂在树上时间太长了,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尤其是,人们——我自己的妈妈也算一个——以为四年前我已经有了蜂飞蝶舞的经验。我从没告诉任何人,如果你再说的话,我想我会死的。”

“除了我们俩不会有人知道的,萨迪。永远不会。是他不行吗?”

“不完全是——”她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乔治……

这是共用电话线吗?”

“不是。我多付了三美元五十美分一个月,这宝贝完全归我一个人用。”

“谢天谢地。但是电话上还是不好说这件事。

当然,在阿尔餐馆吃叉角羚肉汉堡时就更不适合说了。你能来吃晚饭吗?我们可以在我的后院里来个小型野餐,五点钟左右怎么样?”

“那样很好。我会带个奶油蛋糕或者什么的。”

“我想让你带点别的。”

“那带什么?”

“虽然这不是共用电话线,我还是不能在电话上说。你在药店里买的东西。但别在约迪药店。”

“萨迪——”

“什么都不要说,求你了。我要挂电话,往脸上浇点凉水了。感觉脸上火烧火燎的。”

耳朵里滴答一声,她挂断了。我脱衣上床,在床上醒着躺了很久,思考着很多问题:时间、爱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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