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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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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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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分钟一英里公路”上向南开时,我努力说服自己,我没必要插手卡罗琳·波林的事。

我告诉自己,她是阿尔·坦普尔顿的一次试验,与我无关。现在,他的试验跟他的生命一样,已经结束了。我提醒自己,名叫波林的女孩儿的情况跟多丽丝、特洛伊、图加和埃伦的情况截然不同。

是的,卡罗琳会腰部以下瘫痪;是的,这很恐怖。

但被子弹打残跟被锤子砸死不可同日而语。不管是否坐进轮椅,卡罗琳·波林都会享受完整而成功的一生。我告诉自己,拿着我该干的正事儿冒险,再次挑战执拗的过去,让它伸出手,抓住我,咀嚼我,那太疯狂了。

全然行不通。

我本来打算第一天晚上在波士顿的路上度过,但邓宁在他爸爸墓前压垮花篮的画面不断地在我脑海里涌现。他死有余辜——见鬼,该死——但10月5日,他还没对家人做任何事情。至少对他的第二个家庭还没有。我可以告诉自己(确实这样做了!)他对第一个家庭做了很多,1958年10月13日,他已经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受害者几乎是个婴儿,但我只是从比尔·图尔考特那里听说的。

我猜,到最后我想用些感觉好的事情,来平衡感觉糟糕的事情——无论做这件坏事多么有必要。所以,我没有去波士顿,而是在奥本下了收费公路,向西开到了缅因州滨湖区域。我登记住进了阿尔曾经住过的小木屋,夜幕已然降临。我用不可思议的淡季价格租下临水的四间小屋中最大的一间。

那五个星期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除了经营当地商店的一对夫妻(我一个星期去商店买两次生活用品)和小木屋的主人温切尔先生,我谁都没看到。温切尔星期天会顺便过来拜访一下,确保我一切都好,玩得开心。每次他问我,我都告诉他我很开心。这不是谎话。他给了我一把设备棚的钥匙,每天清晨和傍晚,水面平静如画的时候,我就去划上一会儿独木舟。记得有天晚上,一轮满月恬静地爬上树梢,在水面铺出一条银色大道,独木舟在水面投下美丽的倒影。远处,水鸟一声惊叫,引来同伴或配偶的应答。很快,其他水鸟也随声附和。我收起桨,静静坐在离湖岸三百码的小舟上,欣赏皎洁的月光,聆听水鸟的对话。我记得自己当时心想,要是某处有片天堂,没有如此美丽的话,我是不愿去的。

缅因州的又一个夏天离去,秋天的色彩悄然绽放——首先是淡黄,然后是橘红,接下来是火红。

市场上,有满箱满箱不带封皮的平装书,我读了三十几本,或许更多:艾德·麦克班恩,约翰·D.麦克唐纳,切斯特·海姆斯和里加德·S·普拉查的推理小说;情色故事,像《冷暖人间》和《丹尼·费希尔》;二十部西部小说;还有本名为《林肯探寻者》的科幻小说,讲的是时空穿越者试图记录亚伯拉罕·林肯“被遗忘”的演讲。

除了读书划船,我还去树林里散步。秋天漫长的下午经常是雾蒙蒙的,温暖舒适。朦胧的金色阳光斜着透过树梢。晚上,无边无际的寂静在山林间回荡。114号公路上少有车行。晚上十点以后,路上连车影子都看不到。十点以后,这片世界只属于水鸟和冷杉。渐渐地,邓宁躺在他爸爸墓前的画面消失了。我发现,闲暇时,我也不再回想在那个怪异的时刻,回想我如何把还在焖烧的纪念品枕头扔到特拉克陵墓里睁着眼睛的邓宁身上。

十月底,坚守到最后的叶子从树上纷纷落下,夜间气温开始降到华氏三十度以下,我驱车启程去往达勒姆,熟悉鲍伊山附近的地形。两个星期之后,另一起枪击即将在那里上演。阿尔提到的公谊会教堂是幢很容易找到的地标建筑。开过教堂不远,一颗枯树斜向公路,很可能就是安德鲁·卡勒姆穿着橙色狩猎服出现时阿尔挣扎着搬动的那棵树。我也打算寻找那位偶然出现的枪手家在哪里,想追踪他去鲍伊山可能的线路。

我的计划算不上什么计划,真的;我只是追寻阿尔标记的踪迹。到那一天,我会很早开车去达勒姆,在倒下的树附近停车,挣扎着搬动那棵树,当卡勒姆出现时假装心脏病发作,让他提供帮助。

但在找到卡勒姆的家之后,我一时兴起,在距离他家半英里远的布朗尼商店停下来喝杯冷饮。商店橱窗里的一张海报让我灵机一动。那个念头有点儿疯狂,却也有点儿意思。

海报的标题是“安德罗斯科金县克里比奇牌锦标赛结果”。下面列了大概五十个名字。比赛冠军,来自西迈诺特,赢了一万“钉”,不知道“钉”是什么意思。亚军赢了九千五百钉。第三名,八千七百二十二钉——名字用红笔圈了起来,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安迪·卡勒姆。

巧合的确存在,但我已经认定,巧合是非常少见的东西。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操纵,明白呜?宇宙之中(或者是宇宙之外),一定有一台庞大的机器转动着无比精巧的齿轮,滴答,滴答。

第二天下午,五点不到,我又驱车回到卡勒姆的住处。我把车停在他的福特旅行车后面(福特车外面镶着木板),然后走到门前。

一个面容讨人喜欢的女人开了门,她穿着带褶边的围裙,臂弯里抱着一个婴儿。看到她的脸,我就知道我做对了选择。因为,卡罗琳·波林不是11月15日唯一的受害者,只是一个坐进轮椅的受害者。

“什么事?”

“夫人,我叫乔治·安伯森。”我摘下帽子向她致意。“不知道能否跟您丈夫谈谈。”

我当然可以。达勒姆已经来到她身后,一只胳膊绕到她肩膀上。这家伙很年轻,不到三十岁,脸上带着愉快而疑惑的表情。孩子伸手去够他的脸,卡勒姆亲了亲孩子的手指,他老婆笑了。卡勒姆朝我伸出手,我跟他握握手。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安伯森先生?”

我举起克里比奇牌木板。“我在布朗尼那里看到你是个高手。所以我有个提议。”

卡勒姆太太看起来很警觉。“我和我丈夫都是卫理公会派教徒。参加锦标赛纯粹是为了好玩。

他赢了个奖杯,我很乐意帮他擦洗,摆在壁炉架上闪闪发亮。不过你要是为了赌钱打牌,那你就来错地方了。”她笑着说。我能看出她笑得很勉强,但仍然不失体面。我喜欢她。他们两个我都喜欢。

“她说得对。”卡勒姆的语气很遗憾但很坚定。

“我过去在树林里干活儿的时候经常玩一分钱一钉,但遇到马尼之后就再也没玩了。”

“想跟你玩钱,我一定是疯了,”我说。“因为我根本不会玩。我想跟你学。”

“要是这样的话,进来吧,”他说。“我很乐意教你。最多十五分钟。我们一个小时后吃晚饭。

加法能到十五,数数能到三十一,你就能玩克里比奇牌。”

“我敢肯定不止加加数数这么简单,不然你不可能赢得安德罗斯科金县锦标赛第三名,”我说。

“实际上,我不止是想学点儿规则。我想买你一天时间。确切地说,是11月15日。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

他的妻子看起来有点儿担心。她把孩子紧紧抱在胸前。

“牺牲你六个小时,我付给你两百美元。”

卡勒姆皱起了眉头。“你的目的是什么,先生?”

“我想玩克里比奇牌。”然而,这个理由还不充分。我能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出来。“看吧,我不想欺骗你们,说没有别的理由,但我要是解释的话,你们肯定会认为我疯了。”

“我就知道,”马尼·卡勒姆说。“请他离开,安迪。”

我转向她。“没什么不好的目的,不违法,不诈骗,也不危险。我发誓。”但我开始想,发不发誓没什么用。这是个坏主意。卡勒姆15日下午在公谊会教堂附近见到我的时候会更起疑心。

但我继续怂恿。这是我在德里学到的。

“不过是<i>克里比奇牌</i>,”我说。“你教我玩,我们玩几个小时,我给你两百美元,然后好聚好散。”

“你是从哪儿来的,安伯森先生?”

“州北部,德里,最近刚来。我是做商业地产的。现在锡贝戈湖度假,不久就回南方。要我说些名字吗?可以作为证人的名字?”我笑了。“能告诉你我不是在胡说的人?”

“现在正值狩猎季节,他星期六下午会去树林里,”卡勒姆太太说。“这是他仅有的机会,因为他整个星期都在工作,回到家天都快黑了,不值得装子弹。”

她看上去仍然满腹狐疑,但此刻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些什么,让我燃起希望。当你在年纪尚轻又养着孩子时,当你的丈夫干的是体力活儿时——从他开裂起茧的手能看得出——两百美元意味着一大堆日用品。或是两个半月的房租,在1958年。

“我可以放弃一个下午,不去树林,”卡勒姆说。“反正镇上已经被猎手搜寻遍了。唯一能猎到该死的鹿的地方是鲍伊山。”

“在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儿,卡勒姆先生,”

她说,声调很尖,但他在她脸上亲吻一下后,她笑了。

“安伯森先生,我得跟我太太谈谈,”卡勒姆说。“你介不介意在门口站一两分钟?”

“我会做得更好,”我说。“我去布朗尼那儿,喝杯迷幻药。”多数德里人这么称呼汽水。“我能给你们带杯冷饮吗?”

他们感激地拒绝了,然后马尼·卡勒姆当着我的面关上门。我把车开到布朗尼那儿,给自己买了杯橙汁,给孩子买了甘草糖点心,我想孩子会喜欢的,要是她到了吃这种东西的年纪的话。

卡勒姆夫妇会拒绝我的,我想。带着谢意,但很坚定。我是个陌生人,带着奇怪的提议。我原本希望这一次改变过去会容易点儿,因为阿尔已经改变过两次。很明显,情况并非如此。

但我得到了一个惊喜。卡勒姆说没问题,她的太太也允许我把甘草糖给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得意地接过糖,舔了舔,然后像梳子一样插进头发。他们甚至邀请我留下来吃晚饭,但我谢绝了。

我还给安迪·卡勒姆留下五十美元定金,他不愿收……直到他太太坚持让他收下。

我回到锡贝戈,洋洋得意。但当我11月15日上午开回达勒姆时(原野上覆盖着一片白茫茫的霜,穿着橙色狩猎服的猎人们已经成群结队地出来,留下了足迹),我的心情突然变了。<i>他肯定打了电话给州警察或者地方治安官了</i>,我想,<i>当他们在最近的警察局讯问我,看我究竟是哪种类型的疯子时,卡勒姆已经出发,在鲍伊山里狩猎。</i>

但是,车道上没有警车,只有安迪·卡勒姆镶了木板的福特。我拿着新克里比奇牌木板,走到门口。他打开门说,“准备好来上课了,安伯森先生?”

我笑了。“是的,老师,准备好了。”

他把我带到后面的门廊。我想他太太不喜欢我跟她和孩子呆在一起。纸牌规则很简单。钉就是分。一局就是绕木板两圈。我学会了右楔,双跳,陷入泥坑,还有安迪称作“神秘十九”的——出奇制胜的一招。然后我们开始玩。开始我记着得分。但卡勒姆领先四百分之后我就停止计分了。

每次远处传来一声狩猎的枪响时,卡勒姆就会朝小后院外面的树林里看一眼。

“下个星期六再去,”有一次当他朝后看的时候我说。“下个星期六你肯定会去,肯定的。”

“下周可能会下雨,”他说着,笑了。“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啊?我现在很开心,还在挣钱。

你越来越棒了,乔治。”

马尼准备了午餐——巨大的三文鱼三明治和自制的西红柿汤。我们在厨房吃的,吃完后,她建议我们进屋玩。她已经觉得我一点儿都不危险。

这让我很开心。他们都是好人,卡勒姆夫妇。一对好夫妻,加上一个好孩子。当我听到李和玛丽娜·奥斯瓦尔德在他们的低档公寓里相互喊叫……

或者在看见他们——至少有一次——带着忿恨走到街上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卡勒姆夫妇。过去相当配合;它也努力平衡,差不多就成功了。卡勒姆夫妇在跷跷板的一端;奥斯瓦尔德夫妇则在另一端。

而杰克·埃平,也就是乔治·安伯森呢?他就是分界点。

在我们的马拉松式训练临近结束时,我赢了第一局。三局之后,四点刚过时,我竟然让他惨败,我开心地笑了。小女孩詹纳也跟我一起笑了,然后从她的高脚椅子上靠过来,友好地拉了一下我的头发。

“这就对了!”我叫起来,笑了。卡勒姆一家也跟着笑了。“到此为止吧!”我掏出钱包,拿出三张五十的,放在餐桌上铺着的红白格子油布上。“值!”

安迪把钱推到我这边。“把钱装回去吧,乔治。

我玩得很开心,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我点点头,好像我同意了,然后把钞票推给马尼。她抓起钱。“谢谢你,安伯森先生。”她责备地看着丈夫,然后看着我说,“我们真能用得上。”

“很好。”我站起身,伸伸腰,听到脊骨劈啪作响。不远处——距离这里五英里,或者七英里——卡罗琳·波林和他的爸爸正返回一辆车门上写着“波林建筑、木工”的皮卡。或许他们打到一只鹿,或许没有。无论如何,我想他们都在树林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谈论着父亲和女儿会谈论的、对他们有益的事情。

“留下来吃晚饭吧,乔治,”马尼说。“我准备了豆子和热狗。”我留了下来,之后我们在卡勒姆家的台式小电视上看新闻。新罕布什尔州发生一起狩猎事故,但缅因州没有。在他们的再三劝说下,我同意再吃一盘马尼做的苹果馅饼,尽管我的肚皮已经快要被撑爆了。之后,我站起身,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

安迪·卡勒姆伸出手。“下次我们免费玩,怎么样?”

“一定。”不会有下一次了,我想他知道这一点。

实际上,他的太太也知道。在我上车之前,她追上我。她用毯子包着孩子,还在孩子头上戴了顶小帽子,但马尼自己没有穿外套。我能看见她呼出的白气,她在发抖。

“卡勒姆太太,你应该进去,不然你会得——”

“你为什么要救他?”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你和安迪在门廊上玩的时候我向上帝祈祷了。上帝给了我答案,但不完整。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把双手放到她发抖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马尼……要是上帝想让你知道的话,他肯定已经告诉你了。”

突然,她双手绕过我的脖子,抱住了我。我很惊讶,抱住了她的背。小詹纳夹在中间,瞪着眼睛看着。

“不管是为了什么,谢谢你,”马尼在我耳边说。她温暖的鼻息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进去吧,亲爱的,别冻着了。”

前门开了。安迪站在那儿,拿着一罐啤酒。“马尼?马——”

她往后退,张大乌黑的眼睛。“上帝给我们派来了守护天使,”她说。“我们不会说出去,但我们会记住。牢记在心里。”然后她跑过人行道站到丈夫的身边。

“天使”。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晚上我躺在小木屋里等待着入睡时,在心里玩味着这个词;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划着独木舟在早冬寒冷而湛蓝的天空下平静的湖面上漂流时,这个词仍然在我的脑海里。

<i>守护天使</i>。

星期一,10月17日,第一场雪降临,我把这当成预兆。我收拾好行李,开车下山到锡贝戈村,看到温切尔先生正在湖滨餐馆喝咖啡,吃油炸圈饼(1958年,人们吃很多油炸圈饼)。我把钥匙还给他,告诉他我度过了一段完美的康复时光。

他的脸灿烂起来。

“那很好,安伯森先生。理应如此。你的钱付到了月底。请留下你的地址,我把最后两个星期的钱退给你。我会在信里放上支票。”

“我得等总公司的领导集体决定以后才能确定接下来会去哪儿,”我说,“但我肯定会给你写信的。”时光穿越者们满嘴谎言。

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我也很高兴。”

我上了车,一路向南。那天晚上,我在波士顿的帕克豪斯酒店住下,逛了逛声名狼藉的混乱区。在锡贝戈经历了几个星期的宁静之后,霓虹灯刺激着我的眼睛,成群的夜猫子——多数是年轻人,多数是男性,很多穿着制服——让我对西部缅因州宁静的夜晚感到既恐惧又怀念。在那里,屈指可数的几家商店傍晚六点就打烊了,晚上十点路上杳无人迹。

第二天晚上我在华盛顿的哈灵顿酒店住宿。

三天之后,我到了佛罗里达西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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