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书名:迷雾中的小镇 作者:珍·哈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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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福克家的房子看起来比记忆中的模样小了许多,不论是童年的记忆,还是几周前的记忆。他径直从旁边经过,向环绕在土地外沿的基瓦拉河走去。这一回,他不再提心吊胆地怕见到房主了。

在医院时,麦克默多曾翻着白眼告诉福克,镇上许多居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一夜之间,他们都开始明确地反对那些传单了。麦克默多还惟妙惟肖地学着他们讲话: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现在是现在,逝者已矣,何必旧事重提!

福克穿过牧场,头脑清醒了许多。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有些事不能一笔勾销。艾莉·迪肯,她被基瓦拉的秘密、谎言与恐惧所害,曾是小镇上最悲惨的牺牲者。当年,她需要人们的帮助,也许需要他,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在混乱与喧嚣的浪潮中,艾莉被众人遗忘了。就像凯伦差点儿被他们忽略一样,就像可怜的比利一样。

但是今天不会。今天,他要记住艾莉,就在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当太阳从最高点开始降落时,他来到了石树跟前。现在已经快要进入四月份了,炎炎夏日的灼热正在消退[1]。据说,这场大旱在冬天就会结束了,但愿这回不是虚言。虽然河流依然是干涸枯竭的,可是有朝一日总能恢复如初吧。

福克坐在岩石上,掏出带来的小刀。他找到那处秘密裂缝的开口,在上面刻了几个小小的字母:E. L. L.[2]。小刀不够锋利,刻得很慢,但是他依然坚持刻完了。然后,他又坐回到岩石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用拇指轻轻地抚摩着那几个字母,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工杰作。由于刻字的时候跪了一会儿,受伤的双腿痛得火烧火燎。

难耐的疼痛带来了一个念头。他咕哝着起身,把手臂探进裂缝里,想找到上次留在这里的老打火机。怀旧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经历了这番烈焰的折磨,他可不想再把这么危险的东西随便乱放了。

福克知道自己把它藏得很深,一开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只能碰到泥土和落叶。他又往里探了探胳膊,伸展手指。当他终于碰到打火机的金属壳时,拇指却扫过了某种柔软而充实的东西。他大吃一惊,抬手间不小心把打火机弄掉了。于是,他只好烦躁不安地再次把手伸进去。这回,他又碰到了那个东西,摸起来很粗糙,材质绵软柔韧,个头很大。是一件人工制品。

福克盯着裂缝,但什么都看不到。他犹豫了一下,接着想起了卢克、惠特拉姆、艾莉和所有因为埋藏的秘密而受到伤害的人们。已经够了。

福克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找好位置抓牢,使劲儿向外一扯,便把手里的东西拽了出来。他用力过猛,不觉向后倒去,那个东西落下来,砸得他胸口生疼。他低头看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一个紫色的帆布背包。

背包上布满了蛛网与尘土,但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背包。就算认不出来,也能猜得到。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石树的裂缝,而她已经带着这个秘密葬身于河水之中了。

福克打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地上。一条牛仔裤、两件衬衣、一件套头外衣、一顶帽子、内衣、一小包化妆品。有一个夹着身份证的塑料钱包,照片上的姑娘看起来有点儿像艾莉·迪肯,但证件信息却显示她的名字叫莎娜·麦克唐纳,而且年龄是十九岁。有一卷钱,十元的、二十元的,甚至还有几张五元的,一看就是花了很长时间东拼西凑地攒起来的。

在背包底部,还有一样东西,用二十年前的一件雨衣包裹着。他打开雨衣,取出这样东西,久久地攥在手里。虽然边角都已经变得卷曲而破碎了,但是写在精装硬皮上的每一个字却依然清清楚楚。这是艾莉·迪肯的日记。

爸爸第一次打她的时候,嘴里喊着妈妈的名字。他的拳头落在她的肩上,她看着那双混浊的眼睛,明白这个名字只是从他口中不小心滑出来的,就像失手洒在地上的汽油一样。他喝醉了。十四岁的她正变得越来越成熟,虽然妈妈的照片早就被收起来了,但是随着艾莉·迪肯一天天地长大,那个女人的面容却又回来了,在这间农舍中渐渐浮现。

在第一次殴打之后,过了很长时间,又有了第二次。接着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她试过在酒里兑水,可是爸爸只喝了一口便尝出来不对,当场就打得她再也不敢了。她在外面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回家才敢穿短袖,露出累累伤痕。她的表哥格兰特只是冷淡地扫上一眼,然后打开电视机,叫她不要去招惹她老子。她的学业一落千丈,即便老师注意到了,也只是严厉地批评她上课走神儿、不专心听讲。他们从来都不问一问原因。

艾莉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发现自己的父母都喜欢时时刻刻把酒瓶子举在嘴边。曾经以为是朋友的那些姑娘们都对她投来怪异的目光,背着她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她们自己已经有许多烦恼了,要操心皮肤、操心体重、操心男孩子,哪儿有工夫管这个不合群的艾莉呢?她们巧妙地施展少女的小手段,很快就将艾莉冷落在一旁。

一个周六的夜晚,她只身在百年公园徘徊,背包里装着一瓶酒,不知该去哪儿。这时,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长凳上欢笑。亚伦和福克。艾莉·迪肯感到内心一阵鼓舞,仿佛找到了一件曾经无比珍惜却又遗失许久的宝贝。

他们花了一些工夫才适应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友谊。两个男孩儿看她的目光就像从来没见过她一样,不过她很高兴。她的生命中终于有了两个倾听而非下令的人,真好。

小时候,她喜欢卢克的活泼与胆大,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对亚伦的体贴敏感更着迷。她知道,卢克跟她的爸爸和表哥不一样,然而她的心底里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总觉得他身上的一小部分跟他们有些相似。当美丽动人的格雷琴吸引了他的目光时,艾莉几乎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段短暂的好时光。跟朋友在一起待的时间越久,也就意味着在家待的时间越短。她找了一份兼职工作,费尽心机地把赚来的钱藏起来,免得被那吸血鬼一样的爸爸和表哥抢走。

她变得快乐了一些,可是这也令她在面对爸爸时变得粗心大意、自以为是了。没过多久,她就长到了十六岁,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有一天,爸爸用沙发垫子死死地压住了这张脸,害得她险些窒息晕过去。

一个月后,她的口鼻被一条脏兮兮的抹布捂住,她拼命挣扎,在爸爸的手上乱抓乱划。当他终于松手时,她吸入的第一口空气满是酒精味儿,就像他的气息一样。从那天开始,艾莉·迪肯便戒酒了。因为正是在这一天,她决定要逃跑。不能马上行动,要做好准备,免得从一个困境又闯入了另一个困境。但是快了。为此,她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趁一切还不算太迟。

真正的导火索发生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她忽然从梦中惊醒,发现他压在自己身上,双手到处乱摸。一阵穿刺般的钻心疼痛传来,他醉醺醺地趴在她耳边念着母亲的名字。最后,她好不容易才将他推开。当他起身时,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的头猛地向后倒去,一下撞在了床柱上。第二天早上,迎着晨光,她用手指摸了摸木头上的凹痕,然后便摇摇晃晃地擦去了粉色地毯上的血迹。她头痛欲裂,脸上满是泪痕,不知道究竟哪里伤得最重。

第二天下午,亚伦在石树上发现了一道裂缝,就像是上天的指示:快逃!那道裂缝十分隐蔽,里面很大,足以藏得下一个背包。简直完美。她的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看着亚伦的脸,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如果走了,她会非常想念他的。

当他们俩接吻时,那感觉比她想象得还要美妙。可是,他的手碰到了她后脑勺的伤痕,她痛得立刻偏开了头。她抬起目光,看到亚伦脸上的表情很黯淡,那一刻,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的爸爸。

有许多次,她都想告诉亚伦。但是在艾莉·迪肯体内奔涌的所有情绪中,最尖锐的是恐惧。她不敢说。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惧怕她父亲的人。他的报复心极强,遇上一点儿小小的冒犯,无论是实实在在的还是捕风捉影的,他都会迅速而残忍地做出反应。她曾见过他大声地威胁别人,并且真的说到做到。敛聚不义之财,在牧场上洒毒药,开车碾死家犬。在生活艰难的小镇上,人们不敢轻易地站出来,每场斗争都要三思而后行。艾莉·迪肯看透了一切,她知道,在基瓦拉镇上,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帮助她奋起反抗。

所以,她要自力更生。她偷偷地把赚来的钱装进一个背包里,将它藏在河边的秘密基地,等到一切准备好了,就来取走背包。她在三个镇子以外的一家小旅馆订了个房间,当他们询问预定人的姓氏时,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唯一一个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福克。

在一张便条纸上,她匆匆地写下了福克的名字和自己准备逃跑的日期,然后把字条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这是一个护身符,时刻提醒着她不要退缩,要勇敢前进。她必须逃跑,但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被爸爸发现了,他会杀了我的。”

这是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马尔·迪肯走进农舍,却没有闻到一丝晚饭的香味儿。他感到十分恼火,踹了一脚格兰特露在沙发外的靴子,他的外甥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家里没煮茶?”迪肯说。

“艾莉还没放学呢。”

迪肯劈手拿起了立在格兰特那六块腹肌上的啤酒罐,然后径直朝房子后部走去。他站在女儿的卧室门口,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第二次。

他的目光扫过洁白的床柱,看到了木头上的凹痕和底下粉色地毯上的痕迹。他皱起了眉头,感到胃里一阵冰凉,就像有一粒钢珠滚过。那里曾经发生过很坏的事情。他盯着床柱上的凹痕,一段丑陋的回忆叫嚣着要浮出水面。他赶紧咕咚咕咚地连喝了几口啤酒,把那段模糊的记忆压在了心底深处,让酒精点燃了血液中的愤怒。

他的女儿应该在这里,可是却不在。她应该在这里,陪着他。也许她放学晚了,一个理智的声音小声说道。但是,她最近看他的样子不对。他认得那副表情。五年前,他见过与之一模一样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受够了,再见。

他感到有一股酸液在腹中翻滚,一个箭步冲上去猛地打开了她的衣柜门。她的背包不见了。架子上摆放着整齐折叠的衣物,但是却多了一两处空隙。迪肯认得这些迹象。她要偷偷地溜走了!他曾经错失过一次机会,这次绝不会再放手。他把梳妆台的抽屉拽了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倾倒在地板上。他在其中翻找着线索,啤酒洒在了地毯上。忽然,他一动不动地停住了,感到如坠冰窟。他知道她要去哪儿了,就是她那该死的母亲以前常去的地方!

小贱人,小贱人!

他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起居室,拽起了一脸不情愿的格兰特,把卡车钥匙塞给了他。

“咱们去找艾莉,你开车。”

小贱人,小贱人!

他们带了几罐啤酒在路上喝。太阳烧成了橘黄色,他们驾车在通往福克家的土路上狂奔。绝不能让她离开,这回绝对不行!

他正想着,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来晚了。这时,他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白色T恤、熟悉的黑色长发,一闪便消失在福克家后面的树林里。

“她在那儿!”迪肯指着说,“朝河边去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格兰特皱了皱眉,但是却依然踩住了刹车。

迪肯跳下卡车,把外甥甩在身后,飞快地穿过牧场,一头扎进了浓密的树林里。他双目充血,跌跌撞撞地奔跑在林间小径上。

他看见了,她正蹲在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树旁。等艾莉听到声响抬头时,已经太晚了。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她忍不住开口尖叫起来。

小贱人!小贱人!

她不能走。这回,她不能走!可是,他透过一层红色的迷雾看见她在不停地挣扎,现在没法好好跟她说话。于是,他摊开大手,在她头上用力地扇了一巴掌。她向后倒去,伴随着一声呻吟,跌在了岸边,头发和肩膀都浸湿了。她盯着他,他认得这种眼神。他用一只手掀起她的下巴,直到黑暗的河水淹没了她的整张脸。

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于是便拼命反抗。他盯着自己在黑色河水中的倒影,更加用力地按住了她。

他答应把农场留给格兰特。两人借着微弱的暮光,在河岸上四处寻找石头,好让她的尸体能沉入河底。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他的外甥在她的口袋里发现了写有“福克”名字的字条,如果把它放在艾莉的房间里,会派上大用场的。他们一直待到夜幕降临,翻遍了河岸,但是并没有找到她的背包。

到了那天夜里独处的时候,马尔·迪肯才开始想,自己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女儿死死地压在水里,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此后的许多夜晚,这个问题始终萦绕不去。

“如果被爸爸发现了,他会杀了我的。”

读完艾莉的文字,福克坐了许久,静静地盯着干枯的河床。最后,他合上日记本,把它跟其他东西一起放回包里,拉上拉链。他站起身来,把背包搭在肩上。

太阳已经下山了,夜幕笼罩着他。在乌压压的桉树林之上,群星璀璨。他很平静,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在通往基瓦拉镇的路上,吹来一阵微凉的夜风。

[1] “炎炎夏日”句:澳大利亚位于南半球,12月至次年2月为夏季,6月至8月为冬季。

[2]E. L. L.:代表艾莉(Ellie)。

致 谢

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出版一部小说需要这么多人为之付出辛劳。我衷心地感谢在这一路上给予我帮助的人们。

感谢我的编辑们,麦克米兰出版社的凯特·帕特森、福莱特阿荣出版社的克莉斯汀·克普拉什和艾米·埃因霍恩以及利特尔与布朗出版社的克莱尔·史密斯。正是由于他们的杰出才能和深刻见解,这本书才能更加完美。感谢你们,让我能有机会发表自己的第一部作品。

我还要感谢帮助这本书发行上架的工作人员,包括才能出众的文字编辑、封面设计师和市场营销团队。

我始终都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因为有许多文学经纪人都在全心全意地支持我。他们是:柯提斯·布朗文稿代理澳大利亚分社的克莱尔·福斯特、柯提斯·布朗文稿代理英国分社的爱丽丝·勒琴斯和伊娃·帕帕斯特拉提斯、作家之家文稿代理社的丹尼尔·拉扎尔和知识产权组织的杰瑞·卡拉吉安。他们在方方面面都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感谢位于墨尔本的惠勒中心,感谢维多利亚总督文学奖之未出版手稿奖的评委、组织者及支持者。对新人作家而言,这个奖项是一个无比珍贵的机会。我有幸在2015年荣获这一奖项,从此它为我打开了无数通往文坛的大门。

要出版一本书,首先得有作品。为此,我要感谢参与柯提斯·布朗文稿代理社2014年创意写作课程的其他作家。感谢你们的智慧与才华,这本书的创作离不开你们。此外,我要特别感谢我的老师丽莎·奥唐纳,我的朋友爱德华·哈姆林,当然还有我的课程导师安娜·戴维斯。

最后,我要把感谢和爱意献给我们哈珀家族的迈克、海伦、迈克尔和艾莉,是你们让这部作品变得更有意义。感谢我亲爱的丈夫彼得·斯特罗恩,他始终都相信这部小说能够成功。

译后记

《迷雾中的小镇》是澳大利亚作家珍·哈珀的小说处女作,尚未面世便荣获维多利亚总督文学奖之未出版手稿奖,作品版权已在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售出,电影拍摄版权则被拍摄过知名悬疑剧《消失的爱人》的公司买下。

正如著名犯罪小说作家迈克尔·洛勃森所说,《迷雾中的小镇》是“一部优秀的犯罪小说,照亮了一个干枯小镇上最阴暗的角落”。翻开这部作品,澳大利亚的草原气息夹杂着尘土飞扬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恍惚之间,仿佛身临其境地站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上,每条街道、每栋房子、每个居民都怀着秘密,就像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又像日出之前常有迷雾。在这个已有两年时间滴雨未降的小镇上,人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灵魂跟庄稼一样在干旱中枯萎、挣扎,大人们举枪打死骨瘦如柴的牲畜,孩子们在纸上画下棕色的草场和表情阴郁的父母。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镇民如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度过每一天,与其说是等待一场甘霖来拯救,不如说是等待一场大火来毁灭。在这浑浑噩噩的日子里,镇上发生了一件全家被害的惨案,并由此引出了发生在小镇上的一些陈年旧事和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这桩惨案就像一颗石子打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不断向外扩散的涟漪。

书中的基瓦拉镇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镇,镇上只有一个社交场所——羊毛酒馆,镇民们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在羊毛酒馆里饮酒聊天、收看球赛。镇上的人们彼此熟识,互相帮助却又互相算计,打探对方的秘密,同时也暗藏自己的秘密。这里很少有外人经过,只要是外来客,哪怕住上十年,也依然被镇民当作外人。反过来,就算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旦离开了基瓦拉镇,就永远成了外人。故事中的两位警察正好属于这两种情况,一位是刚刚从别的地方调遣到基瓦拉镇的新人,还有一位则是多年前离开基瓦拉镇的故人,他们在镇民的眼中都是外人。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毫不顾忌镇上的规矩,勇敢地探寻真相。这种探寻既是一个挖掘证据的过程,也是一个挖掘秘密的过程,当然更是一个挖掘人性的过程。

这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故事。起初,人们以为只是一个丈夫杀害了妻子和孩子,然后饮弹自尽,于是便怀疑这位丈夫也许并非初犯,可能与多年前的一起案件有关。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警察发现了重重疑点,也许这个丈夫并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谁?二十年前的那起案件又是怎么回事?镇上相关的人各怀鬼胎,本来不相关的人也难以置身事外,于是小镇上的人和事无论大小,仿佛都事关紧要,都不再平常,都变得那么扑朔迷离,如在迷雾之中。一个秘密引出了无数个秘密,揭开秘密的过程自然就高潮迭起,充满了出人意料的戏剧性反转,更有着令人难以逆料的精彩结局,从而悬疑小说的魅力也就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美国畅销小说作家大卫·巴尔达西认为:“这部作品的遣词造句堪称完美,故事情节波澜起伏,是不可多得的迷人佳作。”应该说,这一评价并非虚言。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自不必说,作者的语言运用的确臻于较为纯熟的境界,从而塑造出不少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令人难忘。如第七章对马尔·迪肯的外貌描绘:

马尔·迪肯的脊背已经弯了,但是他依然很高,精瘦的双臂布满了青筋,就像两条又长又结实的绳索,各拴着一只大手。由于上了年纪,手指变得浮肿而粗糙,当他紧紧地抓住椅背支撑身体时,手指几乎都变成了白色。岁月在他的额头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稀疏的灰发之间露出了粉色的头皮。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脖子上松弛的皮肉摩擦着肮脏的领口。

这番描摹用语不多,但生动而精致,一个饱经沧桑的农夫形象跃然纸上,岁月的磨砺在他身上的沉淀可以说令人触目惊心,显示出作者高超的语言能力,更说明作者对生活细致的观察和体悟。再如第十九章对格雷琴的描写,作者通过主人公福克的视角进行观察:

格雷琴还没发现福克,福克就先瞧见了她。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片刻。她独自守着一张边缘的桌子,坐在野餐长凳上,修长的双腿伸展在面前,胳膊肘撑在身后的桌面上。一头金发挽成了一个精巧复杂的发髻,头顶架着一副墨镜。她正看着游乐场上的活动,脸上的表情很愉快。福克觉得有一股温暖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从远处看,阳光下的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

这番逼真的生活化描写,具有极强的画面感,不仅非常准确地呈现出一个即将步入中年的女人的成熟和活力、对生活的某种满足和惬意,而且由于视角的独特,使得其中包蕴了更多的内容,比如他们的过往、曾经的岁月以及未来的期待。

可以说,书中的人物都不是平面的,不能简单地分为好人与坏人。作者通过大量的人物对话,展示出他们的痛苦与快乐、期待与失落,并以此推进故事情节的发展。在每一场对话里,作者都对人物的表情、动作和心理进行了精准的描写,有时只是寥寥数语,却非常真实,仿佛说话者就站在面前,与读者一同忧乐。比如第十六章格雷琴与福克的如下几段对话:

“有时候卢克真的非常自私。”格雷琴说着,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酒杯在桌上留下的一圈水印……

“我猜大概是因为遇到了凯伦吧。不过,卢克的想法总是很难揣摩。”她顿了顿,把桌上的高脚杯重新摆了一下……

“有时候,好像只有你才是卢克忠诚相待的人。”格雷琴说,“艾莉出事的时候,他那么坚决地捍卫你。你离开之后,他又为此承受了许多不幸。人人都盼着他松口,指望他放弃你。”她喝光了自己的那杯酒,从杯沿上方凝视着福克,“但他就是不肯。”

说是“对话”,其实只是格雷琴一个人在说,这本身便是一种展示人物性格和心理的方式。这里不仅有生动简洁的话语展现,更有画龙点睛的细节描绘,看起来是那样漫不经心、随意涂抹,却如此逼真而生活化,令人身临其境、过目不忘,显示出作者对生活的细致观察能力、用心领悟能力,以及极强的语言驾驭能力。

众所周知,悬疑小说一般以情节的曲折、故事的生动取胜,《迷雾中的小镇》自然也不例外。但翻译过几部悬疑小说之后,笔者慢慢觉得,经常被视为通俗文学的悬疑小说,其实越来越讲究文学性,比如感情的细腻刻画、文学语言的充分运用以及各种艺术技巧的发挥,可以说,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的界限已经不再那么泾渭分明,或者经常是合二为一了。这在《迷雾中的小镇》这部作品中体现得可以说非常明显。

作品描绘了许多微妙而细腻的情感,十分触动人心。比如,主人公福克返回小镇后多次听到旧友或熟人讲起可怕的大旱,但是如今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他对此没有概念,直到他看见童年的大河完全干涸时,才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冷酷无情的现实。“现实疯狂地嘲笑着他的天真幼稚。牲畜都死在了牧场上,他怎么会异想天开地以为清新的河水还会流经这些农场?人人都在谈论旱灾,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地一边点着头,一边却又意识不到河水已然干涸?他的双腿不住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凤头鹦鹉在火红的天空中不停地盘旋、哀鸣。福克孤独地站在这道狰狞的伤疤上,将脸埋在掌心里。就这一次,仅此一次,他用尽全力放声尖叫。”(第十三章)实际上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听到是一回事,而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他听到人们谈论草原的枯萎、生活的悲惨,但是只有当他看到昔日那清凉湍急的河水消失无踪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是干旱。再如,由于在不同的环境里过着迥然相异的生活,曾经关系最好的挚友也会疏远、陌生,面对小时候一起玩闹、成长的朋友,像亲兄弟一样的朋友,福克却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想不起童年的温暖友谊。“当他们握手道别时,福克又一次努力地回忆着,他们两个为何依然是朋友。”(第二十二章)又如,福克回到阔别二十载的童年故居跟前,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上前。“……他走得越近,脚步却越慢。在距离那栋房子还剩下大约二十米时,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童年故居。……他想捡起那个啤酒罐,找个垃圾桶扔了,又想重新粉刷阳台的门,把下沉的台阶修好。然而,他并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第十五章)这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被生动地描绘出来,令人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深深的渴望与思念,还有淡淡的无奈与惆怅。

在这部小说中,类似这样的叙述和描绘并非偶尔为之,而是大量存在,以至于成为整个作品的基调,因而不再仅仅是作为悬疑小说的故事背景或情节铺展,而是早就成为作品的重要内容和特色,成为其高度文学性的充分展现了。如第二十八章中描绘福克小时候常常一个人骑自行车到墓园来,在母亲的坟墓前待上数个小时,“他很喜欢来看母亲,她是一个很棒的倾听者。他把零食、书本和作业带来,舒服地躺在墓碑旁的草地上,随意地讲着自己的生活,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自由自在。”重返故乡后的福克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不知不觉间,福克又一次摊开四肢在墓碑旁躺下了,干枯的野草扎着他的后背,树荫遮住了灼热的太阳。他透过枝叶望着天空,喃喃地对母亲讲述了汉德勒家的事,讲述了自己回家的事。他说到跟格雷琴的再次相见,说到曼迪在公园里的挑衅,说到伊恩在商店里的为难,说到自己的恐惧,说他害怕永远都无法揭开卢克身上的真相。

说完一切,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躺在母亲旁边。身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都暖洋洋的,哄着他安然入眠。

儿子对母亲的深深眷恋,男人对大地的悠悠情怀,岁月对人生的千淘万漉,作者以浪漫的笔触一一呈现,不仅具有亲切可感的温度,也具有勘破人生的深度,引人静思,令人动容。如此纯熟的语言表现力,对一部小说处女作而言,实在是令人惊讶的。

本书是我为新华先锋出版科技公司翻译的第三本小说,非常感谢公司以及刘思懿编辑对我的充分信任和热情鼓励。由于时间匆促以及水平所限,译文定有未当,还望读者朋友不吝赐教。

戚悦

2017年3月记于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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