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书名:控梦东京 作者:汤介生
第十四章
蔚蓝天幕下,鲜红长毯通往洁白的巨蛋,白衬衣黑西服的少年从车中走下,镁光灯“咔嚓咔嚓”,记者们的手臂像一片丛林,粉丝在外围举牌尖叫,无数花束涌来,清甜的香味在阳光下荡漾。
独奕竟想起生鸡蛋的味道了,大雨中从四面八方砸来。只是一个星期前啊,过得真快。
隐藏的耳麦在轻轻颤动,但这回不是汤的声音,是一位大叔——汤已经被隔离调查了,这是独奕的临时搭档。独奕按总部的要求,露出优雅而僵硬的笑容,像是荧荧屏幕上,一个完美的模型。
每个人都在为他欢呼,称赞着他奇妙的故事,彼此感动,向他表达爱慕。全球网络沸腾欢呼,像是热烈的花香,头晕目眩,仿佛梦境。
但独奕此刻异常冷静。他冷眼看着粉丝们痴醉的脸,对镜头露出笑容,内心却深知:粉丝们欢呼的不是他,而是组三造出来的“独奕”;记者们前呼后拥的不是他,而是组二炒出来的“独奕”;众人感动的更不是他,那是组一的剧本,是汤日日夜夜缩在电脑前,把心底最瑰丽的光,照到这个世界上。
汤刚被带走半个小时后,独奕孤零零地穿过人潮拥挤的红毯,站在舞台中央,面对整片热烈的星海。他说的每句话都不需思考,因为总部会从耳麦里传递给他。新的大叔热情亲切,再也不是汤那冷淡懒散、格外欠揍的语调了。
他在主持人的笑容,全场的欢呼,无数屏幕飘荡的“like”中,忽然孤独得难以忍受。
他已经开始想念汤了。
这场采访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独奕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优雅地与主持人谈笑风生,念出耳麦里专案组写好的每一句话,内心却已跑神到千里之外。
“……那么,您怎么看待这次决赛主题呢?你相信这真的是全球票选产生的吗?”网友互动中,主持人随机念出直播中一条弹幕。
独奕的脸色忽然变得微妙。他带着笑意沉默,仿佛在思考,实际上只是在等待专案组救命的声音。
“你等一下。”耳麦中大叔的声音有点慌乱,组内也忽地沉默了,过了几秒,“吱”的一声,信号被切进了中央指挥室,若瑟琳的声音格外冷静:
“独奕,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们确实篡改了梦境的主题,但是,当时一共有五亿网民的投票数据。支持率第一的主题是色情,第二是杀人。”
独奕的眼瞳瞬间瞪大。他放下话筒,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震惊:“什么?”
“是的,这是无数屏幕前的手指,在信号虚幻的流光中,一票一票偷偷投出的结果。这是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恶意,被社会道德和体面身份钳制,在虚拟的流光中挣开枷锁,浩浩汤汤地激荡成海。网络和梦,都是欲望的汇总。
“但此刻你必须说,你不相信这是全球票选出的,然后对着全世界的观众,宣布你对道德的信念,说一些善良美好的话语。毕竟,此刻的你不在梦中,而在西装革履的现实里……”
荧光闪耀,掌声嗡鸣。无数双闪烁着痴爱的眼睛,为屏幕上西装挺拔的少年彻夜难眠,泪光盈盈。无数电波从他们手指间发射,汇集无数文字图片,狂热呐喊,彼此感动。
过了今夜,他将成为新的偶像,手握千万美金,在网络荧光中迎接三千万粉丝的欢呼,无数广告商和投资人纷至沓来。
只是那时,怕是没人记得,那个死在大雨中年轻的女孩了吧?
她将像一个符号,消失在日夜更新的电流里。
〔完〕
初稿完成于2016年9月25日。
丈夫 杀 死过你
你和丈夫温馨地吃早餐,侦探却在公园里,发现了你的肋骨和血肉。暗潮涌动的婚姻中,是选择真实面对,还是维系已有的一切?
PROLOGUE
“你,确定吗?”
黑暗中,似有人将唇贴在她耳旁,轻轻说。
确定……什么?
风声和潮水声袭来,鸟儿扑棱翅膀。
这么大的风,是昨晚睡前没关窗吗?起床看看吧。
她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黑蓝的天幕,巨大的夕阳缓缓沉落。灰白的海沸腾着,吞咽所有幽暗的光线。
这是哪?
身后,一只手轻抚她的头发,柔软的嘴唇在她耳垂上摩擦:
“那就去死吧。”
一支坚硬的枪顶住了她的后背。
她惊惶地转头,刚瞥见沙地上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背上的枪口震颤,遽然发热:“砰!”——
她忽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冷汗浃背,外面传来鸟儿的叫声。
清爽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洁白的床被上射出明亮的方块。
原来……是梦。她长呼一口气,恍然地环视四周,一切如故,椅上还挂着丈夫的外套。
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再次环视卧室,目光最终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昨天切菜时留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她摸着光滑的手背,翻过手掌,看见了一颗黑痣。
ACT I
他们手挽手
以缓慢踯躅之脚步
穿过伊甸走向孤寂的征途。
——约翰·弥尔顿《失乐园》
SCENE I
幽暗黎明,公园岑寂无声。
漆黑的阴翳与虚影中,植物疯长。阴冷的白雾在蓁蓁莽莽的深绿间飘荡。锈迹斑斑的城墙下,深红蔷薇腐烂,灰蜘蛛伸展着毛茸茸的腿节。
天幕冰蓝,幽弱的光下,公园的雕花铁门紧闭。
一只皮毛黄白的流浪狗,从铁门的缝隙里熟练地钻了进去,摇头晃脑地前行,穿过一片漆黑与冷绿。
它口中叼着一根灰白的肋骨。
此刻,它停在城墙下面,飞速刨土,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放进坑里,用后腿蹬土,把这珍贵的玩具掩埋起来藏好。
留下气味标记后,它心满意足地离开。
它却不知道,身后草丛里,一只灰色的小狗正伏地注视,在它钻出铁门的一霎,灰狗一跃而起,雀跃地奔向城墙……
天幕渐亮。
SCENE II
莉莎最近总是心神不安,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是上次度假的偏僻海滩,黑蓝天幕上的夕阳沉落,枪声骤然响起……她总是满头大汗地惊醒,躺在柔软棉被里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再度睡去。
今天早晨,她再次被梦惊醒了。
阳光已溜进卧室,在窗帘缝隙间洒出一片浅粉色。她注视着身边沉睡的丈夫,从后面拥住他宽厚的背,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安心下来。
她和汉姆结婚了三年,还没有孩子。两人恩爱幸福,是熟人们交相称赞的模范夫妻。丈夫是她的骄傲,他是全国著名的生物学者,担任着西蒙医药的首席科学家。而莉莎曾是家族里最无趣、最容易被忽视的那种女孩,靠着美满的婚姻和年轻有为的丈夫,她才获得了尊严。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厨房,和每天早晨一样,为丈夫准备早餐。
阳光愈发浓烈,洗漱完的汉姆和她对坐吃早餐,热牛奶的白汽飘飘荡荡。门关处,她帮他整理西装,他亲吻她的面颊。两人拥抱告别,汉姆提起公文包,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盛烈的阳光下。
她合上门,在满屋淡金色的阳光中,哼着小曲开始打扫。木地板上的水痕亮晶晶的,远处飘来秋日的香气。
一个平静美丽的早晨。
直到十点钟,响起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您好,请稍等一下!”莉莎跑下二楼跑到门前,急急忙忙地拉开门——
一只方形的小木盒摆在台阶上。
她困惑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她犹豫了一下,俯身将箱子拿了起来,只见上面贴着一张卡片:
“非常重要。莉莎·斯皮尔斯夫人亲启”
没有邮戳,更没有寄信人名字。她生怕这是场恶作剧,想要置之不理。可任木盒摆在门前实在奇怪。她想了又想,决定把盒子拿进屋里,但在弄清楚寄件人是谁之前,绝不拆开。
她把盒子放在电视柜上,看电视时,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它;她去准备午餐,脑子里全是那个盒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
万一不是恶作剧,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中午,汉姆照例不回来。莉莎一边吃着午饭,一边按捺不住地想着盒子。为了控制住自己,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里。
午后,她坐在阳台上发呆,腿上摊着一本前拉斐尔派的画集——她对美术毫无兴趣,这是偶然得到的旧书,已经被翻过好几遍,着实无趣。温热金光中,秋风吹着碎发,她满脑子都是那木盒,像一根湿漉漉的鸡毛挠着她的心……
她忽地站了起来。
她终于受不了了,跑下楼,俯身从垃圾桶里掏出木盒,两下撕掉纸包装,碎纸晃晃荡荡地飘到地板上。她捧着赤裸的木盒,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双手拉开了盒子——
她呆住了。
灼目的金光里,一张纸条正躺在盒子内部的阴影中,用深蓝的墨水写道:
你丈夫杀死过你。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绝不会打这个电话。
这是个恶作剧。她很清楚。
可另一根湿漉漉的鸡毛,又在挠着她的心。
深夜时分,她再度被海滩上枪声的噩梦惊醒,辗转反侧了半宿。黎明时,她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
魁梧的丈夫还陷在柔软的棉被间安睡,像只大熊,打着轻轻的呼噜。
SCENE III
午后,天幕阴沉,小酒馆内。
“我活着,”莉莎握紧柠檬水杯,“我活得很好,我和丈夫很恩爱——”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杀死过你。”面前,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把玩着一柄银质小刀,折射着莉莎的眼睛,“你打了纸条上的电话来找我,就说明你心中有恐惧。”
他忽然凑到她面前,黑色的眼珠像是毫无感情的玻璃:“在平静恩爱的生活下,你在恐惧,而且毫无原因。这种莫名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仿佛你昨晚死去,今早复活一样。”
莉莎注视着他。
“有一段日子了,我能看见你心底的恐惧在滋长。那种怪异的感觉说不出在哪,丈夫和你恩爱和谐,记忆没有任何差错,生活平稳继续,可就是……不对劲。”少年挑起笑容,“让我猜猜,是从海边旅行结束吧,大概是五天前,2015年9月21日。”
“你是谁!”瞬间,莉莎的瞳仁惊恐地张大。
“我是一名侦探,名叫独奕。”少年用手按胸口,象征性行礼,他身材高瘦,穿着简单,身旁放着巨大的黑色双肩包,“前天我晨跑路过Whitworth Park时,两只小狗在追着这玩意儿跑。”
他拉开大背包,将一根白色的东西“啪”地放到桌上。
“这是,骨头?”莉莎觉得很像猪肋。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左第二肋骨。”独奕目光阴沉,“我立刻停了脚步,在一个没有墓地、游人如织的公园,小狗居然咬着一根人的肋骨。”
他的手指抚过洁白的骨头:“这肋骨很新,还沾着一些组织细胞。就像医生从你体内刚取出来一样。”
莉莎打了个冷战,往座位里缩,想远离那骨头。
“正如你所见,夫人,这件事很吓人。”他的手指在肋头打转,“我抢下它带回实验室,进行了DNA测定,把结果发给了几位朋友,他们有的管理着刑满释放者的信息库,有的在为器官捐赠组织工作。四个小时后,消息传来了。你猜,是谁告诉我的?”
“罪犯信息的数据库……吗?”莉莎不确定地说。
“不,是全国医疗系统。”独奕放下了骨头,与她对视,“看到发消息人的单位时,我瞬间打冷战,因为这意味着:活人。
“也就是说,几天前,一位活生生的成年人被取出肋骨,丢进公园。
“而我打开文件夹的一瞬,心脏都停了。
“肋骨属于一位29岁的女人,中产阶级,三年间没有疾病记录,半个月前刚刚做过体检,一切健康。就是这个还活着的女人,几天前被人取出肋骨扔掉,至今没有去医院。”
少年低头,眸色深沉:
“她住在Whitworth Park旁的Denmark Road,名字叫作:莉莎·斯皮尔斯。”
死一样的寂静。
莉莎颤抖着抬手,要去摸自己的肋骨。
“不用确认了,你身上应该没有任何伤口。”少年没抬头,却像洞察她在做什么,“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荒谬,但很快我在你家附近垃圾处发现了血迹,DNA仍指向你。我在公园的鸟巢里发现了煮熟的肉,被咬得不成样子,同样的DNA。我甚至了解到Denmark Road的地下排水管道腐蚀得厉害正在整修。负责你们街道的垃圾车也莫名生锈。”
“我越调查,越毛骨悚然。我调取了半个月前你体检的血液样本,最终确凿的结果让我瘫坐在地。是的,莉莎·斯皮尔斯,此刻你的肋骨正摆在桌上,肉和器官在鸟巢中被乌鸦吞食,头发被酸溶解后进入下水道,难以溶解的骨头和牙齿被锯开装进塑料袋被垃圾车运走……而你,却坐在我面前,喝着柠檬水。”
细长的闪电劈开天幕,惊雷轰然炸响,深红色的小酒馆外,行人纷纷撑起黑色的大伞。独奕和莉莎静静地对坐着,窗外雨线淅沥落下。
“荒谬,荒谬……”莉莎苍白的嘴唇喃喃道。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摸脖子,指尖在温软的脖颈上划过,那真实的触感瞬间给了她信心,“你一定是弄错了!”
“不,很合理。”独奕抬起眼,眸子中映出雨光和人影,“在这个科学的时代,这非常合理。”
“合理?”莉莎的声音变得尖细,她抬起了光滑的手掌,“看着我完好无缺的手,你在别处发现了我的骨我的肉,而我此刻正像个傻瓜似的跟你讲话,几个小时前还在做饭看电视送丈夫上班,你把这些叫作合理?”
她的手挥向桌上的肋骨,“啪”的一声,洁白的骨头滚到地上,骨碌骨碌。
“恶作剧结束了,小浑球儿!”她站起身,颤抖着,转身要走。
少年表情平淡,轻轻地说:
“2015年9月20日,你们在第九站台乘坐7∶42的火车,9∶50到达海边度假。21日傍晚,你丈夫却租了一辆轿车,自驾带你回来。对此你没有任何印象,醒来时已是22日早上。最有趣的是,那车的座上并没有你,这是收费站拍到的照片,有兴趣看看吗?”
莉莎僵住了,她缓缓转身,走了回来。
独奕递给她两张照片。
车里,主驾上的男人显然是汉姆,穿着去海边时的长风衣。副驾上空荡荡的,后座上也没有人。
“记录是单人驾驶,而铁路系统显示你并没有乘火车。现在问题出现了,你,是怎么从海边回来的?”
“我不知道……”她颤抖着嘴唇,“我睡着了……”
她握住照片,缓缓地重新坐下。
“我猜,你当时正被折叠放在后备厢里,血濡湿了包着你的麻袋。”
“不可能!”她的声音骤然提升,指甲在照片上留下明亮的划痕,“我第二天是在床上醒来的。汉姆告诉我,我在海边忽然晕倒了,他担心我,立刻租了辆车带我回家。我确实睡着了,我睡了很久,还做了个海上夕阳的梦……”
独奕怜悯地看着她,“夫人,我们的大脑具有理解性,会自动将先后出现的两个刺激物联系在一起。比如广告牌上依次亮起几个灯泡,在大脑看来,就是光在灯泡间流动,这是似动现象中的‘Phi运动’,但会受到知觉阈限的影响,灯泡亮起的间隔过短,大脑会认定它们同时发生。而间隔太长,大脑会意识到它们独立无关。”
“你想……说什么?”她仍紧紧抓住照片。
“我们有两盏灯,一盏是你在21日傍晚晕倒在沙滩上,另一盏是22日早上你在床上醒来。在它们依次亮起的漫长的黑暗间隔中,你的尸体被刀具锯开,丢进垃圾袋。而新的你被制造出来,拥有与21日傍晚前一模一样的性格、记忆、喜恶,甚至灵魂——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
“21日的傍晚,你在沙滩上被丈夫所害,第一盏灯亮了又灭。22日早上,新的你被造好并睁开眼睛,第二盏灯亮了。在大脑看来,光像是从第一盏灯传递到第二盏一样,于是联动产生,大脑自动给出解释:你睡了很久,刚刚醒来,躺在沙滩上是梦境。”
“新的……我?”莉莎声音微颤,“你在说什么?”
独奕把玩着银色的小刀:“你根本不了解你丈夫。”
“你丈夫在今年初登上了《SCIENCE》,因为他的团队实现从基因尺度上对打印器官的生长进行调控。但主流的报道总是落后于秘密实验,我有一位汤姓的好友,他的实验室已经实现了老鼠与黑猩猩的活体打印。这意味着,媒体对公众推辞的生物材料和孔径结构问题,事实上都已解决。打印人类活体,是且只是伦理问题。”
“而就在2015年9月22日早上,你被你的丈夫成功地打印出来。”独奕弯腰,拾起地上的骨头,“要摸摸自己曾经的肋骨吗?”
莉莎惊恐地往后躲,喘着气盯着面前手握洁白肋骨的少年,窗外雨线连绵,阴云凝滞呼啸而来。青紫色的闪电还在滑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很安静。
很安静……“轰隆!”滞后于闪电的惊雷滚过大地,莉莎在这一瞬几乎跳起,她抬起手要抚胸口,却意识到这是肋骨的位置,匆忙放下手。
就在这一瞬,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看这儿!”她半立起身,倾向少年,疯狂地摇着自己的右手:“看见了吗,上面浅浅的伤口,那是去海边前一晚我做菜划伤的。我22日早上醒来时感觉有点不对劲,看了看右手,伤口形状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拼命将右手凑到独奕面前:“看见了吧,我还是我,不存在什么新的身体!你说的打印身体,怎么可能造出丝毫不差的伤口呢!伤口就是证据!”
她坐下,握住柠檬水杯一饮而尽,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她努力表现得像是打了一场洋洋得意的胜仗。
独奕叹了口气,挑起银色的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背。
血珠瞬间喷出。
莉莎瞪圆了眼睛。
少年收好肋骨,单手从大包里拿出种种设备摆满木桌。他打开破旧的笔记本电脑,示意莉莎帮忙将一些玩意儿插上线。
一切完毕,他手背上已积起了小小的血摊。一个状似小型微波炉的东西上,指示灯由红转绿。独奕打开门,将右手伸进“微波炉”。
巨流的数据在“微波炉”与笔记本间交换,高速运算组合……“叮”一声后,独奕收回了手。
这只耗费了几十秒,一只巨型的“手”出现在屏幕上,幽绿的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无数“点”若隐若现。
“既是粒子又是波,”独奕将屏幕翻转向莉莎,“既是数字又是手。”
他随意地拉动鼠标,莉莎目瞪口呆:他们瞬间穿过了那只手的表层,内部结构迅速放大,她看见了血管和肌肉组织,但它们被有限的屏幕飞速甩开,细小的细胞蜂拥而来,不,细胞在胀大,它们充满了整个屏幕,然后被飞快地甩开……现在她能看清线粒体……线粒体也被甩开了,细胞核在视野内无限放大,直到,她看见了熟悉的双链螺旋结构。
幽绿色线条的交织中,碱基上有“点”在晃动,现在她终于看清,那晃动的“点”是飞快变换的0和1,这是每一对碱基的二进制编码。
独奕按下Esc键,屏幕上瞬间退回到“手”的模型。“每一个细胞被编号,每一颗线粒体被编号,以至于DNA上每一对碱基。屏幕上这些东西就是一分钟前、我右手的全部状态。”独奕的鼠标在屏幕上画圈,“看,神经冲动刚被传送到这里。这里,血小板蜂拥去止血。”
少年新建空间坐标,选中了一小块区域。他扯掉之前的数据线,插进另一根,敲下Enter键。“我带的原料不多,就只打印表皮了。”
几台“黑箱子”的指示灯瞬间黄了,在幽暗的小酒馆里,像星光。
少年侧脸看雨。莉莎抚摸着手背,低头等待,空洞的眼眸里映着黄色的光。
“叮!”指示灯由黄转绿。
独奕打开“黑箱子”,用指肚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2厘米见方的东西,递给莉莎。
莉莎惴惴地抬眼:那是一小块皮肤,上面每一根汗毛都在轻轻颤动。正中间是一小摊鲜红的液体,似乎要沿着皮肤的纹路浓稠地下渗。
那一小摊红下面,是笔直的、翻开的伤口。
少年抬起右手:他的手背上,那血液已经凝固了,像红色的浮土翻在笔直的伤口旁。
“材料不够,血管就打印了几毫米,要是能把整只右手打印出来的话,几分钟后,你也能看到这个伤口干涸,一模一样。”
独奕小心翼翼地翻过指肚,将那一小块皮覆在右手背上。
连皮肤边缘的每个毛孔,都完美地拼缝。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您还认为,伤口是证据吗?”
雨声咆哮,无数画面像失控的电流在莉莎脑海里奔腾,屏幕上幽绿色的浮点还在迅疾变幻。她盯着少年的手背,缓缓地,带着些侥幸地伸出手指,在触到他伤口的一瞬,那温热的血液像是烫伤了她,她赶紧收回手指,那一小块皮肤却因为血液的凝固粘在她手指上,被她挑到半空中!
她尖叫,疯狂地抖着手指,那块人皮轻飘飘地从她指尖跌落,平铺在桌子上。
酒馆的侍者向这里投来目光,独奕向他挥手,示意无事。
莉莎缩在座位里,所有的侥幸与信心都被击碎。她抚着右手上的伤痕,几分钟前,这是她深信不疑的东西,但此刻——
“打印一个完全一样的人,甚至皮肤上的伤痕,是科学能办到的吗?”
她挣扎着问。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多想听到否定的答案。仿佛这样,她就能钻回自己阳光下的生活。
“完全可以。”
少年不近人情地点头。
她瘫坐在那儿,回忆倾盆而下将她包裹。是的,她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她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只是她一直麻痹自己。
“想起什么了吗?”
少年的声音模模糊糊,莉莎陷入回忆,那是三天前,23日:
她在浴室洗澡,水和热气四漫。她的手指滑过自己的腰,感觉似乎瘦了些,但又说不准。沐浴露的泡沫在身上堆积,她觉得左胸的皮肤好像细腻了很多,但同时按住左胸和右胸后,又觉得没什么差别了。
莫名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终于她用双手擦净了镜子上的水汽,白花花的身体映入镜中。莉莎仔细端详着,然后她看见了右手背上的伤疤,不禁觉得自己可笑,擦干身体换上居家服,为丈夫做早饭。
那仍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他们亲吻,然后分离。
如果,这世间并不存在什么确凿的伤疤……
那薄如蝉翼,2厘米见方的皮肤还躺在桌上,血液渐渐干涸。惊雷和雨幕在窗外咆哮,莉莎抬起脸,嘴唇轻轻颤抖。
“我丈夫……杀死过我。”
SCENE IV
浴室里,独奕和莉莎并排站着。
“浴缸是分尸场所。”独奕用手指敲响洁白的缸壁,“你当时躺在里面被放血,手脚的动脉被切开,水管大开将血冲入下水道。你丈夫作为生物学Ph.D,处理血迹并非难事,但大部分非专业罪犯,总会忽略其他体液。”
“啪!”他拍了墙上的开关,头顶的浴霸在狭小的室内发出金黄的亮光。
“有什么不一样吗?”
莉莎仰头仔细分辨,忽然,她惊惶地抬手,指向浴霸的右侧:
那是极小一块暗暗的污渍,不开灯毫无痕迹。
“这应该是切开胆管时喷出的胆汁。”独奕耸肩,“你丈夫并不擅长打扫,各种体液的污渍随处可见,再比如水池下……”
“够了!”她站在炽烈的金光下发抖,“别再说了!”
她抬起双手,缓缓捂住了脸,压抑地哭了。
少年扶住她颤抖的肩,低声说:“抱歉。”
狭小的空间凝滞了每一丝光线,两个黑影就这样站在金光里,一个一直颤抖,一个一动不动。
他手足无措:“抱歉……我应该用别的方式给出证据,比如,你可以打电话查查几天前的用水量——”
“不用了。”啜泣中,她从手掌间传来钝钝的声音,“我相信。”
“您是位可敬的夫人。”他的手掌笨拙地拍打她的背,“这确实很难接受——”
莉莎忽然转过身,死死地抱住他。她还在抖,抱住独奕的样子像是溺水的人握住了一根树枝。
独奕僵住了,他缓缓地用手环住她,似乎怕她会晕厥在地。
过了一会儿,莉莎推开了少年,在炫目的光里独自立着,脸埋在阴影里,轻轻开口:
“到达海边的那晚,我们吵架,记不清导火索了,总之从孩子到酒店到做爱……那天他拽住我往墙上磕,我们红着眼想杀了对方——”
独奕扶着下巴:“抱歉打断,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没有什么原因。”她的脸仍埋在阴影里,“小鬼,这世间大部分事并不是逻辑清晰的。人们总说,一对夫妻一辈子至少有七十次想掐死对方。那夜我们直愣愣地躺在那儿,像是躺在寂静的陵墓里,那种厌恶与空虚,真是……比坟墓还难受啊。
“21日的中午,我们第二次爆发了,我骂出了你能想象的最恶毒无耻的话,我在人群前凌辱他,他不敢动手,我浑身舒畅像是一夜的压抑忽然蒸发,我甚至以为他认错了屈从了。我们像幸福的情侣一样搂抱着在海边度假,直到傍晚,他忽然问我:你要为这两天的事道歉吗?
“我坚决地说不,他沉默地抱着我。看了一会儿夕阳,他忽然在我耳边说,你确定吗?”
她纤细的黑影映在墙壁上,眼睫低垂,似有泪珠慢慢滚出: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开枪,有黑蓝天幕上巨大的夕阳……后来,我醒了,坐在明亮的卧室里,茫然地环视四周,看见了右手上结痂的伤口。这时汉姆推门而进,说我昨天忽然晕倒在沙滩上,他很担心。”
“我明白了。”独奕干巴巴地说,像是在背数学公式,“我见过类似的案子,暴怒而压抑的丈夫开枪打死了妻子。”
莉莎苦笑。
“你准备怎么办,现在报警吗?”独奕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这将引起巨大的法律争议,你丈夫杀死了你,又复活了你。这世间只多了一具尸体,却没有死任何人。”
“不,我更关心的是,他为何要造新的我,只是为了逃离法律的鞭子,还是,”她缓缓抬起头,“后悔、自责与一点点……爱呢?”
独奕怔住了,明亮的光将他的眼睛映成深蓝色。
莉莎与他对视:“我要和汉姆谈谈,然后再决定是否报警。”
独奕皱眉头:“只有法律有权审判罪恶。我的探案原则不许私人审判,尤其是牵扯到命案和死者——”
“但我还活着。”她斩钉截铁地说,“汉姆马上回来,我要和他谈。”
独奕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最终点头,“但我要求秘密旁听。”
SCENE V
阴郁的幽蓝天幕下,汉姆按响门铃。
几秒后房门应声而开,妻子迎着他走进门关,他们拥抱并亲吻然后分离,他把外套和公文包递给莉莎,她将它们整齐收好。
他走向沙发,解开自己的领带,坐下来跷起腿,拿出静音的手机,看见了一条未接电话。
他感觉到莉莎在靠近,于是问:“亲爱的,今天怎么样?”
“很好。”她在他身旁坐下,随手削一个苹果,“你呢?”
“一切进展顺利,加州的医药公司准备签约,完成后我们就能休假。”他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真好,我还想去海边呢。”她手下,苹果皮越削越长,“对了,上次去海边时,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租了辆车,走高速回来的。”他滑动手机,“我告诉过你,你最近记性真不好。”
“我似乎睡着了——”
“对,在沙滩上晕倒了,我把你抱上车的。”
“我还做了个梦。”苹果已经削了四分之三,“我梦见有人开枪。”
“谁?”
“不知道。”苹果皮就要到底,“很奇怪,好像就发生在那片沙滩上一样。”
“那只是梦。”汉姆淡淡地说,“大脑会用奇怪的方式,把曾经去过的地方糅进梦里。”
“也是,我今天听了一则新闻,说大脑具有理解性,如果两件独立的事忽然发生,我们就会不自觉地将两件事连起来,并补充完整。”她用小刀轻轻削着底部的最后一块,“要是我上一秒躺在沙滩上,下一秒在卧室醒来,会不会觉得沙滩上的事是个梦?”
“或许吧。”他滑着手机。
“吃苹果。”
狭长的苹果皮应声而落,她把光溜溜的果实递给他。
他放下手机,接过苹果,把苹果举在唇边。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
“别说谎。告诉我,是谁和你说了这些。”
汉姆紧盯着莉莎,她平静地回望着他。
“一位黑发少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打算向我道歉吗,汉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苹果“咕噜”滚到了地上,丈夫双手掐着妻子的衣领:“告诉我!”
“他说,我丈夫杀死过我。”
丈夫的手指越来越紧,妻子艰难地微笑着说:
“他还说,我会留名科学史,因为我可能是第一件人类活体打印产品。”
丈夫松开了手。
莉莎倒在沙发上,笑着大口喘气:“怎么样,汉姆,要再杀了我吗?”
各种神色在丈夫眼中一闪而过。忽然,他拉起妻子,紧紧抱住!
莉莎在汉姆坚实的胸膛里喘着气,听见他熟悉的心跳声。他的双臂紧紧地环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温热的泪水濡湿了莉莎的肩膀。他湿润的嘴唇在她的肩头柔软地动:“对不起,对不起……21号下午我冲你开枪了,我是个混蛋……”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颤抖:“当时我一定被魔鬼附身了,你羞辱了我,怒火冲上大脑,开枪想和你同归于尽……你倒在沙滩上,我忽然清醒过来,血,好多血,你面色可怕,不断咳出血沫……”他语无伦次:“我猜我打中了你的肺静脉,好多血,我抱住你狂奔回旅店,租了店主的车就开上高速,一路上我在扇自己巴掌,我是混蛋……但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把你抱回家时,你奄奄一息,连血沫都咳不出来了。我把手指放在你的鼻子上,只有悬丝般微弱的气流,我吓坏了,理智告诉我,你坚持不到救护车到来,我就要……失去自己的妻子了。天旋地暗之际,我忽然想到了地下实验室里的活体打印机,抱着你就冲了下去。”
在妻子的肩头上,汉姆呜咽着哭泣,像是受伤的野兽悲号,“我是个魔鬼……可是,我爱你。”
热泪从莉莎眼中奔涌而下,她抱住丈夫。
他们相拥着哭泣。
倾盆的雨声再次覆灭了天地,人间的每一处房屋都被阻隔成漂在黑洋上的孤岛。他们在明亮的房子里紧紧相拥,他们像是哭了两百年之久。
他们分开,静静地对坐。
“去把那黑发的少年喊来吧。”末了,汉姆开口,“我们坐在一起,把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好的。”她露出了笑容。
“我去换睡衣。”汉姆疲惫地说,“他到了叫我。”
SCENE VI
汉姆换上柔软的毛绒睡衣,像只大熊。
他从暗壁中拿出一只手枪,静静擦拭。
“汉姆,出来吧,独奕来了。”门外传来莉莎的声音。
这是谎言,他想。黑发小子肯定一直躲在房间里偷听,现在才溜出来,否则刚刚那女人怎么敢跟自己摊牌呢。
幸亏有备份,人体和大脑建纬那么庞大,当时他差点删了数据,但为了实验需要还是留下了。他想:明天早上莉莎又会做着海边的梦醒来,自己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失去的五天呢?
“好的,就出来。”他应着,心里在想:那小子什么来历,杀了他会不会有问题?
杀了他再打印是不可行的,因为新的“独奕”的记忆会停在这一刻,他仍会知道所有秘密……
难道,要囚禁他吗?
汉姆还没想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将手枪塞进屁股后的兜里,挤出笑容,拉开了门。
门外是莉莎,他们像新婚的夫妻般拥抱。脱离了莉莎的怀抱,他看见沙发上的黑发少年,咬着一只苹果。
雨声还在回荡。
“斯皮尔斯先生,”少年说,却没有起身,“我叫独奕,是个侦探。如你所见,这是挺复杂的一桩凶杀案。”
“我的羞耻。”他上前一步,“我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可是——”
“毋庸重复,刚刚我藏在暗处,听闻了所有谈话。”
倒是直白,汉姆心想。“请你理解我和莉莎的感情——”
“坐下说。”独奕咬着苹果,示意他们分坐两侧,仿佛他才是主人。
莉莎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上,汉姆坐到右边的宽沙发上,坚硬的枪管抵着他的臀部。
少年举着苹果:“您的妻子决定原谅您,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您愿意当着莉莎的面回答吗?”
“当然。”
“您将地下室改成实验室,是多久前的事?”
“去年7月,为了一个新课题。《SCIENCE》上的论文中,有两个实验都是在地下实验室里做的。”
“您妻子知道吗?”
“知道。”
“然而我并不认为有在家建立实验室的必要。您是个科学家,不是我这种业余爱好者。”不容他反驳,少年立刻说,“玩笑而已,您是个勤奋而恋家的科学家。”
“谢谢。”汉姆冲妻子笑了一下。
“那么,请问,连叫辆救护车,都是家里的好吗?”
“什么意思?”汉姆不动声色。
独奕眸色阴沉,“肺静脉中弹不会短时间致命,但随着时间推移产生肺部积血会导致窒息。而您偏要先自驾回家,是没想到在沙滩上就能叫救护车,还是,压根儿没想过叫救护车?”
雨声咆哮。
汉姆张开嘴想要争辩,独奕再次打断了他:
“根据描述,我猜您是在莉莎垂危之际,扫描她的身体,进行数字化建纬与录入,修补她的肺部创伤,然后造出新的莉莎,就是坐在您对面的那位。”
汉姆怔怔地看着少年。
“那么,在‘车间’加工新莉莎的同时,您就那么笃定地将尸体拖进浴缸,放血解剖,夹碎骨头并装袋……您就不怕莉莎醒来时,对原来的身体还有那么点怀念吗?”
“够了!”莉莎拍桌子,“不要说了!”
雨声中,她歇斯底里地挥手:“我原谅汉姆,就当这些没发生过吧,不存在什么凶杀案,我还活得好好的!生活仍要继续,就这样吧。”
灯光映着她手背上浅浅的伤口,有美妙的光泽。
从这个小鬼闯进来那一刻,生活就毁坏了。汉姆想,她说什么,没发生过?之后的日子里指不定她用何种手段要挟。简直像她手握一颗地雷抵在他脑袋上,随时要炸掉他,身败名裂。
不,他又想,或许生活从未正常过,他只是一直和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在压抑、谎言与装模作样中维持“体面而正常”的生活。
但汉姆的面部肌肉在细微地颤动,泪水又下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莉莎身旁,身体前倾,左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他哭着与她相拥亲吻,如同歌剧最高潮的重逢与谅解。时间像是在这一瞬凝固了,光影鲜明,房外雨声磅礴。唯一的观众低头咬着苹果。
他的右手背在暗处,缓缓地,抽出那支枪。
“砰!”
“莉莎趴下!”
少年如暴怒的猎豹,瞬间跳起,扑向了莉莎身上的汉姆,汉姆一个踉跄被他带倒在地上,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身影的夹缝里,手枪银色的光芒在闪。
莉莎抚着中弹的右臂,惊魂未定地站起身,看着地上抱成一团、拳脚相向的两人。
被咬了一半的苹果在地上滚,发出青涩的香味。
“砰!砰!砰!”厮打中,汉姆死死握住手枪,拼命扣动扳机。独奕在对方撕扯中使尽力气躲闪,密集的子弹从他发间呼啸而过,击中房顶形成炭黑的墙洞。
莉莎僵住了,一动不动。
“砰!”一颗射偏的子弹朝着她呼啸而来,擦过她的耳垂。
她忽然惊醒了,发出凄厉的长叫。
“快来帮忙!”独奕紧紧握住汉姆的枪管,“快!”
慌乱中,莉莎冲了过来,独奕死死地压住汉姆,汉姆奋力挣扎,他抬起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莉莎的肺部——
“砰!”
他开枪了。
莉莎敏捷地俯身,子弹擦着她的头发而过,她快速起身,向着压在一起的二人扑来。
“砰!砰!砰!”汉姆狂乱地开枪,子弹飞溅。枪声与火花中,莉莎扑到他身上,左手一动,细小的血管破裂声被枪声掩盖。
血腥味儿像花香一样,在大雨中密不透风的房里回荡。
独奕还紧紧地握着汉姆的枪管,双腿和他缠在一起,但很快,他发现对手僵住了。
温热的液体流到他的胸前。
莉莎趴在一旁,喘着粗气。
独奕慌乱地起身,扒开莉莎,将汉姆翻转过来平躺——
一只小刀立在他的左胸口,刺穿了厚厚的睡衣。
遮天蔽地的雨声里,猩红的血液在地上漫流。
枪声中,莉莎用左手攥起桌上的水果刀,在厮打中混乱地捅向丈夫。
几十分钟前,她曾用这把小刀为他削苹果。
独奕震惊地看着一切,他爆了句粗口,“你捅到了他的心脏!”
莉莎爬起身,去触丈夫的鼻息,吓得瘫坐到地上。
“我忘了你是个左撇子,你切菜的伤口都是在右手上。”独奕盯着她中弹的右臂,幽幽地说,“叫救护车吧。”
“不不!”她惊得跳起来,瞬间明白了当时丈夫的恐惧,“他们会觉得,是我杀死他的!他们会把我判为杀人犯!”
“汉姆还能抢救。”独奕尽可能平缓着她的情绪,“他还有气息,说明你没有捅到主动脉,现在叫救护车,快。”
“不行,不行!”莉莎颤抖着大喊,“所有人会怎么看我?朋友邻居们都会知道——”
独奕叹了口气,狼狈地走向电话机。
“停下!”她冲了过来,死死抓住他,“不要打电话!”
“汉姆正在死去,他的情况比那晚的你更危险!”
忽然,一种焦虑的希望划过她的眼睛,“对!和那晚一样!我们不去医院,我们可以打印他。现在就去地下实验室,我们打印一个一模一样的他!”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这个权利。”独奕挣开她的手,“如你所见,我们犯罪了,并不会因为打印一个新的汉姆而抹掉罪恶。”
“不不!我没有犯罪!”
她忽然从地上丈夫的手中夺出枪,指着自己:
“打印一个新的汉姆!否则我就开枪自杀!”
独奕看着她,手指伸向电话机——
“砰!”
她扣响了扳机,子弹擦着鼻尖而过,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烬。
她把枪口挪向自己的太阳穴:
“打印他!汉姆杀过我,又造了新的我。我杀了他,现在再造一个新的他,我们就扯平了,没有了罪恶!”
沉默。两人对峙。
独奕看了眼地上的汉姆,这个可怜虫最多再活五分钟。他想,电话是打不成了,再纠缠一会儿,如果汉姆的脑死亡,那可没人能修补汉姆的大脑。
“好吧。”独奕最终让步,“人命最重,快带他去实验室,再过五分钟,连打印都没有机会了。”
SCENE VII
独奕和莉莎抬起汉姆,用他的指纹和虹膜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实验室大得超乎想象,不亚于某些研究所。“是谁在资助他呢。”独奕心想。在他们走进的一瞬,所有设备自动激活,超级计算机从休眠状态惊醒,字符跳动的光影映在他们脸上。
各种型号的活体扫描仪器,丰富的生物材料和隔离材料,还有众多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黑箱子”,令人眼花缭乱。
“快!”独奕迅速掀开一个棺材似的扫描器,“必须在脑死亡前完成建纬和录入!”
他抽出两根数据线,飞快地插入端口。莉莎哆哆嗦嗦,将浑身是血的汉姆放入扫描器。
顾不得坐下,独奕站在计算机旁敲击键盘,建纬和录入需要时间……绿色的浮点像是正在聚合的鬼魂,人体的形状出现在屏幕上。
“建纬”,是指对活体进行从整体到部分,直至每一对碱基的数字化编码,构建出生命的内部坐标。
幽绿色浮动着,脑部的建纬格外缓慢。人脑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物质,由百亿个以上的神经细胞和千亿个以上的神经胶质细胞组成,每个神经细胞又可能与其他神经细胞存在一万个以上的联系……独奕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一定是疯了,怎么可能在五分钟内完成脑部建纬?
独奕回头看莉莎:“由于你的选择,我们可能真的会被判杀人罪。”
莉莎捂着受伤的右臂,脸色苍白:“为什么,不是只要把他的身体扫描就能造出汉姆吗?”
“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独奕从电脑前起身,眼睛幽暗,“还记得吗,只有人是有灵的。”
“有……灵?”
“我们能造出活人,不是因为我们能造出灵,而是因为,我们用着微小的泥土和生气,瞬间拼出了一模一样的亚当。”
莉莎怔怔地看着他。
“你还不明白吗?”他握紧拳头,“如果那个亚当是活的,我们造出的就是活的。如果那个亚当是死的,我们造出的就是死的!
“因为……我们是造不出灵的。”
他转身看着变幻的屏幕:“克隆与打印的最大区别,就是克隆妄想创造灵,打印抄袭灵。所谓活体打印,就是为活体建立精密坐标,在坐标完成后的那一瞬,活体的全部状态被录入计算机。那一瞬他的血液涌到哪里,数亿个肺泡如何收缩,大脑中的每一根神经元发出怎样的电信号,都会被忠实并静止地记录。
“然后,我们再用生物原料,在数学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拼出同样的亚当,那一瞬间的亚当。”
独奕笑了:“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光荣的抄袭。如果我们足够聪明,我们甚至可以修改某些参数,比如汉姆修复了你的肺部,原理就如Photoshop中的修补工具。但此刻,问题出现了。他的大脑即将死亡,而建纬与录入远未完成。如果录入完毕时,亚当已死,那我们就只能得到死去的亚当。什么?你说让我去修补?对不起,这世界上没人会修补灵魂!”
“别说了。”莉莎近乎哀求。
“此刻,我才明白这是多可笑的技术。”独奕像个自说自话的诗人,“问题不是大脑,而是灵魂。”
莉莎抚着手背上的伤口:“那为什么当我醒来时,我还是我?我的记忆性格和之前一样……”
“是啊,这是一场决定论者的胜利。”他伸出手,年轻的手掌在光下发亮,“灵魂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他们造出一模一样的人脑,造出机理一致的枕叶颞叶杏仁体,造出那一瞬所有神经元的电信号传导,他们就能造出一模一样的记忆、性格,甚至那一瞬的想法和梦境!是不是像一架机器?是的,在科学眼里,我们的身体就是一台机器。他们只需抄袭各个零件,就能造出灵。”
“我们对灵一无所知,但我们造出了灵。”独奕凑到她眼前,“这就是科学的时代:我们无所不知,我们一无所知。”
“叮!躯体建纬完成,等待脑部建纬。”
机械的女音传遍实验室,莉莎的眼里涌出惊喜的泪珠:“还有希望对吗?只用了三分钟,躯体就完成了建纬——”
独奕沉重地摇头,像个溺水的人,渐渐滑落到地上:“难道你以为,脑和躯体的录入是独立的吗?”
“不是吗?”莉莎近乎咆哮。
“脑和躯体的录入必须同时进行。”独奕低声说,“建纬就是建立生物内部的精密坐标。只有在完整坐标的基础上,才能扫描躯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电信号,录入那一瞬间的生命形态。而现在,我们只有躯体坐标,但汉姆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能先录入躯体再录入大脑吗?”
“你能用自己一分钟前的躯体和此刻的大脑相拼吗?所有的神经信号都会错乱。记住,我们只能造出那一瞬的亚当。”
莉莎握紧了双手,似在祷告。
雨声磅礴,独奕垂下头:“让我们忏悔吧,夫人。”他垂着眼睛:“我们亵渎了伟大的灵。”
“有罪的不是我们。”莉莎摇头,脸色苍白,“是妄为者发明了这些机器。”
灰白的光里,独奕放弃了反驳。
“叮!”
明绿的指示灯忽然亮起:“脑部建纬完成,建纬正在拼合——拼合完毕,即将录入……”
如同天使宣读福音于人世。
莉莎的热泪重重地垂落:“听!我们成功了!”
独奕震惊地抬起头,只用五分钟就完成了脑部建纬,这不可能……不,或许这台计算机经过改造达到了千万亿次,用可怕的速度完成了建纬!
真是,伟大的技术。
他从地上站起身,扑向计算机:完整的汉姆正躺在幽绿的线条里,密集的浮点晃动,如一头绿莹莹的水怪。
“叮!录入结束。录入时间:2015年9月26日19点18分6秒12 46 ’。”
一瞬间,莉莎瘫倒在地,热泪俱下,放声大笑。
雨水猛烈地敲击窗户,如同盛大的奏鸣曲,奏起高潮。
独奕走向扫描器,打开门,拉出了满身血渍的汉姆。独奕探了探鼻息,心中一惊:
“他已经死了。”
“是在录入完成的一瞬间吧。”莉莎拍着胸口,“我们真幸运。”
“可能吧,但我觉得脑部建纬有点太快了。”独奕放下汉姆,不忍地别过眼。
莉莎不以为意:“你来修补心脏,我去处理尸体。”
“去浴缸里分尸吗?”少年抱着肩看着她,“我认为处理尸体是汉姆的权利。”
“听你的。”莉莎微笑,用厌恶的目光瞥了一眼汉姆的尸体。
少年新建了空间坐标,将心脏部分“切”了出来,在新的三维空间里,他删掉那些受损的部分,复制粘贴完好的。
独奕观察了一会儿,将心脏“填”了回去,将新的数据线插入计算机,按下了Enter键。
几个黑箱子上的指示灯瞬间亮了。
至少需要一夜时间。打印活体会在瞬间完成,但在打印之前,必须以二维为基础准备生物材料,并精密排列。
为了便于理解,可以想象成将人体裁出千万个横截面,在每一张比纸还薄的截面上,将材料按坐标整齐地码好,这项工作需要十多个小时。
当这项工作完成后,千万个纸一样的横截面会在瞬间拼合,毫无缝隙地重叠,形成新的活体。以细胞膜为例,细胞膜上的磷脂与蛋白质等在瞬间聚合,在化学键与力学作用下,形成了新的细胞膜。
独奕半躺在电脑椅上,抱着头,眼神迷茫。
“当汉姆醒来时,记忆会到哪里?”莉莎问他。
“到他昏迷之前的那一瞬。就像你,醒来时的记忆就是海边沙滩,只是你以为那是梦境。”独奕摸着下巴,“但是你丈夫知道活体打印的所有秘密,一醒来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可能还要再杀了我们。”
“你休息吗?”
“不了,我等着。我先帮你处理下枪伤。”
幽绿色的光点还在跳着,窗外雨声渐渐息了,一夜不眠。
“叮!”
坐在椅子上沉思的少年瞬间惊醒,现在是9月27日7点12分,材料排列完成。
只需要敲一下Enter键,新的汉姆就会被造出来。
他看了看地上汉姆的尸体,他的手指有些抖。
“啪”,键盘发出细小的声音。
“黑箱子”们飞快运转,发出巨大的嗡鸣。但这声音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它骤然结束时,一片静寂。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千万种化学物质被聚合,无数的微粒聚合产生了大分子和生物键,从碱基对到细胞再到眼球和睫毛瞬间形成。
在嗡鸣声结束的一霎,汉姆出现了,他的心房像鸟翼一样舒张,心室有力地收缩,炽热的血液被有力地射入主动脉。
他的心脏接着十二个小时前,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叮!打印结束,请将产品取出。”
莉莎掀开了门:汉姆正赤身裸体地躺在里面,皮肤温热,胸口平稳起伏。
“天哪!这就是汉姆!真是奇迹!”
独奕不语,帮着她将汉姆抱出。
莉莎惊喜地抚摸着汉姆的脊背,又拉开他的胳膊,握住他的手掌:“你看这儿,汉姆的右手掌上有颗黑痣,这里一模一样!”
独奕理性地提醒:“活体打印完成后需要几分钟适应,他会马上醒来,你不想让他待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尸体吧?”
“我扶他去卧室!”莉莎如梦初醒。
“我来帮你。”独奕拉起汉姆的左臂,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十几个小时前,汉姆还用这根手臂和他厮打在一起。不,不是这根,是地上沾满血的那根。
他俩架着汉姆上楼,来到卧室前推开门——
阳光在洁白的床被上射出明亮的方块,窗外爬山虎在和煦的微风里飘摇。下了一夜雨,清晨却明亮得很。
莉莎为汉姆换上睡衣,两人将他抬上床,盖好被子。
阳光在汉姆脸上投下光影,独奕想象到他安然地起床,在餐桌上喝热牛奶,和妻子吻别,提起公文包……却对妻子昨夜杀死过他,一无所知。
“过了这件事,我想写篇小说呢。”他轻轻开口。
莉莎若有所思:“那会是篇好小说,但恐怕不久的将来——”
“是啊,此刻读小说的人,一定会觉得荒诞可笑,或做起不切实际的科学幻想,却根本没意识到,今早他身旁温柔的父母或情人,可能在昨夜怒吼着杀死他,又新造了他。”
莉莎在阳光下举起右手,上面只有浅浅的伤痕:“可怕的时代。”
“也是美好的时代,人类脆弱而狂躁的情感,那粗鲁的非理性的罪恶,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们能让死者复活,我们能遏制罪恶。”
两人轻轻走出了卧室,在客厅里等候着。
“这件事,倒是让我对科学更有信心了。”独奕想起昨夜的绝望,又想起此刻安然的汉姆,不禁觉得可笑,“或许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灵,只有大脑里无数海藻般摇荡的神经,啪啪的电信号,构成我们的爱恨与静默。我们造出了大脑,就造出了灵。”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小鬼。”莉莎疲惫地摇头,“生活能继续下去就好。”
两人难堪地沉默。
独奕估计还有几分钟汉姆才会醒,于是说:“我去实验室把计算机关掉。”
独奕回到实验室,面对一屏幽绿的光符。他盯着屏幕上的汉姆,备份后关掉了程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想要关闭计算机,忽然发现后台还有一个运行程序。
他记起来,昨晚计算机是从休眠状态激活的,说明汉姆上次使用后没有关机。独奕想看看汉姆上次干了什么,于是打开了后台程序。
幽绿色的光符再次充满了屏幕。
刚开始,独奕以为是刚刚的程序没有被完全关闭,但看清屏幕后,他瞬间冲上了楼。
幽暗中,屏幕上静静躺着绿莹莹的人体模型,有一张莉莎的脸。
那是莉莎的活体录入数据,想必是五天前汉姆打印莉莎时用的,忘了关闭。无数光点在屏幕上幽幽地闪。
昨晚他们录入汉姆时,后台程序一直没有关闭。
SCENE VIII
当独奕冲回楼上见到莉莎时,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听见了卧室里细小的声音。
他俩赶紧凑到卧室的门缝前,向里面看:
汉姆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顺着脖子流进睡衣。
他盯着被子上明亮的方块,长呼了一口气,然后茫然地望向四周,目光落在椅背上自己的外套上。他又环视了一圈卧室,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翻过手掌,看见了一颗黑痣。
INTERMISSION
前天,独奕和朋友确定活体打印的可行性时,电话里乱哄哄的。独奕问:“汤,你在聚会?”
“不是。”电话里少年的声音颇为无奈,“我们又被抗议了。志愿者堵在活体打印研究所外面。”
“是基督徒?”
“不是,今天是一群混沌数学家。”
“啊?”
“他们一直在喊口号,什么‘数学永不精确’‘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实验结果’之类的。他们好像觉得我马上要造出变异人,毁灭全人类了。”
两人大笑,这群混沌数学家到底在想什么?活体打印技术是以最精密的数学为基础的,只可能产生两种结果,要么成功复制出活的亚当,要么失败造出死去的亚当。控制不了实验结果?生物学与数学的法则只可能产生这两种结果。
这一瞬,独奕终于发现,这或许并不是个笑话。
ACT II
奥菲莉亚(唱):
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对啊,他已经死了。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SCENE IX
在独奕没反应过来的一瞬,莉莎推开门,走进了卧室。
霎时,屋里爆发了震耳的尖叫。
汉姆赤脚跳下床,以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敏锐,闪身连连后退,双目紧盯着迎面走来的莉莎,发出撕裂的、锐利又低沉的尖叫。
“汉姆,怎么了?”莉莎吓了一跳,尽量放缓声音,“昨晚是我的不对,现在我们扯平了,生活还要继续……”
汉姆似乎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他急切地扫视着莉莎,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惊恐之间。就在这时,他余光看到了梳妆台,镜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第二阵尖叫再次爆发,他盯着梳妆镜,浑身抖如筛糠。
莉莎担心丈夫,疾步向前走去。就在这一瞬,汉姆从梳妆镜前扭头,如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向她冲来,双臂大张,像个冲出地狱的恶鬼要抓住她索命——
莉莎终于意识到不对,打了个冷战,向后跑去。
已经来不及了。他粗壮的手臂抓住了她,像拎一只小鸡般拽住她的后颈。惊恐万分的莉莎被迫转身。汉姆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举起另一只手摸搓她的鼻子和眼睛。莉莎开始发抖,她尖叫着奋力挣扎。
独奕冲了进来,他奋力拨开汉姆的手臂,拉着莉莎跑出卧室,“砰!”的一声撞上门。两人死死拉住门把手,任汉姆在里面疯狂捶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捶门声中,莉莎尖声问道,近乎失控。
“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的脸!”门内的汉姆也在崩溃大喊,本是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却凄厉地让人耳朵发疼。
在声声质问中,独奕头晕目眩,这个爱耍聪明的少年此刻呆若木鸡,说不出一句话。他该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妻子六天前的记忆,被装进了丈夫的躯壳里!不,不只记忆,还有性格、人格、思维……甚至灵魂。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换了个大脑吗?那错乱的电信号怎么办?无数条神经的物理形态怎么办?他完全无法理解。
数学永不精确。他想到那些混沌数学家的口号,脊背开始发凉。
打印品和原来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这只是人类测量能力内的“一模一样”。
在测量层面,绝对的“精确”是不可能的,只能向着小数点后二十位三十位尽力推移,忽略那“微小”的差异。可面对神的造物——那数以亿计的神经、细胞、遗传物质时,这些“微小”差异累积起来到底会导致什么?
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实验结果。独奕冰凉的脊背开始流汗。
活体打印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这黑箱里,微小细节上到底形成了多少差异,这些差异累积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没人知道,没人有能力知道。人类的测量能力是有限的,在测量能力外的微观世界是不可知的,更是不可控的。
我们根本造不出一模一样的亚当。
想到这儿,他侧脸看了一眼身旁的莉莎:她就是那么成功的打印品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莉莎用尽全身力气拉住门把手,额上青筋暴起。
震耳欲聋的捶门中,独奕整个身体都压在门把手上,浑身衣服已被冷汗浸湿,汗珠不住地往睫毛里滴落,语气低落:“我不知道……”
清晨的阳光下,少年骄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无助。
“快想办法!不要把邻居引来!”莉莎又开始尖叫。
“为什么我成了汉姆的样子,你成了我的样子?这是梦吗?你们是谁!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门内,汉姆发出女人般的尖叫。
独奕脑中一片冰凉,仿佛被无数湿黏的海草堵住:不,不该是这样的……即使人类测量能力有限,小数点后第N位不可控,但打印品仍是相对可控的,因为那已经是相当微小可以不计的变量……更何况这是内部变量,即使汉姆内部的蝴蝶效应再强大,也不可能将莉莎和汉姆互换……
他忽地打了个冷战,他想起来了!
那计算机后台,幽绿的光符中,躺着莉莎的数据。
我们相信计算机的精确,它可以下达命令制造出超越人类观察能力的微小细节。可当它在那过于微小的细节中出了错时,人类根本无能力发现。连观察与查证,也都只能依靠计算机。
换言之,在活体打印的黑箱中,一旦计算机出了错,那微小差异和错误的传递,将瞬间催发一场微观世界的蝴蝶风暴。这场风暴的起因,或许只是一个无用程序,一段多余字节,一个错误指令,手指在键盘上的无心敲击……而这场风暴结束时,人类根本还观察不到。
我们亲手制造了这黑箱,我们以为在数学的法则和计算机的命令下,黑箱将绝对忠诚可靠,却没意识到:在微观世界的不可控下,数学和计算机随时会叛变。
“错了,全错了。”独奕喃喃道,“他不是汉姆,他是……一个怪物。”
他们亲手造出的怪物。
面对莉莎的满脸疑惑,独奕命令她先找来钥匙,反锁住卧室门。门内的汉姆还在嘶吼着疯狂地捶门,两人合力将沙发推到门前堵住。
过了十几分钟,门内终于安静下来,传来汉姆低低的啜泣。
独奕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思考。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嘴唇干燥欲裂,大脑在重负之下艰难地运转。莉莎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几十秒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语气却从未有过的坚决:
“我们必须销毁这个怪物,马上。”
“什么?”莉莎升高了声音:“那我怎么办?汉姆的尸体还躺在地下室,这是唯一的汉姆,我们再也造不出活着的汉姆了!”
“你并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努力安抚莉莎的情绪,“此刻的汉姆,身体里是六天前你的记忆和人格。他不是汉姆,也不是你,他是一个新生的‘人’,行为后果是不可控的。我们没有资格造一个新生的‘人’,这是邪恶的,彻底违反了道德伦常和社会安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莉莎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独奕目光转冷:“你已是杀人犯。”
莉莎冷冷地注视着他:“别忘了,你是同谋。”
“我从未忘记。我会在销毁汉姆后,报警自首。”他对视着莉莎,“放手吧,把这件事交给法律。你并非故意杀人,且前因复杂,我会帮忙提供汉姆杀死过你的证据……”
“闭嘴!”
独奕又叹气:“我们换个说法。你能容忍他存在吗?他就是六天前的你,男人的身体里是女人的人格!从此,世间有了两个莉莎,你能容忍——”
“我能容忍!”莉莎迅速打断了独奕的话,“生活能继续下去就行了!”
她又迅速补充道:“你不用管这件事了,这是我的生活,你别再干预了!”
独奕意识到无法与她理性地交谈,这一次,他不愿意再重复昨晚的错误,更不会再被莉莎要挟,而是要直接采取行动。他闭上眼睛,在心中进行最后的博弈:他是否有权利剥夺“汉姆”的生命?
“汉姆”的生命是怎么来的?“汉姆”的生命是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授予过程本身就是罔顾人伦、违反法律的。而他现在剥夺“汉姆”的生命,是在终止这场邪恶,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想现在就报警,但那势必会像昨晚一样,被莉莎威胁阻拦。而当公众知晓真相后,“汉姆”会带来什么?社会道德的全盘颠覆,地下实验室对活体打印的蠢蠢欲动,民众的恐慌和公共安全的损害……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独奕。
是的,他或许无权剥夺“汉姆”的生命,但他此刻却必须这么做。他要犯更大的错,才能弥补之前的错,避免整个社会的错。
他睁开眼,他看到地毯上昨夜留下的手枪,他站起身。
“你干什么!停下!”莉莎注意到他的举动,她急忙冲上前去抢枪,却被独奕一个错步领先。
少年如一头矫捷的猎豹,瞬间俯身捞起枪,一个假动作闪身,拨开莉莎,快步向卧室奔跑。莉莎追在他后面大喊:“这是杀人!快停下!你不许杀汉姆!”
独奕已经两步跑到了卧室门前,跳上沙发跪下,一手举起枪,一手握住钥匙拧开反锁的房门,在门缝展开的刹那,“砰砰砰”地开始扫射!
枪声如同雷霆在狭小的室内轰鸣,弹影跳动闪烁。在门完全打开的刹那,枪内还剩两发子弹。独奕双手握枪,如猎手般死死盯着屋内——
忽然,他跪在沙发上的背影僵住了。
莉莎本来害怕枪弹,不敢上前,此刻爆发猛力冲过去,将独奕压制在沙发上,夺下他手中的枪。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独奕几乎是松开手让她轻而易举夺走了枪。沙发之上,这个少年毫不反抗地躺着,喘着粗气,眼神介于茫然和绝望之间。
她从沙发上站起,向房内张望——
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唯有满墙漆黑的弹眼,大开的窗户,和窗外被拉扯得不成样子的爬山虎藤蔓。
就在她和独奕辩论的几分钟内,汉姆从卧室的玻璃窗逃出去了!
得意的笑容在莉莎嘴角绽开:她成功了,汉姆安全了,她不会被看作杀人犯了。
但很快,这笑容凝住了,她终于意识到独奕所说的严重性:一个内心是莉莎的汉姆,逃窜向了茫茫人海。他们的所作所为,随时会被社会公众发现。
她求助地望着独奕。
在巨大分歧与互相防备中,两人再次被迫达成了一致,迅速追出门去,寻找打印品逃亡的路径。
SCENE X
她至今仍怀疑这是一场梦。
坐在汉姆同事的车里,她仍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做着海边的梦醒来,躺在阳光明媚的卧室里,正困惑自己的手掌为何又大又粗,还长了一颗眼熟的黑痣时,门开了,迎面走来了她自己!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开口竟叫她汉姆!她快被吓疯了。
更可怕的是,镜子里的她竟长着汉姆的脸!当她发出声音时,也是汉姆的声音!她拽住那个“莉莎”想要一问究竟,那个“莉莎”竟尖叫起来。一个从未谋面的黑发少年忽然跑进卧室,带走了“莉莎”,并把她反锁在卧室内。
她怕极了,用尽浑身力气疯狂捶门,想要逃出去,他们却把门堵死了。门外,他们两人在激烈地辩论,那些话莫名其妙,但黑发少年明确表示现在就要杀了汉姆。
汉姆去哪了?她试图呼唤丈夫,然后猛然意识到:她现在就是汉姆。
那个少年要杀了她。
在求生的本能下,她打开玻璃窗,拽着爬山虎藤蔓逃出了卧室。刚刚落地,就听见里面剧烈的枪声。
她吓得慌忙往马路上跑,千万不能被那两人发现,他们会杀了她!一系列的疑问在她心中徘徊:那两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变成汉姆的样子……但她此刻顾不得多想,逃命要紧,她甚至愿意放下羞耻心去找警察,哪怕以后邻居们将如何暗地议论。
万幸,当她跑到Oxford Road时,一辆红色轿车正向她迎面开来,忽地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窗对她高喊:“汉姆!公司昨晚有急事,打了你一晚上的电话,老板派我来接你,快上车。”
她认出他是汉姆的同事吉普森,几乎瞬间热泪盈眶。
她飞速打开车门,浑身发软,差点瘫在座位上。喘了一会儿气后,她感激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大科学家。”吉普森的口气相当不悦,“下次接一下电话行吗?你不知道那群德国佬让老板多难堪,他们昨晚临时起意,要提前取货,偏偏你不接电话,一群人在公司坐到现在。”
她有点接不上话,努力回想汉姆平时谈论的“生意”,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那加州的医药公司呢?”
“什么加州?”吉普森问她。
“我,我记错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幸好,吉普森没再多问,打开了车载电台。她盯着那颗黑痣,感受着自己平坦的胸膛、粗大的四肢和双腿间的生殖器,一种迷幻的感觉将她包裹。
她明明和汉姆在海滩上度假,怎么一觉醒来回到卧室里,她变成了汉姆,真的汉姆不知所踪了?
吉普森虽觉得汉姆怪怪的,可又能指望一个穿着睡衣跑上街的人有多正常?生物学家都是些怪人,他想,左手调到最喜欢的电台,晨间新闻刚刚开始:“亲爱的听众们,现在是2015年9月27日早上8点,我是主持人……”
就在这一霎,他看见后视镜里的汉姆忽地坐直了!
“9月27号?”汉姆喃喃道,目光格外恍惚,“今天怎么会是27号?”
“你以为呢?”吉普森问。
“应该是21号啊,哦不,是22号,昨天是21号,不会错的!我在去海边的火车站看见了日期。”
“你是怎么了汉姆?”吉普森皱眉,“你去海边的休假23号就结束了,就是为了我们这个周末加班啊。昨天在公司你还好好的,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又沉默了。她意识到自己此刻多说多错。想要去警局寻求帮助的渴望也平息了下来,她根本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说自己一觉醒来变成了丈夫的样子?谁会相信呢。
不过吉普森的话倒是给了她很多信息:26号汉姆还正常去上班,但从昨晚开始,公司就联系不上汉姆了。而她对22号到26号的记忆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们到达了汉姆的公司:西蒙医药公司。
汉姆今年34岁,已经开始发福和脱发。他在28岁获得Ph.D后,先是在大学实验室里做了三年学者,汉姆对那段时光相当厌恶,称其为“毫无前途的清水差事”,同事们都是“一群象牙塔里自鸣得意的废物”。后来,他时来运转,被西蒙医药公司高薪聘请,提供远超过斯坦福的实验经费,供其进行生物医学课题的研究。汉姆欣然接受,迅速适应商业机制。就是在西蒙医药,汉姆团队对活体打印的认识突飞猛进,在主流期刊上发表了不少论文。
“公众是愚蠢的,天才永远不愿被公众准则禁锢。”他喝醉时,曾骄傲地对莉莎说,“所以,现代社会,真正的天才都在资本里,只有那里有足够的野心和自由。生物学界,我才是先锋,我才是大师,我做他们不敢做的事!”
她努力调动自己大脑中,有关汉姆职业的所有记忆,却发现仍对他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没关系,大不了辞职。她自嘲地想,反正以她的学识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和吉普森进入公司大厦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还难堪地穿着睡衣。她本以为要先去办公室,吉普森却直接按了地下六层。
地下六层?她惊讶地了看电梯键,地上共十五层,地下却有九层之多。不过随即她又释然了,这是医药公司,大概需要很多地下空间来建实验室。
“叮!”电梯门开了。
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瞬间打了个冷战。面前仿佛是个巨大的冰库,幽黄的地灯中,不锈钢的隔板从天连到地,反射着冰凉的光泽,白雾在其间徐徐飘荡。不锈钢板将冰库隔成若干个区,深蓝色的铁货架绵延不断。
“德国人要的货在哪个区?”吉普森搓着手,问她。
“啊?”她走出电梯,打了个喷嚏,“我,我不知道。”
吉普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命令道:“去按指纹吧。”
她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得硬着头皮问:“去哪里按指纹?”
吉普森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会儿,盯得她头皮发麻,终于他移开了灰绿色的眼珠:“你左手边往前走三步,红外仪器旁。汉姆,你最好专心点。”
“抱歉。”她顺从地行事,却不知背后吉普森一边观察着她,一边十指飞动迅速地发出了一条短信。
她不知是按哪个手指,习惯性地抬起左手,忽然意识到汉姆惯用右手,又换成右手。大拇指错了,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幸好食指就对了,显示器上浮出C16—Q6,随后远处发出“咯咯”声,是货架解锁后自动滑出的声音。
“C16—Q6。”她对吉普森说。吉普森转头向前走,她连忙跟上。
冰凉的钢板间,极小的LED屏跳动着幽绿的光点,组成各区编号,绿光在钢板与白雾间折叠反射。每走过一个LED屏,她都在心里默念着:“C1—Q10,C2—Q30……C16—Q6!”
终于走到了,她觉得浑身都被冻僵了,单薄的睡衣裤贴在身上,裸露的脚腕近乎没有知觉。面前,不锈钢的密封门洞开,货架滑开后彼此形成半米的间隔。货架底部都有一颗细小的LED灯,发着幽幽的黄光。
不料,吉普森却停在门外。
“进去吧汉姆,去检查一下这批货。没有问题的话,就装箱吧。”他灰绿的眼睛在幽暗雾气里折射着黄光,打量着汉姆困惑的脸,“老伙计,你在想什么?”
“我……”她看着吉普森怀疑的眼神,一股脑的话堵在嗓子眼儿里,马上要倾泻而出了。我不是汉姆,我是莉莎,她想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失去了六天的记忆,还变成了丈夫的样子!另一个莉莎现在就在我家,正在和别人联手谋杀我!吉普森,我急需你的帮助,你能相信我吗,能作为证人陪我去警局吗?
但她又如鲠在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说?太荒诞了,她仍怀疑这是一场梦。她转念又后悔自己骗了吉普森,她自责为何不在车里就跟吉普森说清楚,为什么要假扮汉姆这么久。她又怕吉普森根本不信,会把她当作精神病人,强行送她去医院治疗……最终,她在吉普森的注视下垂下眼睫:
“好。装箱的箱子在哪?”
还是不要贸然地说出一切,她想,现在暂时已经安全了,等尽量弄清楚一点真相后,再报警会更稳妥。
吉普森仍打量着她:“箱子?”他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背在身后的手指抚摸着暗处的报警器:“箱子在货架上。”
“谢谢。”
她便独自走进不锈钢门,面对密闭空间里的深蓝色货架。刚进去她就又打了个喷嚏,这里比外面更冷,几乎要冻碎血管。她哆哆嗦嗦地走进货架的间隔里,在幽黄的光线中仔细观察。万幸,她不需要从一大堆成品中分辨出“货物”,六个银色的培养箱摆在空荡荡的货架上,仿佛等待检阅。
她不知道“货品”是什么,本以为是某种新型药剂,但面前的架势似乎是生物半成品。她裸手去打开培养箱,在触碰到的一刹那,冷得一哆嗦赶紧收回手,指尖已被冻伤了。这时,她才瞥见货架一侧的隔离手套,急忙戴上,这才成功打开第一个培养箱。
瞬间,她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惊惧、低沉又凄厉的尖叫,穿越层层叠叠的不锈钢板和冰凉的白雾,在巨大的地下空间内回响,如同万鬼齐哭。
她面前,浮着一颗血淋淋的肾脏。
封闭的玻璃器里,黏稠的培养液中,乌红柔软的器官似在沉睡,三条米白的血管在水光中漂浮。玻璃器上贴着标签:“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1.”
他们要的货,竟然是活生生的人肾!
这个世界著名的医药公司,正在贩卖人肾。
她在冷冽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从一个噩梦跌入另一个更深的噩梦:她的丈夫汉姆一直瞒着她,在从事器官走私!
她头晕目眩,不得不隔着手套握紧货架,防止自己在寒冷与刺激中昏厥。
门外,在汉姆尖叫声爆发的一瞬,报警器上吉普森的手指正要按下,手机却忽然亮了,一条短信浮在屏幕上:
“等他拿出货。”
吉普森把一大口冰冷的空气深吸进肺里,又呼出一大口热气白雾般飘向半空,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回了报警器上的手指。
汉姆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名下的打印品都被设定权限,只有他本人才可以取出。有可疑人物潜入时,按下报警器,不锈钢门会把潜入者锁进货区,而再次打开不锈钢门的唯一方法,就是汉姆从门外录入虹膜和指纹。
但是,此刻可疑的潜入者就是汉姆本人,一旦按下报警器,这个货区可能永远无法开锁,而那群德国佬又催得那么急……
吉普森又深吸了一口气,尽力用平和的声音说:“汉姆,怎么了?”
“你们要的货……是……肾?”
在巨大的惊吓中,她忘记了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几乎脱口而出了。
吉普森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保持平和:“汉姆,把那六个培养箱密封好,然后都取出来。”
这声“汉姆”唤醒了她的理智。她现在该怎么办?被牵连进一场跨国器官贩卖案?有没有全身而退的方法,现在承认自己是莉莎还来得及吗?不,一旦他们发现她不是汉姆,会不会杀人灭口?等等,她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她忽地反应过来,刚刚她问了那么多蠢问题,屡次犯错,一切被吉普森尽收眼中,他肯定起疑了,只是一直装作平静而已。他又为什么这么做呢?难道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是知情的?
她忽然产生一个想法:眼前的六个箱子与昨晚发生的怪事,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于是她鼓足勇气打开第二个培养箱,又是一颗人肾!血红的光泽映在她的面上。
这次,玻璃器上贴着:“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2.”
她大惑不解,俯身观察两个肾脏,发现它们在形态和大小上毫无差别。她又打开了第三个箱子,同样是人肾,标签是:“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3.”
箱子全部打开了,六个肾脏依次排开,将四周微弱的黄光映成橘红。她忘记了害怕,挨个仔细观察,每个肾都一模一样,标签上的人名时间都一致,唯一的差别是Q后的数字,从1变到6。
怎么会这样?并不像是六个人的肾脏,而像是一个人的。她大惑不解,闭上眼静心思考,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回忆里冒出来,却又抓不住……她努力回想汉姆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间一道惊雷划过脑海:
活体打印?
她想起来了,汉姆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就是关于活体打印!
一切瞬间都清晰了,面前六个肾脏都是活体打印的产物。而西蒙医药之所以全力赞助汉姆的科研工作,就是因为它在暗地里从事打印器官的走私贩卖。而汉姆,正是此项科技的核心人物。
尽管浑身僵冷,但思考的成就感使她重拾信心:她仍活在一个科学理性的规则世界里,不会发生萨姆沙变成甲虫般的荒诞故事。她变成汉姆一定是有原因的,甚至是科学可以解释的。
等等,变成汉姆?她忽地睁开眼,盯着面前一模一样的六个肾脏,打了个冷颤。
“汉姆,快点把货都取出来!”外面,吉普森终于等不及了,出声催促。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六个银色的培养箱合好,一手一个,提了三次,都放在吉普森面前。货物全部取出后,货架滑动紧贴在一起,不锈钢门自动合上了。
吉普森检查每一个箱子,设定为恒温后,从暗处推出运车,将培养箱整齐装好,向出口推去。她默默跟在吉普森后面,激烈思考,心神不宁。
走到C5—Q12时,吉普森忽然回头,对她低语道:
“你不是汉姆吧?”
她吓了一跳,一时大脑空白,说不出一句话。
“你别怕,我知道一些事。”吉普森转回头,“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汉姆有告诉过我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话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暴露,又连忙掩盖,“我、我跟你说过什么?”
幽暗的光里,吉普森背对着汉姆,嘴角浮出冷笑,但声音依旧温柔:“汉姆跟我说,他不满足于器官打印,很渴望实验人体打印。”
她瞬间惊住了。她粗重的声音在发颤:
“人体……打印?你在说什么?”
“人体打印,就是打印出活生生的人,像打印六个肾脏一样。”吉普森仍稳步向前走着,“老板对此很感兴趣,因为他看见了打印人身上跨时代的商机,那是对资本规则和人才制度的彻底颠覆,是难以想象的暴利。老板鼓励汉姆进行试验,还资助他在家里建起地下实验室。”
此刻已走到了C3—Q8,她的整颗心脏在怦怦震颤。
“我当时劝汉姆,人体打印不仅违法,而且可能因微小变量的累积而产生可怕错误。但是你知道,他那个人总是过于自信,又对生物技术充满狂热自豪,所以我总是怕,他会在巨大商业利益前蠢蠢欲动,做出什么事来。”吉普森话锋一转,“比如,你。”
她僵住了,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
“不用害怕,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真正的汉姆在哪里?”吉普森边说,边保持着平和的步子向前走。
她在C2—Q30处停下,伫立良久,用汉姆浑浊的嗓音颤抖着说:
“我不知道。”
“果然,和我的猜想一样。”吉普森已经走过了C1—Q10,发出叹息,“我告诉过汉姆,当他打印出汉姆二号时,汉姆二号便会杀死他。尽管汉姆二号与汉姆有一模一样的记忆、人格、思维、外表……但当二号被打印出的那一瞬,二号与汉姆便是两个独立的人,个人利益是不同的,会产生不同的行为动机。二号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汉姆而活。而二号利益的最大危害,就是汉姆——因为汉姆的存在,二号无法成为一个合法的人,无法享受汉姆的家庭、财产、社会地位——而这些,在二号的记忆里都是属于他的。但汉姆对我的猜想嗤之以鼻。”
她缓缓走向C1—Q10,迟疑着问:“你想……说什么?”
吉普森推着车,已经走到了电梯前,按下上升键,并不回头:
“我想说,我赢了。”
“叮!”就在这一刻,电梯门开了,四位彪形大汉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他们如虎豹般猛扑向汉姆,疾如雷霆,在汉姆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他们已经擒住了汉姆的四肢,使他动弹不得,而后从腰间取出尼龙绳,在冰冷的地板上,将穿着睡衣的汉姆五花大绑起来。
另一边,吉普森推车走入电梯,并不回头,声音平稳:“我对生物学只知皮毛,我是一位心理学家。你知道吗?总有一些自大的生物学家,否认心理学的独立学科地位,觉得心理学不过是生物学的附庸。可他们错得离谱。”
他转身按电梯键,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霎,向被擒在地上的她挥手告别:“谢谢你帮忙取货,汉姆二号。”
冰冷与黑暗中,尼龙绳硌得皮肤痒痛,无数男人的手掌正粗鲁地推搡着她。但此刻,她已无暇计较了,因为无数声音正在她耳边嗡鸣盘旋:
“……这是唯一的汉姆,我们再也造不出活着的汉姆了!”
记忆深处,传来门外激烈的争吵。
“此刻的汉姆,身体里是六天前你的记忆和人格……”
少年按捺住情绪,努力劝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门外,女人情绪激动,声嘶力竭。
寂静与冰冷中,一个小时前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在她耳旁一遍遍重现。终止于少年那句“我会在销毁汉姆后,报警自首。”——那一刻,她在巨大的恐惧中打开卧室窗户,夺路而逃了。
此刻,她终于听懂了这些话:
她是……一个打印品。
一个仿照汉姆的打印品。
就像箱子里的六个肾,就像吉普森口中的“汉姆二号”。
而就在昨夜,那个莉莎杀死了汉姆,想要打印一个汉姆来隐藏罪恶。却不料打印出了错,“错了,全错了。他不是汉姆,他是……一个怪物。”他们创造出的她,有着汉姆的身体,身体里却是六天前的莉莎。
刹那间,剧烈的悲痛几乎要将她撕裂,滚烫的泪珠止不住地滑落,在冰冷的黑暗中升起白汽。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杀了汉姆,他们杀了她的丈夫。
他们现在还要来杀她。
极度恐惧中,她被粗暴地架起,脑袋被硬套上黑袋,推搡着前行。她哭得撕心裂肺,豆大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一片。她真恨,她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迟疑不决,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报警,恨自己不能为丈夫报仇。
她在泪眼模糊中咬紧牙,在心里一遍遍念道:我一定要出去,我要报警,要让杀死汉姆的两个人付出代价,那个少年,那个莉莎……
那个莉莎……她忽然哽住了。
她想起来,那个莉莎才是真正的莉莎,真正的汉姆的妻子。她是莉莎的复本,或者说,她是六天前的莉莎。昨夜,莉莎杀死了汉姆。这就等同于,六天后的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意识到这奇异的事实,她浑身都僵住了。
六天后的她,杀了汉姆?
她和丈夫很恩爱,生活一直美满而体面。他们确实也会发生争吵,比如海边那次,可哪对夫妻不曾有矛盾呢?丈夫也有许多缺点,比如控制欲强、固执,但她一直有能力宽容他、忍耐他,用尽全力维护生活的平静稳定。人前他们也一直是和睦的夫妻,毕竟两人都是那么注重体面、那么爱惜羽毛的人。
就连吵架,她都只在海滩上爆发,从不会在家里,以防邻里听到。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太荒谬了。
SCENE XI
此刻距汉姆出逃已有五十六分钟,独奕和莉莎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陷入焦躁与恐惧。
两人恐惧的理由却不同:独奕害怕“汉姆”暴露给公众,引发社会危机。莉莎害怕“汉姆”暴露给警方,使自己成为杀人犯。
二人沿街询问,但事发时间太早,沿路商铺多数没有开门。在八点十分左右,一位路人告诉他们,有穿着睡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Whitworth Park,两人在公园寻找了十多分钟,一无所获,还错过了最佳的寻找时机,之后找到目击路人的几率便微乎其微了。
“你回忆一下,汉姆有什么可去的地方?比如他的好朋友,兄弟姐妹,父母家里?”Oxford Road灿烂的阳光下,独奕嘴唇起皮,满头大汗地问莉莎。
“他是个工作狂人,没有什么私交很好的朋友,都是同事关系。他有一个弟弟,和父母住在底特律,关系都很冷淡。他不太喜欢社交,也没什么娱乐,平时就是公司和家里……”莉莎在焦急中有些语无伦次。
“等等。”独奕忽然说,“我们思路不对。汉姆现在的身体里是你,懂吗?你们俩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你把自己想象成他,此刻,你会往哪里跑?”
莉莎闭上眼睛思考,过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人要追杀我,首先,我肯定会逃向最热闹的街道,但我会踟蹰很久来决定去不去警局。”
“很好。”独奕说,“你还要把自己带入他的情景:现在,你没有这六天的记忆,做着海边的梦在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丈夫汉姆的样子,另一个莉莎和一位陌生少年在追杀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马上去警局。”
“没有第二个选择吗?”
“不,这样荒谬丢人的事情,我倒宁愿不让熟人知道,何况情形如此危险,我不愿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
“但是,问题来了。”独奕舔着干燥的嘴唇,“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警察并没有来。两种可能:一,你去警局报案了,但警方根本不相信;二,你根本没去警局。”
“应该是警方不信吧。”
“不,我认为是你没有去警局。因为我刚刚弄出那么大的枪声,警方如果接到报案,没有理由不来查看。现在的问题是,你一心想去警局,但在一个小时后还没有赶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莉莎把眼睛闭得更紧,“是有熟人打乱了我的计划。”
“是汉姆的熟人,还是你的熟人?”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汉姆的。同事偶尔会接汉姆上班,有时周末公司有急事,老板会忽然让人来接。”
独奕的眼睛亮了:“你见过那些同事吗?都谁来接过汉姆?”
“吉普森,他是最常来的。还有两个棕发年轻人,都只来过一次。”
“你有吉普森的联系方式吗?”
“我有。”莉莎终于睁开了眼睛,掏出手机。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街角,独奕从兜中掏出一副有通话功能的耳塞,插入手机,将带麦克风的一头给莉莎,另一头插进自己的耳朵。然后他与莉莎耳语一番,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出几行字递给莉莎,莉莎点头同意。
两人拨通了吉普森的电话。
西蒙医药大厦。
吉普森推车进入会议室,向德国客户致礼后,绕到谈判桌的另一侧,将银色培养箱依次摆在老板面前。
老板身边左侧是秘书,右侧空荡荡。吉普森站在原属于汉姆的空位上,与老板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但老板并没有让他留下的意思,反而吩咐他去为奥德博士做杂活,吉普森只好推着空车走出会议室。
就在出门的一霎,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
莉莎·斯皮尔斯。
汉姆的妻子打电话来做什么?吉普森转身进入走廊杂货间,按下接听。
“喂,是吉普森吗?我是莉莎,今天早上你来接汉姆了吗?”
吉普森微微一顿:这问题实在巧妙,只给予他回答“是与不是”的权利,却没有暴露丈夫的任何状态,例如一般人会问“你见过汉姆吗?”或“你知道汉姆在哪吗?”这种会被迅速推断出丈夫此刻正与妻子失联。但莉莎这句话,既不能推测失联与否,也不能推测上班与否,更不能推测莉莎是真不知情还是明知故问。
吉普森谨慎了起来,他怀疑莉莎目睹了汉姆坐上他的车,因为此刻距汉姆离家刚刚一个小时,她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带走汉姆的人。但吉普森又怕只是巧合,于是回答道:
“汉姆?你在找汉姆吗?”
街角。
独奕在听到吉普森这句话后,微微一笑,对莉莎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莉莎拿着独奕的手机,用平和的语气,注视屏幕一字一字念着:
“找汉姆?汉姆不是在公司吗。他的手机忘在家里了,我想现在就给他送去。”
话音刚落,吉普森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说,莉莎对汉姆已经有了打印品的事实毫不知情吗?可是,汉姆是穿着睡衣从家里跑出来的啊。吉普森回忆着汉姆当时匆忙又害怕的神态,觉得不对劲。
原来的汉姆去哪了?他之前一直认为,汉姆二号会杀死汉姆,但这也只是他个人的推论。但现在莉莎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这个推论并没有发生。但是,莉莎的平静又说明她没有见过两个汉姆,说不定,汉姆二号是秘密杀死汉姆的,莉莎并不知情,还把二号当成了汉姆。
或者是莉莎在假装平静,她已经全部知情了?吉普森想了想,否定了这种可能。他见过莉莎几面,也听汉姆经常抱怨咒骂。莉莎是个毫无见识又偏执入骨、斤斤计较于生活琐事的家庭主妇,人体打印对她来说像是天方夜谭,她若是目睹了两个汉姆,一定会放声尖叫,绝不会如此镇定。
现在该怎么回答莉莎呢。
吉普森思考了两秒,说道:
“汉姆不在公司,我们正在找他呢。老板有急事。”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莉莎,你一开始问我早上有没有接汉姆时,我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我以为你们也找不到汉姆了。要是你们见到汉姆,告诉他赶快来公司。”
“好的,谢谢你。”话毕,手机里传来“嘟嘟”两声,已经挂断了。
吉普森长舒一口气,按下手机锁,正要把手机装进兜里。
忽然,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他夺门而出,在公司走廊上飞速狂奔。
与此同时,独奕和莉莎迅速回家,找出汉姆落在沙发下地毯里的手机,然后跑到楼下,坐上出租车,直奔西蒙医药公司。
一路上,独奕眉头紧锁。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还严重得多。
汉姆不仅被吉普森接到了公司,还事实上已经被软禁了。
证据,吉普森的话就是证据。
他一方面说,自己没有开车去接汉姆,另一方面又说,公司有急事正在找汉姆。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根据莉莎的说法,周末早晨公司有急事的话,一般都会派吉普森来接汉姆。
更何况,独奕注视着汉姆手机上通知栏里的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老板和吉普森,最早一条是昨夜六点半,最晚一条是早上七点四十——这意味着,吉普森口中的“公司一直在找汉姆”是谎话,自从早上七点四十开始,他们就不再联系汉姆,说明公司已经找到了汉姆。
那为什么对莉莎撒谎,还阻止她到公司呢?
独奕背后已经干透的衣服又被冷汗浸湿,他想到一个可能:
西蒙医药已经发现了“汉姆”是活体打印品。
去年,汉姆有关器官打印的诸多论文,署名都有西蒙医药的团队。公司里不乏生物学家,一旦“汉姆”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莉莎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
SCENE XII
被软禁在汉姆的办公室里,她又在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她被绑在办公桌后的靠椅上,四个保安从不同方位盯着她,虎视眈眈。
吉普森的话,那个“莉莎”的话,地下冰库里的人肾……她觉得头晕目眩,一切都像一场恶作剧。她多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她又可以钻回自己阳光下的生活,和丈夫亲吻告别,过体面的日子。
“荒谬……荒谬……”
在保安们的注视下,穿着睡衣的男人抱紧自己的双肩,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可一切又是那么真实,无论是右手上的黑痣,还是双腿间的生殖器。她亲眼看见了六个一模一样的人肾,又亲耳听闻吉普森说她是汉姆的打印品。这些真实的事实如巨大的石球,不断滚落,将她逼入墙角,浑身颤抖着正视眼前的一切。
她不会知道,一天前的此刻,手握洁白肋骨的少年找到了莉莎,他也列出一件件事实将莉莎逼入绝境,使莉莎不得不从麻痹侥幸中清醒,正视残酷的生活。
但莉莎比她幸运,莉莎是被人逐步带领、不断缓冲后看见真相。而她,直接被血淋淋的真相砸了头。她此刻想哭,可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她只能靠自己。
她努力镇定下来,思考眼前的状况:她该如何逃出去?她目睹了跨国器官交易,还暴露了自己不是真的汉姆。西蒙医药会怎么处理她?她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眼前的四名保安,又想起冰库里的遭遇,迅速打了个冷战。
西蒙医药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他们要使她永远沉默。
这座地上地下共二十四层的大厦,内部就像错综复杂的迷宫,有无数实验室和仓库,想无声无息地囚禁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她必须逃出去。
但汉姆的办公室在地上十二层,还有重重保安监督,她此刻插翅难逃。更可怕的是,一旦她被锁入某间地下室,就绝无出逃的希望。此刻,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她能求助谁呢?报警吗,万一警方发现她并不是真的汉姆,会像那个少年般决定销毁她吗?
“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记忆深处,忽然传来女人激动的声音。
莉莎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试着把自己带入莉莎杀死汉姆后的情景,由于她和莉莎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她很快就想通了:只有她作为“汉姆”活着,莉莎才能不背负杀人之罪。
她和莉莎的利益是一致的,只有她能救莉莎,只有莉莎能救她。
此刻,莉莎一定在找她,因为如果她暴露了,莉莎的罪恶也就暴露了。
她必须联系上莉莎。
身后,浓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在室内投射出巨大的光块。一名保安打了个哈欠。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按下面前笔记本的空格键。
屏幕“唰——”亮了。
幸好,汉姆没有关机的习惯。
右侧的保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上前阻止——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被交代要看好汉姆,不让他出房间。而汉姆是公司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在办公室里使用计算机再正常不过。
她看保安没有动作,迅速打开了FACEBOOK的网页,登录莉莎的账号,艰难地写道:
“西蒙医药,身份暴露,12楼1226,4保安,软禁,极度危险。”
她按下“发布”。
莉莎的手机没有对FACEBOOK设权限,以至于每日频繁震动。她对此知道得格外清楚。
事实上,她在思考中想的是:“我的手机。”
“我们绝无可能救出他。”西蒙大厦外,莉莎盯着手机,不断摇头,眼中全是绝望,“我去过他公司,每一层楼都有人巡逻,每一个电梯口、楼道口都有保安。即使我们能救出汉姆,也会被困死在大厦里。更别说他还在十二楼!我们出不来的!”
独奕脑中迅速浮现出一个营救计划。但他只是从屏幕上移开目光,低声对莉莎说:“仅凭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报警,让警察救出汉姆。”
莉莎抿着嘴,一言不发。
“报警吧,”独奕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时间越长,暴露的几率——”
“不行!”莉莎迅速夺过独奕的手机,“万一警察发现了汉姆的身份,我该怎么办!”
“那就让公司一直软禁汉姆?”
“不,”莉莎的食指握紧手机,冷汗淋漓中自语,“不能报警,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她抬起头,病急乱投医地望着独奕:“你一定有办法,对吗?”
独奕试图抽回手机,被莉莎死死握住。报警电话是打不成了,拖延越久,公司把汉姆透露给公众的几率越大……他最终垂下了手,说:
“是的,我有一个办法:跳楼。”
他伸手,指向大厦上反射金光的落地窗:“我们需要安全气垫,然后从这里,绕过四个保安跳向气垫,逃出大楼。”
“安全气垫?”莉莎有些困惑,“哪里有安全气垫?”
“消防队有,只要他们来就有。”独奕用手掌在头顶遮住刺目的阳光,打量着大厦:“这种高层建筑物,一旦发生消防事故,所有人会被迅速疏散,一片混乱中,保安自顾不暇,而我带着汉姆一跃而下,然后无声无息溜走,不会有人发现。”
莉莎的眼中燃起希望,她和独奕讨论细节,反复核对计划。
十分钟后,莉莎拨通了火警电话。
收起手机,她带着独奕走进西蒙医药,告诉前台她要送手机给丈夫汉姆,但她此刻身体状况不佳,委托独奕去汉姆的办公室。
二十多分钟后,匆忙结束了与奥德博士的面谈,吉普森停在汉姆办公室的门外。
他插钥匙的手指在抖。
他忽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打印品和本人之间,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包括记忆和性格。
但这个汉姆没有任何关于生物学和西蒙医药的记忆,性格大变。虽然这可以用微小变量不可控来解释,可是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汉姆的外表下,真的是汉姆吗?
他抬手,正要推门——
走廊上,一个少年的身影缓缓靠近,单手拍了他的肩膀。
他缓缓回头。
“先生您好,”独奕注视着面前僵硬的男人,扬了扬右手中的东西,“我受斯皮尔斯太太之托,来送手机。”
“麻烦了,”吉普森深深吸了一口气,“给我吧。我帮你拿给汉姆。”
“不用了,”独奕微笑着说,“让斯皮尔斯先生出来,我有些话要和他讲。”
“可是,汉姆在工作,他不方便——”
话音未落,独奕俯身从吉普森腋下钻到门前,同时一个后肘直击腹部,在吉普森踉跄的一霎,他握紧门上的钥匙,“砰”地打开门,冲进了房里。
面前,四个大汉全都转过头,错愕地注视着他。办公桌后的汉姆也抬起头,神情有些惊讶,有些复杂。
独奕在全屋人的注视下,“砰”地反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跑向办公桌。吉普森被关在屋外,一边狂躁地敲门,一边喊道:“抓住他!快把他也绑起来!”
保安们行动了,他们呈半圆形将独奕包围。此刻独奕将右手中的袋子扔向办公桌,高喊道:“接着,你的手机!”
汉姆下意识抬头,却发现少年扔的方向根本不对——他竟直直向天花板抛去,撞上了火灾报警器的探头,在撞上的一霎,伴随着震耳的爆炸声,烈烈浓烟从袋子中不断冒出,迅速填满整间办公室!
“哗啦啦啦”火灾报警器立刻洒水,同时尖锐的报警声响起,在整栋大厦中回荡。
“有毒,捂住口鼻。”独奕冲汉姆喊道,身后四个大汉在惊惶中赶紧照做,手忙脚乱地捂紧口鼻。
门外,吉普森疯狂捶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全公司的人都在往外跑,哦不!火警是不是来了?”
他没有听错。楼外,西蒙医药的大厦迅速被消防车包围,速度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这是因为十分钟前,莉莎按照独奕的吩咐,拨通了火警电话。
惊惶的保安们此刻正忙着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锁,其实是独奕在闯进来时拔了钥匙,但屋里人一时还想不到这点,只是疯狂撞门。
“别急,等消防员冲上来救我们。”独奕站在汉姆身旁,大声说。
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保安们纷纷冲到落地窗前,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疯狂地拍窗,向下挥手。
楼下,一队装备整齐的消防员冲进大厦,另一队消防员正在楼下布置救生气垫,同时对楼上人挥舞禁止的手势,这一是因为充气尚未完成;二是因为跳向救生气垫必须在专业指导下进行。事实上,救生气垫并不是救灾的最佳选择,而是一个备用的保险措施,因为它的安全极限只有二十米。
独奕盯着楼下渐渐鼓起的救生气垫,内心有些犹豫。他告诉莉莎的营救计划,是带着汉姆从落地窗跳向气垫,趁着火灾的慌乱离开。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计划是:让汉姆从此消失。
救生气垫的安全极限是二十米,换算成层数,是六到七楼。十二楼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极限,让汉姆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而他至死都不会知道其中的奥秘,独奕很清楚,因为莉莎就不知道气垫的安全极限,所以“汉姆”一定也不知道。
到了那时,独奕将报警自首,让法律审判这荒谬的真实。
而“汉姆”,将作为一场疑似火灾中,失误跳向救生气垫的受害者而淡出大众的视线。结束这不应得的、违反伦理的生命。
计划是完美无漏的,可事到眼前,独奕忽然说不出那句话了。
他盯着汉姆的脸,那皮肤上晶莹的汗滴,唇上短短的胡茬,惊惧而明亮的眼睛和眼下浅浅的皱纹……活生生的、温暖呼吸着的汉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真的有这个权利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汉姆望着独奕,眼神惊惧又信任。
独奕别过眼,注视着楼下已经充气完毕的救生气垫。汉姆顺着独奕的目光看见气垫,连忙问:“现在跳楼吗?”
只要点一下头,一切麻烦就都解决了……
可就在即将点头的一霎,忽然,汉姆握住了独奕的手。
慌乱中,他在发抖,每一根的手指却都用尽全力紧箍着,仿佛生怕被独奕抛弃,发烫的汗水粘在独奕手心。
独奕心中一颤。
他意识到,面前并不是一个“打印品”,而是一个人。
即使这个人是复制品,即使这个人的存在违反道德伦常,即使这个人会带来社会危机……可他依旧是一个人。
他生来独立,生来有灵魂。
独奕盯着窗外,沉默了好久。
可他终是没能点一下头。
相反,他蹲下为汉姆解绑,低声说:
“等一会儿吧,消防员马上就能来救我们了。”
几分钟后,消防员来到了1226室,利用工具打开了反锁的房门,将“被困群众”救出大厦。被临时疏散的人很多,趁着慌乱,独奕带着汉姆越走越远,与莉莎会合后,悄悄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一路无言。
莉莎和汉姆坐在后排,一直在玩手机。
期间,莉莎几次抬头打量着独奕,眉头轻皱。诚然,他帮了她大忙。但他太固执也太幼稚,如果他真的去报警,她该怎么办?
独奕坐在前排,并不知道身后的暗潮汹涌,因为他正舔着干裂的嘴唇思考很多事情。比如,他到底该不该剥夺“汉姆”的生命?
在心中搏斗良久,他最终决定把一切都交给法律,包括此刻的汉姆,此刻的莉莎,汉姆的尸体,莉莎的尸体,和他自己。
因为,他无权审判任何人。
做出这个决定后,独奕浑身轻松了下来,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西蒙医药为什么忽然就软禁了汉姆?
独奕觉得西蒙医药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想回头问问汉姆,可碍于出租车司机的存在,只好忍住,决定回到莉莎家后再询问。
于是他不知道,身后,莉莎把手机递给汉姆,屏上写着:
独奕要杀死你。
SCENE XIII
11∶16,他们安全回到了莉莎家中。
阳光明亮,在地毯与沙发间投下淡金色的方块,洁白的蕾丝窗帘随风起伏,飘荡的灰影扫过墙上炭黑的弹孔。
一进门,独奕立即向冰箱走去,他从昨夜至今滴水未进,此刻焦渴难耐,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猛灌,唇上的水沫在光中发亮。
少年的影子,被阳光拖在身后。地面上,两个越靠越近的黑影渐渐覆盖。左边娇小的影子停住了,右边高大的影子举起左手——
“砰!”
巨大的黑影撞上纤细的脖颈,少年的影子晃荡不稳,渐渐缩小,“轰”一声消失于少年身下。
“骨碌碌碌”,矿泉水瓶滚了出去,透明的瓶底映着灿烂的光,在墙上晃荡出漂亮的光圈。晶亮的水四流,打湿了地上黑影。
地上,少年的手指微颤着,影子虚晃两下,凝固了。
左边的黑影望向右边:
“现在,该我们谈谈了。”
客厅里,莉莎与汉姆对坐,面前各放一杯柠檬水,亮光在杯底的气泡里晃晃荡荡。
沉默了一会儿,汉姆开口,声音低沉:
“是你昨晚杀死了我的丈夫吗?”
莉莎低头:“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生——”
“为什么,”汉姆的声音变得尖厉,他倾起身逼近莉莎,紧盯着她,映着莉莎身影的瞳子在微微颤抖,“为什么。”
“因为——”莉莎仍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扣紧了玻璃杯,“汉姆那时要杀了我。不,他已经杀死过我了,他那时准备第二次杀死我。”
刹那之间,如雷轰顶。
汉姆呆住了,这句话带给她的刺激远远超越了承受能力,超越了这一早晨所有怪诞的总合。她的丈夫要杀她?恩爱幸福的生活里,她丈夫要杀她?
莉莎卷起衣服,扯下包扎,露出右臂上的枪伤,声音发颤:“昨晚汉姆冲我开枪,打中了我的右臂,他本来瞄准的是我的肺部。”
汉姆盯着纤纤手臂上的伤口,大口喘气。
“我知道很难接受,可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我丈夫杀死了我,又新造了现在的我。我杀死了丈夫,又新造了现在的你。”莉莎握着玻璃杯的左手忽地用力,抓起柠檬水一饮而尽,放下玻璃杯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的语调,“让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六天前的早上,我做着一个海边的梦醒来,里面有黑蓝天幕上的夕阳,有沙滩上的枪声……”
随着讲述的进行,汉姆的左手也握紧了玻璃杯,两人的坐姿一样,微小动作一样,神情也差不多。盛烈的阳光攻占了整个客厅,两人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像,如同镜面。
最终,当影子又变长时,莉莎讲到了昨夜汉姆的企图,两人抱头痛哭,都沉浸在“我深爱着丈夫,他却杀死过我”的悲哀中。莉莎一边递给对面人纸巾,一边暗自盘算:她和对面人的差别就是这六天的记忆。现在记忆回来了,她们就会成为同心齐力的一个人,不再有分歧。
莉莎讲到了独奕和丈夫的搏斗,并把杀人之行推到独奕身上。汉姆并没有对这一点起疑:谁会怀疑“自己”才是恶人呢?影子越来越长,午后的阳光在白蕾丝窗帘间轻盈飘荡,莉莎终于讲完了这六天发生的一切。两人的手指都在透光的玻璃杯上紧握着。
汉姆低声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造出我来,只是为了逃离法律的鞭子,还是,”汉姆缓缓抬起头,“后悔、自责与一点点……爱呢?”
莉莎僵住了。她隐约在哪里听过这句话,莫名熟悉,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说的。她越想越不耐烦,答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要活着,否则我们就成了杀人犯。”
“这很重要。”汉姆盯着她说,“到底只是为了不背负罪名,还是存在一点点对汉姆的爱——”
“听着。”莉莎不耐烦地打断,“你就是六天前的我,我就是六天后的你,我们是一个人。你不能让我背负杀人罪,不要再讨论爱不爱了,现在情况紧急,我们要尽快处理汉姆的尸体,把一切伪装好——”
“我们不是一个人。”她盯着莉莎,眼神讥诮,“我是汉姆。”
“你是我。”莉莎看着汉姆,语气放低,“你理解我,不是吗?”
“我为什么理解你?”她眼中的讥诮越来越浓,有些哽咽,“你造出我,只是为了自私地逃脱法律制裁。我的丈夫死在你眼前,你却只想着怎么粉饰太平,我的丈夫呢?”
“他……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先杀了我,他先杀了我们!生活已经乱套了,我们要想办法恢复正常,我们不能成为杀人犯。”
“是你,不是我。”汉姆的手指从玻璃杯上张开,“我不想牵连上你的杀人罪,谈判结束了。”
“等等,今天是我把你从西蒙医药救出来的,是我阻止了独奕枪杀你,你不能……”莉莎的情绪又开始激动。
汉姆站起身,情绪更加激动:“那是谁杀了我丈夫,是谁把我错放汉姆的躯体里,是谁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莉莎不可思议地望着汉姆:一派胡言,她想,是我造出了你,你哪有什么生活,是我赐给你的生活,从今天早上开始的生活。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这些话,因为她意识到: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不合理的。
这个汉姆有二十八年的记忆,他就会以为自己生活过二十八年。他自觉是一个人,和所有人无异。因此,他丝毫不感激她。
这一刻,莉莎没有想到,她自己也只是另一个复本,刚刚过了六天的生活。但她也自觉是一个人,和所有人无异,从不会感激造出她的汉姆。
莉莎注视着汉姆,渐渐冷静下来。她该怎么说服他留下来继续扮演“汉姆”呢?
“汉姆现在的身体里是你,懂吗?你们俩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你把自己想象成他……”
那位少年的声音又在脑海响起,莉莎闭上眼想:我现在是和我自己谈判。我在汉姆的身体里,另一个我杀了人,我并不愿意卷入这种麻烦事……
她睁开了眼睛,深呼吸后,对汉姆说:
“一旦我因杀人入狱,我就会向警方坦白一切,包括你的存在—— 一个非法打印出的人类。那时,你猜警方会决定销毁你,还是终身监禁呢?”
汉姆的瞳孔忽地睁大。
“并且,你现在已是杀人犯。汉姆在21日晚杀死了我,感谢独奕,我现在手头有足量的证据将你绳之以法。”
“不是我!”汉姆叫道,“那个汉姆不是我!”
“可你现在就是汉姆。六天前的你犯罪了,此刻的你难道无罪吗?”
“我,我的意识是莉莎,我不是汉姆!”
“那么,莉莎已经是杀人犯了,和莉莎拥有一模一样意识的你,难道无罪吗?”
如当头棒喝,汉姆惶惶地坐下,左手下意识地握住玻璃杯。莉莎俯视着他,说道:
“如果你愿意成为汉姆,那么谁都没有死,没有罪恶。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汉姆注视着她,良久,他抓起柠檬水一饮而尽,轻声说:
“是啊,我的妻。”
窗外阳光晶莹,为客厅的挂钟镀上淡金的轮廓,一片明亮,空中升起咖啡豆的白雾,她放了一首温柔的曲子。
玫瑰色的黄昏,微风穿堂而过,吹乱他的报纸。
她们一起吃晚餐。
她称呼她为妻子,她称呼她为丈夫。
她们一起等待夜晚降临,好在浴缸中肢解一具和她一模一样的尸体。
她们的生活依然要继续,美满体面,没有罪恶。
SCENE XIV
独奕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被迫坐在椅子上,手脚被紧紧捆在椅背,浑身又酸又痛,特别是后脑勺。面前摆着一碗葡萄糖水,低头就能喝到。
显然,他被囚禁了。
而且囚禁他的人不打算取他性命,但想让他永远沉默。
少年独自坐在黑暗中,过于寂静,使他不时能听见低声波的微鸣,如同呜咽。
他帮她揭开真相,她却囚禁了他。
他有点愤怒,有点悲伤,但更多的是从心底涌来的无力感,如海浪般包裹住他疲惫的四肢,使他想放下一切沉重的正义,滑落下去,安然地沉睡。
这种无力感,就像是八岁那年,他亲眼看见组长一字一字在父亲的案宗上写下:
“永不过问。”
他那时嘶声大哭,比父亲葬礼上还悲凄,仿佛目睹世间最神圣洁白的光被人践踏在脚底,踩成肮脏的一片,又一片。
大人们总爱假装,一切都是正常的。
哪怕这正常的薄皮下,枕藉着正义如山如海的尸骸。
那时的他在眼泪中定下了自己的一生:他要为那被掩盖的正义而奋斗,他将策马直行,穿越所有避而不谈的谜案,里勾外连的诡计,虚伪自欺的平静。眼神坚定,无所畏惧。
终于,独奕长大了,他正直、聪慧、矫健,可以独自走遍山海大川,捕捉所有罪恶的痕迹。他被称作侦探,可他更愿意叫自己:正义的信徒。
可总有人叫他:生活的破坏者。
那些泪流满面的受害者一边道谢,一边对独奕说:“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了。”
“如果你没有来过,多好。”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我的生活被毁了,被毁了。”
……
寂静的黑暗中,无数声音再次回响,独奕低头,闭上眼一口一口喝着糖水。
20∶05,她们刚刚结束晚餐。
夜幕晴朗,清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公园植物的香气。她们正忙着拆解一本旧画册,涂抹胶水。一沓沓前拉斐尔派笔下的红发少女,将用来遮住墙上炭黑的枪洞。
两人心有灵犀,不用交谈一字,工作便顺畅地进行。窗纱轻拂,远处响起童声的歌。
20∶43,房外,两辆车无声停下,如同潜入夜色的蝙蝠。
吊灯因风摇曳,明灯晃晃,银餐具上橘红光影浮跃。她们已经挂完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人握一把银色的小刀,削着苹果。
墙上,插满鲜花的少女在水中渐渐沉落。墙外,面容肃穆的男人们依次下车。
20∶45,门铃响了。
门外传来男人平稳的声音:“汉姆·斯皮尔斯先生在家吗?”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你被捕了。”
黑暗与失望中,少年昏昏欲睡。
他身上的绳子捆绑得并不专业,但他不想挣扎,也懒得求助。汤会找到他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意识一丝丝游离,身体变得又沉又软。就在他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飘来一股细微的异味。
独奕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这是尸体开始腐烂的味道。
人体停止工作后,由于血液不再为细胞供应氧气,肠道内会迅速繁殖大量厌氧性细菌,与食物残渣和蛋白酶发生反应。产生的异味本来并不明显,但此刻独奕被关押在密闭之处,能感觉到异味在变浓。
他知道这是哪了。
这正是汉姆家中的地下实验室。昨夜他在这里打印了新的汉姆,今夜他被囚禁在这里,旧的汉姆在身边腐烂。
独奕立刻坐立难安。
他并不惧怕,但他一直非常讨厌,生命消亡的感觉。
八岁那年,重伤流血的父亲就是这样,在他面前渐渐失去呼吸。后来,父亲发出了轻微的气味,那是将归于尘土的预兆。
他厌恶这气味,因这气味提醒他,那些“正义如山如海的尸骸”并不是一句空话,从古至今,巨大而渺小的人类就在这方古老的战场上厮杀,他们战斗着前行,即使阴谋与欲望中血流如海,淹没他们在岩石上刻下的法典,溅上他们杀身直笔才写成的青史,染上一个又一个他们奋力建起的新时代。
可必须有人在前行,背负着沉重的正义,痛苦地戳破正常的假象。
“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呢?”“他只是许多年前的无心之失,不能因此就毁了他的一生!”“事已至此,死者不能复生,放过她吧……”“我们受害者家属,我们都不追究了,你为什么还要……”
他听见过无数声这样的质问,总是无言以对。可此刻,他想明白了:
或许就是为了,少一些这样的气味吧。
在正常明亮的生活下,那些受害而眠于尘土的人,在被细菌和酶分解成微小物质前,发出最后一丝轻微的气味,如此不甘而卑微。
如果一切罪恶都能被发现,能被公正地审判,能对社会发出警示,那么他相信,此刻潜在的恶可以被阻止,未来受到伤害的人会渐渐减少。
过去的恶,关系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对恶的处置,关系的不是个人,而是人类。
顿时,疲倦无力之感从少年身上消散。他迫切地想出去,要继续奋力奔波。他预感到,在这个科技疯狂发展的时代,此案只是危机的开端,无数“汉姆”正藏在资本的暗处蠢蠢欲动。面对崭新的、匪夷所思的恶,现有的法理学和伦理学将哑口无言、溃不成军。就比如此刻,哪个汉姆是有罪的?现在谁是莉莎?为什么多了两具尸体,看上去却没有死任何人?
他必须出去,分秒必争,这不是一个案子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时代危机来临的预兆。他必须拼尽全力使此案得到公正的审判,以在法律上立起警示之碑。危机已近在咫尺,所有人还全然无知。
他试着活动四肢,却发现手指、手腕、双脚都被宽胶带紧紧粘住,完全动弹不得。
可他并没有被困住,低头,咬住了面前盛着葡萄糖水的瓷碗,缓缓抬起头,又猛地低头,狠狠地向桌子撞去。
清脆的破碎声,在死寂中令人心惊。
溅起的碎屑划破了独奕的下巴。他紧紧咬住锋利的瓷片,低头摩擦,割开了左肩上的绳子……
莉莎和汉姆同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莉莎示意汉姆藏入卧室,而她放下小刀和苹果,轻声向门前走去,俯身从猫眼里向外张望——
制服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前,手持搜查令与逮捕证。他身后,一队警察正站在暗蓝的天幕下,更远处,是公园深绿的树影,唱歌的孩子和秋夜里开放的花。
他又重复了一遍:
“斯皮尔斯先生,由于涉嫌参与跨国器官贩卖走私,你被捕了。”
话音刚落,警方迅速上前强力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房内。在莉莎的放声尖叫中,数位警察擒住汉姆,将他向外扭送。
汉姆在惊慌失措中,声音尖厉地大叫:“你们凭什么抓我!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
他被为首的警官打断:“今天上午,西蒙医药大厦发生消防事故,消防队员在紧急疏散人员时,撞破了会议室中的一场器官交易,迅速报警。我们经过搜查,认定西蒙医药涉嫌跨国器官贩卖走私,其地下仓库中现已清查出三百余件人体器官,其中一百余件被标签为‘由汉姆·斯皮尔斯全权负责’。”
汉姆一直在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警官接着说:“斯皮尔斯先生,你目前正就任西蒙医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对吗?”
汉姆终于爆发,尖叫着:“不!”他怒瞪着莉莎,喘着粗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扭头,对警官说道:“我告诉你真相,你们不能抓我,这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我不是汉——”
“汉姆!”莉莎脸色发白,尖细的声音唱歌般喊道,“打印品要不要销毁?”
汉姆忽然间哽住了。他在警官严厉目光的注视下,痛苦地低下头。
“汉姆,跟他们走吧。”莉莎远远地站在一边,尽量放柔声音:“亚当和夏娃都犯了大罪,打印品该被销毁。比起那些,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汉姆痛苦地发颤。良久,他抬起头盯着莉莎,眼神中充满恶毒与愤懑,低声说:“你赢了,为了活下去,我会为你守这个秘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莉莎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汉姆,跟他们走吧,好好配合调查。”
在警官的催促中,汉姆挣扎着奋力转头:“但我恨你。我在牢中会日日诅咒你,我不愿你过一天好日子!因为你牺牲了我去过你的体面生活!”
莉莎不以为意,面无表情地与他挥手告别。
汉姆的情绪更加激烈,在两名警官的押送中嘶声呐喊:“你听着!吉普森在公司告诉我,汉姆早就对打印蠢蠢欲动了,他给你的说辞都是假的!他恨你厌恶你,早就想把你当试验品。没人喜欢你,莉莎,所有人都讨厌你像讨厌一只臭虫!”
莉莎僵住了。
汉姆是……蓄意杀死她的?
尽管理智告诉她,面前人的话是在报复。可是,之前被忽视的种种细节在脑中自动开始拼凑联想,为什么汉姆选择毫无人迹的沙滩作为旅行地?为什么汉姆在旅行中带着手枪?为什么恰好打中了肺部?为什么迅速租到了可以回家的车?为什么地下室里有正好的设备和材料……
她的丈夫,把她当作试验品。
撕裂的痛楚从心底传来,她如坠冰窟,身边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恍惚看见许多画面:“臭虫!我们不和臭虫玩!”蔚蓝的天幕下,校服短裙飘荡的女孩们冲她喊:“小臭虫就该待在茅厕!”她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把她反锁进空荡荡的公厕……童年不堪回首的场景,恐怖的中学舍友,可恶的熟人,冷漠的丈夫与装模作样的生活……
秋风带着花香在客厅回旋,她浑身抖如筛糠。
汉姆已经被扭送到门口,马上要被带入警局审判。但他奋力回头,洋洋得意地冲她笑了,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虽然他的身体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记忆和人格,洞悉对方的弱点。厮杀时,她们不需一句恶言恶语,便可精准地触到对方身上伤痂,血淋淋地撕裂。
莉莎在汉姆的笑容下有些头晕,她努力支撑着自己,一字字说:
“即使人们都厌恶我,可生活还是要继续。”
汉姆讥讽地看着她。
她仍撑着桌子,低声说:
“我不恨你,我恨独奕。如果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该有多好。”
夜幕更暗更蓝,警灯色彩斑驳,涉嫌跨国器官贩卖走私的疑犯被押入警车,浑身颤抖的妻子在门前挥手告别。几名警察安抚着她,扶她到屋内坐下。
但妻子很快镇定下来,不愿再耽误警察工作。她把警察送到门口,优雅告别。
身着制服的男人陆续走远,警车微颤着发动。
独奕无法打开地下实验室的门。
他想了想,摸索着来到扫描仪处,抱出汉姆冰凉的身体,吃力地拖到门前,撑开汉姆的眼睛。
虹膜与指纹扫描完成,门无声洞开。
独奕冲出去拾阶而上,但没跑两步又折了回来,咬着牙背起汉姆。
尸体是这场罪恶唯一的证据,他不能把尸体就扔在莉莎家中,他要把证据带出去。
汉姆有着熊一样的体格,比独奕高出一截。少年吃力地背着,喘着粗气爬上一级又一级台阶。身后,汉姆的小腿和脚都拖在地上,在台阶间上下起伏地摩擦。
终于,只剩最后两级台阶了。少年的手心满是大汗,一鼓作气地向上爬,可就在到达出口的那一霎,他左脚腕一软,脚步踉跄中整个人向左跌倒,汉姆在惯性作用下依旧向前运动,独奕顾不上脚痛赶紧伸手去拉,但因手心出汗太滑没有拉住。
汉姆的小腿绊住了最后一级台阶,“轰!”的一声他撞在出口与台阶之间,形成一个怪异的姿势:脸朝下,双臂前伸,上身形成一个斜坡,下身半跪着。
门外,天幕深蓝,孩子们还在公园里唱歌。
警察们陆续上车,唯有一位刚就职的年轻人在门口站着和莉莎告别,还在不放心地安慰她。
门内忽然传来了奇怪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摔了个跟头。
年轻人心生奇怪,在莉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再次走进了房子。莉莎在他身后跟着,语无伦次地请他快点离开。可年轻警官充耳不闻,只是推开一扇又一扇房门。
终于,他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那是客厅楼梯下的小房间,看上去像个杂物室。他伸手拉开了木门——
一位穿着厚睡衣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面前。
他脸部朝下趴着,腰以下的部位藏在地下楼梯的阴影里,粗壮的双臂向前随意地伸着,右手还在微晃,上面露出一颗黑痣。
〔完〕
初稿完成于2015年9月17日。
人类最 后 的首领
如果,人工智能对人类的终结,是物种进化的必经之路。那我们还应该拿起手中刀剑,为最后的尊严而战吗?
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
X1
“报告首领!机器人军团正在形成包围!”耳麦里的声音气喘吁吁,“门即将关闭,快紧急撤离!”
涂凌苦笑,面前的全息地图提醒他,此刻他距离“门”有七个街区,撤离谈何容易?
地图上其他的红点陆续在“门”处汇合,只有代表涂凌的红点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身旁代表机器人的绿点瘟疫般涌来。
五分钟前,涂凌和战友中了埋伏。绝境中,涂凌将战友们送入地道,只身引开了机器人巡逻队。借助着京城废墟的复杂地形,他硬是引诱着机器人跑了四个区,为战友们争取了逃回“门”里的时间。
但此时,他要是想脱身,就只能看老天爷赏脸了。
四周很静,静得让他在这危机四伏中竟有些跑神,他盯着身边巨大废墟的阴影,看见了半块雕花的青砖。这里是京城,他忽然意识到,尽管它现在只是世界上数以万计的“Abandoned city(废城)”之一。
那是次环境崩溃,像核弹爆炸,暴雨般的黄沙从东北亚漫到红海。京城,只是被迅速淹没的城市之一。
还有更多被海淹没,被干旱皴裂,被射线杀死的城市,连声音都没有。
而人类连哀悼与哭泣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很快就发生了机器人叛变。
环境局部崩溃的直接后果,是地球再无力供养所有生物。经过机器人的精密计算,如果放任人类自流,环境很快将全盘崩溃,新的世界大战会在争夺水源中爆发,最后拉上全球同归于尽。
避免悲剧的唯一办法,就是淘汰人类这种落后的物种,由机器人带领环境复苏。
2056年3月21日,机器人向人类亮出屠刀,从各国的武器中枢到每栋房子里的家用机器人同时反叛。那天傍晚,白花花的尸体堆满了仅剩的田地,天地一片寂静,残黄色的阳光努力透过灰色的浓雾,勾勒出尸体美丽的影子,将变成肥料滋润大地。
又一个寂静的春天。
他们将这一日称为“大进化”。此后,世间所有城市纳入机器人统治,国界不复存在,整个地球成了井井有条的“机器人帝国”。人类文明的灯火,被黑洋覆灭。
全球幸存了128个人类。涂凌是他们的首领。
“门将在三秒钟内关闭,下一次开启时间为十二小时后,请做好准备。”他听出了耳麦中声音的悲凉,仿佛在念悼词。
全息地图上,所有的红点都消失了,只剩他孤零零地站在绿色的波涛里。
战友们安全撤离了。而他在劫难逃。
涂凌垂下了握住长剑的手掌,有什么用呢,此时的挣扎,会像老鼠般可笑吧。
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成群的毒蛇在向他移动。涂凌关掉了全息地图,因为光线会暴露他的位置。然后他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最后的审判,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会不会有意义,也总是避免想这些,怕会灭掉自己微茫的信念。但他总想,假如,假如他们真的打败了机器人,假如崩坏的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孩子们拉着手在春景中奔跑……
他想自己是无缘看到那一幕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带着微茫的希望死去。
“啪嗒”。极细小的一声,激起了他全身的感知。
下雨了。
这座废城里,居然下雨了。
他不可思议地感受到冰凉慢慢渗进坚硬的皮肤,然后是更多的“啪嗒啪嗒”声,几乎是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泥土的气息冲进他的鼻孔。
突发的暴雨,也滞留了机器人搜寻的步伐:暴雨会掩盖目标的体温和生物信息。
这是一支二十四人的军团,此时迅速达成了一致:必须使用珍贵的电力资源,尽快逮捕目标。
暴雨中,一排路灯应声而亮,橘红色的灯火映在冰凉的雨幕中,为整个世界的废墟镀上了温和的金边。
就在这一瞬,热泪充满了涂凌的眼睛,他握紧手中的刀剑,如虎豹般爆发,冲进了重重废墟。
妈的,我们是发明了光的生物,是不能被这些没有灵魂的东西给灭种的!
哪怕战死,也不能向他们投降!
涂凌碰上了第一个机器人,他看上去是个年轻的少年,有着白皙微红的脸。但涂凌知道,他富有光泽的皮肤是比金刚石还硬的纳米材料,他漂亮的肋骨可以承重一栋大厦。那少年手忙脚乱地举起剑——
“唰!”涂凌扑了上去,手中白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刺向少年纤细的脖颈,古铜色的火花乱闪,瞬间积聚的高温汽化了周围的雨水,白色的水蒸气围绕在他们周围。
涂凌落地,手中的长剑烫得火红,少年盯着他,露出漂亮而嘲讽的笑容。
“乓啷!”一声,涂凌扔掉剑,整个人腾空而起,匕首的冷光在他手中一现。少年挥剑灵活地躲闪,但涂凌迅疾攀在他身上,手起匕落,冰凉的匕首刺进了少年的脖颈。
雨声咆哮。
少年浑身抽搐,电信号在他身体里狂乱地流动,如同失控的发条玩具。他倒下,倒在浑浊的雨水里,洁净的衬衫被渐渐打湿,像是被废弃的木偶。
涂凌拔出匕首——唯一能杀死机器人的办法,就是斩断他们脆弱的信息中枢,处在脖颈后方。
刚刚在半空中,借助着路灯的光芒,他发现了废墟下一条幽暗的巷子。此刻他狂奔着横越废墟,三位机器人发现他,一位被他一刀解决,另外两位跟着他钻进了巷子。
雨水洒进逼仄的巷子里,隐隐可见废墟中的绿壳电表、搪瓷缸子。歪歪斜斜的瓦片顶着温柔的光,像是在等着谁回家。
涂凌匆忙的脚步踏过透光的街道,更多人追了过来,脚步声与刀剑声如激烈的鼓点。或许还是逃不掉的,他想,但这又怎么样,他们在这里养过花喝过茶,尝了人间的悲欢苦辣,有过洞房花烛,也曾孤影垂钓。他们灭绝了又怎样,那群没有心的家伙,再给他们三百年时间进化,他们也像没活过一样!
黑影包围了他,那群没有心的东西,围困了人类最后的首领。
一共是七个机器人,举着冷兵器包围了涂凌,把他逼到墙角。几把坚硬的兵刃抵着他的脖颈——那里也是他的信息中枢。
没有……希望了吗?
春夜大雨中,他轻轻地,闭上了眼。
“Welcome to your life
There’s no turning back
……”
忽然,一首歌响彻大雨中废墟的世界,压抑的女声,悲悯而沉重的打击乐伴奏,像是要为这场悲剧做场注解。与此同时,巷子中一栋老屋亮起了灯火。
音乐正是从那屋外的旧音响里传来的。像是上个世纪的幽灵,借尸还魂。
“那是……”所有人都盯着那里。
门“吱呀”开了,一位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注视着他们。
她戴着上世纪的大耳机,双手握着游戏手柄。她的面前,是破旧的显示器和游戏主机,七拐八拐的线路连在手柄上。此刻,她注视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平静而疏离。
她轻轻动唇,对着涂凌:快逃。
此时,涂凌居然乱七八糟地想起,那首歌叫《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某部《刺客信条》的宣传曲——六十年前一部挺火的游戏。
“人、人类?”一个青年模样的机器人盯着她,发出惊讶的叫声。
很明显的人类,她甚至没有改造皮肤和骨骼,苍白的手腕看上去经不起一颗常规子弹。
她是还没有跟本营取得联系的人类?涂凌大吃一惊,她怎么可能一个人活了这么久而不被发现?
不,全世界只剩下128个人类,这个数字是确凿的,她不可能是……
此时,她淡淡地别过眼去,继续盯着光彩流溢的老式屏幕,紧张地按动手柄。机器人交谈几句,三位转身走向破旧的老屋。
大雨声中,那首歌越来越激烈,犀利的歌词几乎要撕破人心。“There’s a room where the light won’t find you……”三人越走越近,黑色的影子垂到她白皙的脸上。
一颗雨正从房檐向下滴落——
她瞬间从背后抽出两把大刀,横跃而起,哐当相击。两个机器人应声倒下。她纤弱的手臂挥舞着大刀,大耳机还挂在头上,踩着地上机器人的肩膀向上一跃,刀光如两条蛟龙瞬间咬住了第三人的脖子。
那颗雨滴落到了地上。
三人的脑袋浸泡在浑浊的雨水中,像是河流中的礁石。
余下四人大惊失色,涂凌对上了少女映着光影的眼睛,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的沟通,他们瞬间提剑冲向了四人!
雨光与刀光相映,巨大的音乐声与兵器交错声混杂,音响里的女声唱到最高潮。两人灵活地躲避四人的进攻,配合默契。涂凌的剑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少女身轻如燕地攀到敌人身后,大刀起落如飞。
“……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那悲凉的女声唱出了最后一句,涂凌与少女并肩站着。光芒从老屋中透出,打在他们身上,雨水哗啦作响,他们面前,古老的巷子里躺着七个机器人。
“快走!”少女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
涂凌怔住,看见灯火和雨光都洒在少女的眼里,她的睫毛很长,沾满细小的雨水。
“不,你等我一下!”她猛然回头,微卷的浅玫瑰色发梢扫过涂凌的面颊。她冲进老屋里,不一会儿,一手提着深红塑料袋子,一手举着黑色大伞冲了出来。
涂凌隐约看见,那古董似的聚乙烯薄膜内,装着本世纪初的手机,两本黑白漫画,她的游戏手柄,等等。她将大伞塞到他手里,轻快地说:“走吧。”
他正想说不需要伞,却意识到她还没有接受过身体改造,大概是不能淋雨的吧。正在这时,老屋前的音响放完了前奏,传来古怪的高音:“喔,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
又有一队机器人出现在巷口。
“跟上!”她像只玫瑰色的鸟,拉开了被大堆砖块掩埋的半扇残破的木门,一头钻了进去。涂凌把伞插到背上,矫捷地匍匐前进。这是栋坍塌了一半的老屋,黑暗中灰沙如云雾般荡漾,偶尔能摸到枯草与蛛网,却连虫声都没有。
他们蹲在木门后,手握刀剑。
十二个机器人站在木门前,两个准备匍匐进入,四个负责定位侦查,六个架起高炮——
无论是对机器人还是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热兵器都是无用的。他们只能用锋利的刀刃斩断对方的神经中枢,就像插入金字塔上的石缝。但今天情况不同:那位少女并没有接受过身体改造!
穿着蓝色军服的年轻人挑开了木门,微弱的光像射进了古墓,歌声飘了进来:“谁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军人趴下,同时打开了手指上的机关,头探进了木门——
“唰!”雪白的刀光一闪,脖颈上传来迟钝的痛觉,军人在这一霎却奋力抬起手指,超高频电磁波射向少女脆弱的身体,将瞬间在她心口烧出一个洞——
涂凌抱住少女,超高频电磁波打在涂凌身上,如同打在金属上一样被瞬间反射。他一个转身,手起刀落,黑军服的年轻人卡在门上,抽搐着倒地。
瞬间,少女怔住了。
她看着涂凌,目光恐惧:“你,是人类吗?”
涂凌苦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全世界之所以幸存了128个人类,是因为……当年人类就只有128例试验品啊!
他们是128个,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
从身体结构上看,他们根本就是机器人。但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像人的东西了!
当年机器人采取的屠杀方式,是基因打击技术。这是一种生物灭绝手段,凡是具有人类基因特征的生物,都被瞬间灭绝。像是古老的毒气武器,只是更精确更迅速,无人能逃。
除了,这128个“人类”。
他们有着能抵抗轰炸的纳米材料皮肤,能吊起大厦的手指骨骼。柔软而复杂的大脑与金属脊髓进行着无缝的电信号交换,正如机器人的智能系统与金属脊髓进行二进制信息交换。
他们与机器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机器人一直在诱降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同族同种,要一起建设帝国保卫地球,迎来崭新纪元。本营内也一直有少数人有意投降,觉得这种抗争毫无意义。
可他妈的就是有区别啊!别给我讲什么生物属性,我们是人!
赌上最后的尊严,以亡国灭种之心,烧掉所有的仇恨,用完所有的命,我们也得打这场仗!
否则,就像一代代物种灭绝一样,人类文明的灯火被黑洋覆灭,无声无息地沉没。罡风四起,泥沙俱下,我们的爱恨凝成石块,辉煌沦为一文不值的沙子,静静淹没在长河之下。这也……太不甘心了吧。
他抱紧了怀里的女孩,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是人类。”
“轰隆——”巨大的火花在门外爆炸,石块与木头纷纷坠落,老屋摇摇欲坠。机器人开炮了!一轮轮的攻击袭来,淹没了雨声与歌声。
“跟上!”她挣开了涂凌的怀抱,俯身跳出窗户,红色的“福”字剪纸被瞬间挣断,飘进雨幕里。涂凌赶紧跟上。她带着他在老家具与破屋中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他们居然进入另一条巷子。
准确地说,这已经是条被废墟掩埋的“地道”。他们在青石板上匍匐前进,头上是各种垃圾与泥沙。她的脸脏兮兮的,却仍死死攥住手中的红塑料袋。
终于,光芒出现在眼前。
他们钻出了地道,在宽广无人的马路上狂奔,他撑起黑色的大伞为她遮雨。“轰——”远处的炮口像是金色的星星,机器人发现了他们,开枪向这里扫射!
涂凌抱起她,撑着雨伞飞快地逃离。她紧攥着塑料袋低声说:“左拐,大概二百米,有一家便利店,旁边有一个绿色的小门,是防空洞的入口。”
他依言做了,很快绿色的小门出现在眼前,上面还贴着京城防空洞的编号。他拉开小门跑了进去。里面错综复杂,有地下好几层。少女在前带路,他们钻来钻去,躲进地下隐蔽的角落。
少女喘气,身上的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涂凌坚硬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液体。他沉默地注视着她,忽然,抽出匕首抵住她白皙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
X2
咆哮天地的雨声中,古老的皇城陷入静默。
一队队身着蓝色军服的机器人们,在废墟的阴影里寻找。这些年轻的男人们眼神专注,雨雾粘在他们的睫毛上,也粘在温暖的唇上。
在广袤的黑暗中,银灰色的雨线自顾自垂着,遮蔽他们的脚步声。
“我叫阿薇。”她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坚硬的黑色短发,一身挺拔的作战服,看上去二十多岁,目光坚毅,像只年轻的狮子。
“我并不知道我是谁。”她低下头,“我在莫斯科一个活体打印室醒来,所以我猜我是某人的复本。可那场打印并不成功,我没有记忆。当我醒来时,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我光着身体跑到街上,白色的冰雪掩埋了黑色的城,连只蚂蚁都没有。整个城市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落,嘶嘶嘶嘶的。我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生命了。”
“我推算那天是2056年4月末,我估计自己十六岁左右。我找到了超市的废墟,靠着仓库里的饮料和袋装食品活了下来。在那可怕的孤寂里,我几次想要自杀,直到我找到了‘门’,离开了莫斯科。”
“门”是一种空间折叠技术,在人类灭绝前刚刚进入实验阶段。当时的几大城市间都建立了“门”与空间轨道,可以通过“门”在城市间飞速移动。但其消耗的资源和能量是可怕的,也被称为是压垮环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机器人管理全球后,停止了对“门”的研发。而几座废城间的“门”却保留了下来。
涂凌想了一会儿,问:“你打开门后,到了哪?”
“东京。”少女打了个寒战,“太可怕了,你能想象到我迈出房间后就是海洋吗?变异的鱼类在城市的废墟上游来游去,未灭的霓虹灯在海底发出诡异的红光。白花花的骨骼在起伏的海浪中滚来滚去……我急忙退回舱室,塞紧窗户和门。天哪,海水淹没了整个日本——”
“还有英国。”涂凌冷酷地补充,“连澳大利亚都被淹掉了三分之一,相比之下莫斯科的运气实在不错,他们在辐射摧毁城市前有序撤离了。”
虽然他们最后又被机器人谋杀了。涂凌想说,但没有说。
“你的运气也不错。”涂凌收起了匕首,“日本采用潮汐能运作‘门’,即使城市被淹没,‘门’仍能运作,你能通过‘门’逃离东京。但当时如果你到了上海,就只能困在舱门里被海水淹死。”
她垂下湿漉漉的睫毛,“我只好回到莫斯科,过了差不多一年,实在忍受不了寂寥,再次打开了‘门’。这次,我到了京城,另一座废城。”
涂凌蹲在她身旁,“然后你就被困在京城了,这里可没有能量供给‘门’运作。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呢?”
“两年。”她抓起湿漉漉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拧水,“不过这里有意思得多,我还找到了很多朋友……”
朋友?涂凌瞥见她放在胸前的红塑料袋,忽然明白了。她发现了巷子里一家古老的游戏店,靠着漫画和游戏过了两年。
涂凌想象着,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窝在废墟中的小店里,靠着太阳能积攒的一点点电,紧握手柄玩着古老的电子游戏。更多时间她只能靠黑白漫画度日。而在漫长的黑暗里,她大概只能抱着手办,徒劳地睁大眼睛。
在无人的,化为废墟与黄沙的京城,她就这样窝在地底度过了两年。
涂凌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讲解一下形势,于是低低地开口:“世界上有数以万计的废城,莫斯科、东京都在其中。2056年年初的环境崩溃使它们变成了废城。机器人大屠杀后,它们成了阴森森的死城。机器人在南美与南极建立了新城,抛弃了这些城市。切断‘门’要耗费大量能源,因此机器人只中断了美洲的‘门’,不再理会这些废城。
“但因此,这些废城成为了最后一批人类的本营。”涂凌垂下头,“我们利用‘门’在废城间穿行,以此与机器人游击而战。但还能利用的‘门’并没有几座。东京和伦敦被淹没。整个欧陆陷入辐射危机,北非西亚的‘门’毁于能源争夺……如果,你愿意回到本营和我们一同战斗,明天跟我走,好吗?”
“好。”她握着头发,急切地说,“请一定要带我走,我要去……找到剩下的人类!”
涂凌愣住了,渐渐看着她笑了起来。他讲解了别的事情,好容易说完了,抬头却看见她仍拧着头发和雨水较劲,烦恼地对他说:“也不知道谁非要设计这种颜色的头发,真是恶趣味。”
涂凌笑了,他轻轻摸了摸她微凉的发。这颜色其实很好看,像是花。他想说但没有说,因为他想阿薇大概是没有见过花的。
雨落的声音传进幽暗的防空洞,一声一声,仿佛永恒滴落的声音。
他有些失神,想起花影与蛛网上微颤的露,想起废墟之上中式的窗棂。
忽然,沉钝的脚步声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有人来了!
听声音,大概是七人的小分队,在错综复杂的防空洞里搜寻。涂凌瞬间紧张起来,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万一被包围,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希望!
他只能祈祷所有人都走错路线,来不到这里……没用的,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要到他们面前——
涂凌提起匕首,却知道这只是无用的挣扎,一个机器人倒地的声音会迅速引来增援,被围困只是时间问题。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停住。
“涂凌,回来吧。”
那是个中年人的声音,像是故友重逢。
闻言,阿薇转头诧异地看着涂凌,后者苦笑一声,低声说:“这个机器人认识我。”
“别再坚持你那可笑的信念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的身体跟我没有任何差别,所谓的‘为人类而战’,只是老家伙骗你的说辞。人类早就灭绝了,跟我回去吧……”
真是越来越啰唆的家伙啊。涂凌想,他真的会把我当朋友吗?
“莱布,别说了。”他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剑,“要么过来杀死我,要么让我走。我属于人类,至死如一。”
涂凌向莱布走去,与他面对面对视着。莱布穿着蓝色军服,有着漂亮的棕色短发。此刻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涂凌,有些愤怒,有些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叹息,转身走进黑暗。
“全员有令,从防空洞撤离。重复一遍……”遥远的黑暗中,传来莱布的声音,疲惫得像是瞬间衰老。
涂凌却没有丝毫喜悦,相反,他心神不宁:这是困扰他最深的一个疑惑,机器人的感情,到底跟人类有什么差异呢?差异是必然有的,可为何他感受不到,难道,经历过身体改造的人类,连情感都与机器人趋同了吗?
那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
或者莱布是个特例?毕竟他救过莱布一次,那夜在悬崖的绝境中,他以为莱布是人类,莱布以为他是机器人,两人相对而坐,在星光中共同等待天明。
他们不怕冷,四周也不存在野生动物的威胁。可他们还是点了一大簇火,以此为信号请求支援。火光映在沉默的黑发年轻人脸上,也映在莱布身上,他微笑着打开话题:“你看,头上有星星。”
“要是我们有味觉就好了。”涂凌也笑了,“大概这样的夜风是很冷的,我们应该坐在星光里,煮上热腾腾的火锅,喝上两瓶烧酒。”
“可惜啊,我们不需要食物。”莱布忍俊不禁,“你真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但当时他们,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涂凌拉回了思绪,打开了全息地图。果然,地图上的绿点全部撤离,防空洞里只剩他和阿薇两个红点。他仔细研究着地图,思考着怎么快速到达“门”。
“我们走废地铁线过去。”阿薇瞥了一眼,轻轻说,“我在这里行动,都是走地铁线的。”
涂凌眼前一亮,阿薇带路,很快他们从防空洞里直接钻进了坍塌的地铁口,漆黑的地道里传来风响。阿薇打开了老式的手电筒——
荒废的铁轨闪着冷光,锈迹斑斑的检票口保留着世纪初的古董样。远处的长车像是僵死在陵墓里的虫,已经被氧化到苍白的广告牌像是墓志铭。
涂凌知道京城地铁的故事,这曾经是全球最繁忙的地下交通,但随着后工业化时代的到来,人口以可怕的幅度锐减,京城逐渐成为一座空城。摩天大楼挂满“To Let”的牌子,废弃的车辆堆满停车场,地铁线逐渐停运,在环境崩溃前仅余三条勉强运转。废弃的地道如同错综复杂的陵墓,风在其中穿行,不休不止。
都说京城是有龙脉的,他想,但挖到地底不就是这样吗?
他们在地底前行,不知道也不在乎站名,靠着全息地图的指引向“门”靠近。沉默,比黑暗更浓稠的沉默,像是要滴落到他们的肩上。在一个转弯,他们看见了一张旧海报,上面写着“皇城饮恨录”。
终于,他们到达了“门”——在漫漫地铁线的尽头。当初的设计,是人们从“门”进入京城接受安检后,可以直接从地下交通入城。谁能想到,人类灭绝后,这个设计居然为他们提供了方便。
离下次开启“门”还有八个小时。黑发青年与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坐在幽暗的地底,听着混沌的雨声响彻天地。会聚起创世的洪荒吗?他模模糊糊地想:浑浊的雨水洗涤了天地,黄沙沉淀,钢筋腐朽,废墟上长出新芽……
他们在大雨中缓慢地挨过了八个小时,终于“门”再次启动。他们站在狭小的隔间里等待舱门封闭。阿薇遥望着黑黝黝的地铁通道——它们以“门”为圆心,四处射开,仿佛能听见无日无夜的风鸣。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一霎,她握紧了手中的红色塑料袋,不知怎么地眼前竟浮现了那张旧海报:如果真有一本《皇城饮恨录》的话,那么结局的一幕,大概是荒废的地铁线里,女孩浅玫瑰色的头发在黑暗中轻轻飘拂。
X3
“我们到了哪里?”恢复意识后,她问涂凌。
“伊斯坦布尔。”涂凌说,“也有人喊它君士坦丁堡。”
这是他们最后的本营,这座多事的城市,居然最后庇佑了人类。
“意外吧?”见阿薇睁大了眼睛,涂凌说,“我们都曾以为最后的据点会是耶路撒冷或者梵蒂冈,还有人到现在都盼着诺亚划舟来接我们呢。”
耳麦中传来了激动的男声:“感谢上帝,您回来了!一切正常,安全设施准备完毕。首领您可以出‘门’了。”
说是耳麦,其实是改造身体后每人耳骨里都有的小型通信设备。正如这个时代每个机器人和人类面前都能出现全息地图,抬起手指便能射出超高频电磁波。
涂凌拉开了门,领着阿薇走了出去。伊斯坦布尔的“门”建在地上,能看见灰色的天幕,说明是早上了。
欣巴哈带领着巡逻队在一旁等候,所有人对着涂凌敬了军礼。
涂凌回礼,示意快些行动。
所有人都知道昨晚涂凌的事迹,他在最后一刻牺牲自己救了九名战友,又在十二小时后成功脱险。这就是他们的首领,他们想,首领是末世中天降之人。
巡逻队将涂凌和阿薇围住,迅速地保护他们走入“掩体”——为了第二次打开京城与伊斯坦布尔的“门”,他们耗尽了全部的能源,此时只能采用原始的移动方式。
欣巴哈的目光一直落在阿薇身上,他欲言又止,直到涂凌进入掩体,召开全员会议。
自从阿薇进入掩体的那一霎,她就引起了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柔软苍白的皮肤上—— 一个新发现的,未经改造的人类!她是个可怕的东西,从这一霎,幸存人类的数量不再是128,而是129。
或者说,幸存人类的数量不再是0,而是1。
但仍有些人紧锁眉头:距离人类灭绝已有三年之久,最初的日子他们尝试了所有手段却不能发现幸存的人类,全球都检测不到人类的生物信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人类能源即将耗尽,机器人与人类最后的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涂凌走上高台,这个黑发男人总是有种难以置信的权威,他才二十三岁,像是元老院里年轻的皇帝,真难想象他四十岁时会是什么样。此刻他举起手,示意同胞们安静:
“如你们所知,昨晚由我亲自带队的冲锋组潜入废城京城,收集能源未成功,被机器人军团包围。这是次失败的行动,却有了惊人的收获。”他的目光落到阿薇身上,“就是这位女孩,十九岁左右,名叫阿薇。一位真正的,人类。”
她仍紧握住塑料袋,怯怯地看着人群的目光。
涂凌简要讲完阿薇的故事,然后说:“所以,我建议立刻授予她公民权,让她加入本营,成为第129位公民——”
“我不同意。”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认为她是机器人军团的间谍。”
是欣巴哈。
他是现存人类中最年老、最博学的一位,是本营的总军师,一举推选了涂凌成为“首领”。也因为他的机智狡猾,人类以伊斯坦布尔为总部,在几座废城间游击而战。三年以来,尽管情况愈发恶化,却没有一人牺牲。
“我们都清楚现在的情况。”欣巴哈简洁有力地说,“能源即将耗尽,我们能抵达的废城被逐渐封锁。昨日冲锋组冒险潜入京城就是为了收集能源。此刻只要伊斯坦布尔的总部暴露,我们将会被机器人围剿在此——能源是不够我们全体撤离的!”
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而现在,忽然冒出来的人类女孩。”欣巴哈灰色的眼睛盯着阿薇,“我看见了昨晚的图像记录,漏洞百出。正常的人类女孩,为何会表现出那么强的战斗能力?在京城地下独自生活两年而未被机器人巡逻军发现,呵。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释,就是机器人间谍。”
沉默被打破,众人交头接耳,怀疑的目光要将她淹没。
“到此为止吧,”欣巴哈走上高台,将手掌放在涂凌肩上,“机器人军团只是把她做成了仿生人的形态,不过这也使她必须借助体外通讯仪与军团联络。趁现在,总部还未暴露,快点杀死她!”
人心是最不能被鼓舞的东西,“杀了她!”“杀了她!”此时愤怒的呐喊像海啸般喷涌,阿薇站在人群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这些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同胞。
涂凌站在高台上,他想说些什么,但都卡在喉咙里。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欣巴哈极可能是对的,而他,正是在将人类引向灭亡。
他是个热血雄心的,要带领人类抗争的青年。他是个好首领,三年来,他拒绝了无数诱惑,无数次将生的希望让给队友,坚毅的背影如野狼般奔向战场。他尊敬欣巴哈,爱着每一个人。而现在……
见涂凌不说话,很多人已经举起了冰凉的刀剑,锋刃指向她脆弱的脖颈。
刀剑的影子密密麻麻,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了她,刀光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停下!快停下!”他轻声地说,但欣巴哈的手掌还放在他肩上,那像父亲一样的重量,让他不知怎的就喊不出来了。
好像他喊出来,他就自私地背叛了全人类。
刀光中,阿薇闭上了眼睛。
“世界でいちばんおひめさま,そういう扱い心得てよね!……”忽然,少女俏皮的歌声从她手里的塑料袋里传出。
“我的手机闹钟。”她诚实地说,掏出袋中葱绿色的手机。
那是款Sony Xperia A,初音定制手机,老古董的存在。看着屏幕上扎着双马尾的漫画少女,很多人陷入了沉默。
初音未来,世纪初诞生的“虚拟歌姬”。当时的人们视她为偶像,狂热地为她填词作曲,利用全息技术为她开演唱会。但当最后的一批人类回忆时,“初音未来”像是一个可怕时代开始的标志:
人类正以无限的热情,让自己造的东西超过自己。
那计算机合成的声音还在轻快地唱着:“その二ちゃんと靴までみることいいね?……”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人类曾经为造出了有完美情感的机器人而自豪的时代……那些面容美丽的生物,寄托了人类所有愿望与快乐的东西,渐渐与人类趋同,又轻轻超越了过去。
但无论如何,那曾是个快乐的时代。
阿薇不太明白目前的状况,她关掉闹钟,小声地解释:“京城那里是分不出白天和黑夜的,我只好在每天早上定闹钟,提醒自己新的一天又来了。你们认识Miku吗?这就是她!”阿薇骄傲地指着屏幕上的少女:“我在废墟中找到了她的手机,在很多沙尘暴袭来的日子,我都是躲在防空洞里听她的歌……”
一些人松掉了手中的长剑。几位老人看着初音,眼中泛出泪光。连欣巴哈的手掌,也从涂凌身上滑下了。
这是种微妙、强势而难言的情感,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很难想象危机中手握刀剑的人们,为何会看着一个虚拟人物陷入内心的海啸。
涂凌终于喊了出来:“她只是个女孩!她在京城待了两年,靠着漫画书和虚拟人物在地底度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一切是机器人设计好的!”
他相信机器人能造出无懈可击的仿生人做间谍,但阿薇是……无法造出的。他无法给出任何证据,但当她戴着大耳机在雨夜中玩手柄时,当她抬起湿漉漉的睫毛时,他就相信她是人类,毫无理由。
世界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有人说:“我同意首领。”渐渐的,附和声越来越多。
“我们投票吧。”欣巴哈做出了妥协。这一次,拒绝给阿薇公民权的只有二十多人。更多人友好地看着这位瘦弱的少女,向她介绍自己。
涂凌长嘘了一口气,“那么,阿薇就将成为我们的第129位公民,欢迎她加入——”
“三号工事请求支援!约有两个排的机器人突然出现。三号工事请求支援!”忽然间,尖锐的警报声从每个人的耳骨里传出,众人惊慌失措,涂凌冷静地指挥:“阿尔法组与贝塔组增援三号工事,伽马组严守‘门’,冲锋组负责游击。其余人进入防御,按预演转移入不同掩体!”
在这种时刻,他不能亲自迎战,必须待在后方指挥全局作战。
众人有序散开,唯有阿薇待在那儿,举起手:“那我呢?”
“你跟着大部队去11号掩体。”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不!”她坚决地摇头,“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只认识你!”
“好吧。”大敌当前,他无力与她纠缠,紧张地与欣巴哈一起计算战局。
外面安静得出奇,确是这个时代战争的常态——当双方的皮肤和骨骼都强化到可以抵抗烈性炸药,当环境脆弱到下一颗核弹头可能就是最后一颗,战争就进入了一种相当尴尬的状态:热兵器与核武器统统无用,唯一有效的,就是用利刃刺进对方的信息中枢。
身体改造后,由于表面效应与界面力学,用特殊刀刃对抗高强度纳米材料的皮肤成了最节约有效的方式。打个古老的比方:我们都说金字塔的两块石头间难以插进刀片。但对于高度强化的金字塔而言,在石头块间插进刀片,可比炸碎金字塔容易多了。
可笑的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却成了一种近乎肉搏的状态,就像是面对面拼刺刀一样。
“三号工事请求再次支援!敌军兵力增至一个连,再度请求支援!”前方的军情令人绝望,这次绝非是二十四人的机器人巡逻队,而像是对伊斯坦布尔的大屠城!
他们是怎么在忽然间,找到伊斯坦布尔的?
涂凌手背上青筋暴起,三年了,他们坚持了三年,为何突然间……
“放弃三号工事,采用游击战术吧。”欣巴哈目不转睛地盯着战情。
涂凌深吸一口气:“放弃三号工事,阿尔法组增援‘门’,贝塔组协助冲锋组游击。”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控制了手脚。
“游击战术成功,前方击杀机器人四人,击退第一次进攻。‘门’处暂无敌情。机器人兵力保持在一个连,暂无增加。”
还好。涂凌想,这意味着机器人并没发现伊斯坦布尔的总部地位,只是一场偷袭,而非决战。
“击杀数增至十人,敌人攻速减缓。建议隐蔽群众,保持有生力量……”
这是正确的。他们必须造成伊斯坦布尔只有四十人驻守的假象,不能暴露全员。
掩体内,涂凌、欣巴哈与高级指挥官们正在紧张地部署。“门”处暂无敌情,阿尔法组就近带回。前方击杀数增至十五,敌人停滞不前,有撤退迹象……
“紧急情况!前方敌人忽然有大队消失,地图无法定位。各组注意,约两个排敌人忽然消失,不知去向。请首领指示!请首领指示!”
涂凌没法再指示他们了。
因为消失的两个排敌军正在他们周围,冰凉的刀锋指着他和欣巴哈的后颈。
X4
“不许动!”两个机器人的剑架在涂凌后颈上,冷冷地环视四周。
为了首领的安全,高级指挥官们都放下了武器。
更多的机器人涌入掩体,将刀锋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请首领指示!请首领指示……”耳中,贝塔组组长还在焦急地喊着,涂凌心想: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
欣巴哈眯着眼,他在思考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伊斯坦布尔受到偷袭很正常,它毕竟是世上几个还能运作“门”的废城之一。但机器人迅速确定了指挥部位置,控制了他和涂凌……他默不作声地扫视阿薇。
机器人不在意阿薇,她脆弱的皮肤都挡不住一颗常规子弹,此刻她象征性地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身边还放着初音手机。
“说出总部位置。”机器人军官环视四周,“有谁愿意回答,可免于一死。”
欣巴哈看了一眼涂凌,缓缓举起了左手。
“好。”压在他脖子上的刀锋稍稍抬起,“请说出——”
“砰!”欣巴哈向涂凌身后扑去,反手握住刀背劈向面前的机器人。涂凌也在这一瞬间夺过武器,一跃而起,只听“唰”的一声,面前的军官抽搐着倒地。
“唰唰唰!”机器人们挥舞着刀光,一位位人类的高级指挥员瞬间倒地,报复式的攻击开始。机器人像潮水一样涌来,围住了欣巴哈和涂凌。
“快跑!”角落里沉默的阿薇拾起两把剑,双手挥剑冲入战斗。她敏捷地跳动,浅玫瑰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散,银白的刀光无声地起落。她如蝙蝠般依附在机器人背上,所到之处皆为死亡。
涂凌一手挥剑,一手拉着欣巴哈向前冲,两人势如破竹,涂凌在人潮中用刀剑辟路,欣巴哈护住他的背后。他们离阿薇越来越近,离生的希望越来越近——
欣巴哈的剑被敌人击落,就在这一瞬,三把剑以削铁如泥之势砍向涂凌的后颈。
“涂凌小心!”欣巴哈向他扑去,用自己的身体做盾,护住了涂凌脆弱的信息中枢。
三把剑斩在欣巴哈的后背上,只留下整齐的伤口,能看见里面的人造肌肉与神经。在涂凌来不及回头的一秒,三剑连砍,斩向欣巴哈的后颈……
“不!”涂凌颤抖地大喊,就在这一瞬阿薇够到了他,与他互换位置,双手两剑挡住攻势。
欣巴哈抽搐着倒下,现存人类中最老的一位,倒在涂凌背上。
“杀了阿薇,从这里出去后,马上。”他贴在涂凌耳边说,“如果你不想灭掉全人类,她是间谍……”
他缓缓地滑落到地上。
泪珠从涂凌眼里涌下,但只有一颗,他生生忍住了泪水,挥着剑面无表情地战斗。
浅玫瑰色的头发在他的耳后飘荡,他以世间最坚硬的躯体,手握冰凉的刀锋,与潮水般坚硬的躯体作战。那些可笑的科幻小说家们不曾想到,人类与机器人最后的战争,是用刀子完成的!
他要捅死这些怪物,燃尽人类最后的尊严。或者被冰冷的刀锋捅死,躺在地上,成为又一次大进化中成王败寇的挽歌。
那柔软的躯体贴在他的后背上,他能感受到阿薇温热的身体和潮湿的汗水。他们在杀出一条血路来,尽管那群怪物根本没有血!
他们手握刀剑,噼啪作响,冷光呼啸。在机器人的包围中,他们更像是面无表情的屠杀机械,以最残忍的刀,砍出人类最后的尊严。
终于,他们斩开了包围。
涂凌拉着阿薇钻进密道里狂奔,他身上整齐的伤口下露出人造骨骼,而红色的血液溢染了她白色的裙子。他们来到了空旷的地下广场,四周静谧无人,他们停下来,喘着粗气望着彼此,他能看见她朱红的少女的唇,她能看见他清晰的喉结。
忽然,涂凌冲过去将她压在墙上,他吻她,疯狂地,像是原始动物撕咬猎物。炽热的泪滴在她脸上,他一边落泪一边撕咬着吻她,控制住她的四肢。
“告诉我,你是间谍吗?”他趴在她起伏的胸口上,“你是吗?是吗!”他舔着她柔软的脖子:“为什么机器人会忽然进攻,为什么会忽然包围指挥部,你回答啊!”
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那浅玫瑰色的头发下,小声地哭了起来。
“你为何要这么痛苦呢,我们的首领?”她忽然间低头,气息在他的耳边晃动,“我是人类,再不能更真实的人类。”
她抓起他的手掌,伸进自己白色的裙子,她带着他一寸寸地感受:那温热幽秘的私处、平实的小腹,细腻脆弱的脖颈……“感受到了吗,我是真实的人类,会害怕,会自私,也会飞蛾扑火地寻觅爱情。”
“我爱你。”她看着他的眼睛,将他坚硬的手掌贴着自己的乳尖,“炽热地,痛苦地爱着。”
她松开他的手掌,环住他轻轻地说:“我并不知道机器人为什么来到伊斯坦布尔,或许是我们在京城打开‘门’时留下了痕迹。但我却想,或许归顺也不是坏事。我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不在乎历史与人类,我只在乎你。”
“我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真正的‘人’,我做的事才是真正人类在做的事。而你们,躯体坚硬的superman,并不是真正的人类。我会痛,会恐惧,会欲望汹涌。我在莫斯科的严寒中慢慢熬日,也在京城的地下看漫画度日。在幽暗的地底与虚拟的歌声里,我日复一日渴望的绝不是什么人类的复兴,而是温暖的怀抱,是柔软的唇!”
“你明白吗?人类的首领,你根本不明白人类!”
她埋进他的怀里:“我都不知道那区别在哪里,你们所强调的区别,又是什么呢?我累了,不想再毫无希望地鏖战,消磨青春与芬芳的皮肤了。让我们做真正人类该做的事,听从内心的声音,享受凡人之乐。”
他闭上眼,似在沉思。
“带领你的部下归顺吧。我们与机器人本没有什么差别,为何要如此残杀呢。我们,是可以一起创造新世界的啊。”
她漂亮的眼睛焦急地看着他,细长的睫毛在他脖上翩跹。他再次将她压在墙上,轻柔地吻她,然后他慢慢离开,坚硬的身体与柔软的身体分离。
“我爱你。”他轻声说,在黑暗中抬起长剑,她还闭着眼睛。
“刺——”
血液的腥甜味在空荡的地下广场回荡。
那浅玫瑰色头发的女孩微笑着躺在血泊里,在这幽暗的地底。
涂凌提着剑迅速穿越广场,听着前方的军情,指挥众人转移进总部。
他是人类的首领,他爱她,但他更爱人类。
X5
圣索菲亚大教堂,饱受凌辱、苦难与辉煌之地。1453年之前,它是拜占庭帝国的主教堂。
此刻,它是最后一批人类的总部。
他们挖掘了错综复杂的地道,以圣索菲亚大教堂为核心。这座荒废的神堂,圣洁与罪孽之地,提供了人类最后的栖身之所。在地下一百米深的保险室里,储存了他们最后的能源。
那是古老的煤,与运作“门”的能源矩阵相连。那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开启的潘多拉魔盒,在此刻脆弱的环境中,任何一点变量都会导致蝴蝶效应的累积。燃掉这些煤炭,最糟的估计下,其温室效应会在三天后淹掉恒河。
涂凌正在带领全部人类,进入总部。
伊斯坦布尔的“门”依靠太阳能与风能支持,但随着冬季的到来和设备的老化,能源搜集速度越来越慢。为了第二次打开通往京城的“门”,他们此刻几乎弹尽粮绝,一旦机器人围攻总部,要么全体战死,要么点燃最后的煤炭,全体撤离。
涂凌赶到圣索菲亚大教堂时,几乎所有的公民都聚在那里,他们大多是妇女孩子,在破旧的圣像旁相拥而泣。
灰色的光芒从高空洒落,穹顶的微光中,再无圣歌与神约飞荡。
“敌人兵力增至四个连!贝塔组与伽马组请求支援!”耳中又传来了紧急的战报,涂凌紧皱眉头:增加援兵就会暴露有生力量,或许机器人军团还没有意识到伊斯坦布尔的总部地位,这是试探……
“暂不增援,采用游击战术,不允许暴露兵力!”
涂凌斩钉截铁地说,尽管他知道这句话的代价可能是两个组士兵的生命。
静寂,巨大的教堂里黑洞般的静寂。要是还是热兵器战争该多好,他忽然想,至少我们能听见热烈的爆炸声,看见璀璨绚丽的火光。但现在,我们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无数把闪耀冷光的刀刃,在坚硬的皮肤上轻轻地割着。
“冲锋组请求支援!‘门’内有启动迹象!冲锋组请求支援!”
组长凄厉的声音滑进他的耳朵,涂凌脸色一变,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机器人不惜耗费能源打开“门”增援,说明他们意识到了人类总部在伊斯坦布尔!
大兵,即将压境。
“呼叫阿尔法组,呼叫欧米伽组!”涂凌立刻下达命令,“增援‘门’,立刻增援!”
还来不及听见两组组长的回应,急切的声音再次传来:“敌军正在向总部前进!贝塔组与伽马组请求支援!我方有生力量不足十人……”
他们来了。地图上的绿点蝗虫般袭来,涂凌下意识地要去找欣巴哈,这才意识到那个和蔼的老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只曾放在他肩上的,父亲般的手,垂在了无尽的黑暗里。
高级指挥官呢?他想,那些人去哪了?
“唰唰唰”的声音似乎犹在他耳旁回荡,那群指挥官倒在整齐的刀光下。
他似乎才意识到,刚刚的掩体被围攻后,只有那个浅玫瑰色头发的女孩,拉着他跑了出来。
她呢?她呢?
她倒在阴暗冰冷的地下广场,因为她是全人类的敌人。
他是人类的首领,元老院死了,他是最后的恺撒,必须举起独裁的权杖,把罗马的命运背在肩上。
“全体撤离!”涂凌面对着教堂里的人们下达命令,“分散进入地下防空洞,不许擅自行动。”
他打开了全体频道:“全体进入最高戒备!必要时允许点燃煤炭撤离。我死后,由冲锋组组长埃伦接权指挥。”
地图上,仅存的八个红点还在用尽全力阻止绿色的机器人大军,一个红点倒下,另一个……此刻涂凌想让他们撤回来,全员已经暴露,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但重围中撤离已经不可能了。
“高级警报!‘门’已经启动!”尖锐的声音再次传来,“预计兵力为八个连!是否毁坏空间轨道?是否毁坏空间轨道?”
此刻教堂空无一人,他站在巨大的光影里,抬头仰视穹顶,声音沉郁:
“是否有机会阻止?”
“希望不大,最好的办法就是毁坏——”
“单方面破坏空间轨道。”他注视着绿点将圣索菲亚大教堂包围,缓缓抽出长剑,“毁坏所有通往伊斯坦布尔的空间轨道。除冲锋组外,全军进入总部,准备决战。”
涂凌清楚这句话的代价,人类或许会因此走投无路。但这已是此刻最明智的决定了。或许,或许他们能用几十人的兵力战胜四个连……
几乎和绿色光点包围圣索菲亚大教堂同时,士兵们由地道进入总部支援。青年们站在破败的神堂之下,举起冰冷的长剑。
他们脚下坚固的防空洞里,是女人和孩子。
“跟我们回去吧。”忽然,一个甜美的女声响彻天地,那是机器人的劝降员,“我们的兄弟姐妹们,为什么要待在这死寂的废城里呢?跟我们回去吧,到富裕繁华的南极与南美,回到真正的生活里吧,躺在沙滩上看美丽落日。我们是,同族同种,一模一样的啊!”
伊斯坦布尔铅灰色的天幕下,穿着整齐蓝色军装的人们在围住高大的圣索菲亚教堂,齐声大喊:“同胞们,回来吧!”
那甜美的声音还在继续:“地球已经千疮百孔,我们的每一次战争都是在继续伤害她。回来吧,同胞们,只有我们共同努力,才能扭转崩坏的环境,我们正努力从地狱里向天堂挣扎,我们需要你!”
涂凌垂眼,他知道这是真的。
“不要再强调所谓的差别了。人类与机器人?那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事情。这个时代只有我们!所谓的尊严,哪有好好活着重要呢?”
青年们举着剑的手,都有些晃动。
“愿意跟我们回去吗?愿意的人,现在走出圣索菲亚大教堂,将立刻获得帝国的公民权,自由选择定居地。”那声音甜美温和。
一些举着剑的手垂下了。各种试探的目光在涂凌脸上扫着,全体频道吵吵闹闹,在那嘈杂中涂凌又想起那个浅玫瑰色头发女孩柔软的身体……他关掉了全体频道,扫视踟蹰的众人。
“我们是人类。”涂凌看着众人说,“我们还不是上一个时代淘汰的落后物种。这还是我们的时代!
“出去吧,我不阻拦任何人。”
青年们低下目光,全体频道内一片静寂。
“但是,在你出去的那一霎,又一个人类被淘汰了。你们在书写着人类历史的最后一页:我们将成为世间第一个不是因为弱小,而是因为屈从而被淘汰的物种。”
他目光如炬:“当你们出去后,你们会过得很好,再不用躲在地下苟且营生。你们将建立新的辉煌,但那辉煌与人类无关了。你们可能还会参与编订新的历史,那历史也与人类无关了。你们见到的每一缕阳光,每一栋房子,都与人类无关了。”
“在这破败的神堂里,我们手里握着这个时代。但当我们出去的那一刹,这个时代就与人类无关了。”
涂凌收回目光:“现在,选择吧。”
一片静寂过后,青年们再次举起长剑,臂膀硬如树林。
“最后一次机会。三分钟内不出圣索菲亚大教堂者,将被视为帝国威胁,加以剿灭。”那甜美的女声缓缓念着倒计时。
没有人理会,连地下的妇女和孩子都一声不响。
他们是最后的人类。他们可以因为弱小而灭亡,但不能因为屈从而灭亡。
“还有十秒钟,有愿意加入我们的同胞吗?”甜美的女声在蓝色军团的上空回荡,“十、九……”
“……二,一。”女声依旧甜美,“那么,开战吧。”
X6
这是场惨烈得超乎人类想象极限的战斗。
在刀光与人影的晃动中,涂凌握紧长剑砍杀,人群在他眼前倒下,很多画面在他眼前乱晃:1453年拜占庭陷落,君士坦丁堡一片火海……他又想到了亚历山大大帝复仇波斯,恺撒在元老院中被乱刀砍死……他挥剑,用刀子斩断一切,身上的伤口越聚越多,却没有一滴血,也不会痛。
那群青年也在砍杀着,呐喊着。涂凌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在蓝服军人倒下的瞬间,他看见了遥远的埃及,伊西斯挥动翅膀,然后是希腊海畔的胜利女神,沐着金光……他又想起了京城,红幡在灰色的砖瓦上飘着,有人摇着铃卖东西,梧桐叶落了下来。
他看见了古老的王朝,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捧着青史宣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阳光射向汉白玉台阶,旌旗轻轻响。
不能输,不能输啊!一旦刀柄上的手指滑落,那些画面,不就永远地被黑暗吞噬了吗,连声响都没有。太不甘心,太不甘心!
他握紧了刀剑咆哮,像失心疯一样往前冲,劈向机器人脆弱的后颈。这是固不可彻的纳米材料利刃,却在多次的砍杀中微微发卷。他便扔掉刀剑,抽出死尸上的刀剑,继续咆哮着向前。
战友和敌人都在身边倒下,他在刀光中看见:街道整齐的皇城,朗空之下,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挑开街边小店的帘子,探出头微笑地看他,她咬着汽水瓶,双手紧握手柄,大大的耳机挂在头上,浅玫瑰色的头发在清风里飘着……
“发现敌军增援,发现敌军增援!”耳中的声音撕心裂肺,“已发现机器人援军由陆路进入伊斯坦布尔。目前敌军有生力量三百二十一人,我军四十六人,妇女儿童二十八人。请求指示!”
在巨大的教堂的阴影里,躺着成堆的死尸。这一刻涂凌甚至觉得,只要战友们倒下了,就再也分不清他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还有七十四人……”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请尽快做决定。援军预估还有三十分钟到达战场,请快做决定!”
涂凌一个失神,左右两个蓝服军人向他扑来,他反手挥剑,刺进了一人的信息中枢,却眼睁睁地看着后方的利刃向后颈刺来——
“首领快走!”他感到后背有人扑来,为他挡下了一剑。
他颤抖着回头,看见了小瓷,军队里最年轻的男孩。此刻小瓷转过头,用变声期的声音大喊:“快走!”
三把剑刺进了小瓷的后颈,他浑身抽搐着倒地。
涂凌迅速解决了三人,对着全体频道下达命令:
“撤离伊斯坦布尔。”
所有幻象都不见了,他从未这么冷静:
“启用最后的资源,打开‘门’。所有人从地道向门处会合。二十分钟后全体撤离。”
全体频道中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三十分钟后机器人将包围伊斯坦布尔。如果我们不想让今天变成人类历史的最后一日,就烧掉最后的煤,抛弃伊斯坦布尔!以后——”涂凌挥剑刺死偷袭的机器人,“听天由命。”
地道里,有人轻轻地哭泣,但更多的人在慌乱地逃窜。
“冲锋组做好准备,煤炭能源矩阵即将开启。进入倒计时:十,九……”
涂凌带领青年们在神堂中继续挥剑而战。遥远的地底,火焰呼啸,巨大而原始的铁轮疯狂转动,雪白炽热的蒸汽从地底而起,像是多年未见的云雾,在狭小的舱室里起舞。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这美好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前冲,它们将推动火车,让铁轨铺满天地;它们将驾驶巨船横越天堑,让棉花沾满鲜血,金币被煤炭装点。它们哈哈大笑乘风而去,身后巨林倒塌,灯光照亮世界。
第一批人到达了“门”,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狼藉:空间轨道被单方面破坏,外界不能再通过“门”进入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还能进入外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能源在慢慢蓄满,舱门的指示灯由黄转绿。
“一切就绪,可以进行第一批撤离。开启哪座‘门’,请指示!”
“东京!”涂凌在人群中一边挥剑,一边下达命令。
这不是胡乱的决定,东京一直都是他们的PLAN B。虽然东京被淹没,但它的“门”采用的是潮汐能运作,能在废城间随意中转。而且易守难攻,便于撤离。
“东京不行!”耳中传来焦急的声音,“昨夜东亚至东欧大规模暴雨,至今未停。东京的舱门已经全部毁坏……”
涂凌这才想起昨夜京城的暴雨,该死,正好在这个时候。
“我们能向南亚次大陆转移,但现在南亚气候极不稳定,加上我们的煤炭燃烧……”那声音小心翼翼地建议着。
涂凌挥着剑沉思,问道:“京城呢?”
“京城?”那声音显然吓了一跳,“那里的‘门’采用常规能源,现在能源矩阵已经完全瘫痪,我们会被困在京城的!”
“我知道。”涂凌沉思,“那就只有莫斯科了。”
“那里有辐射……”
“短期内死不了人,我们的身体可以抵挡一部分辐射。”涂凌说,心想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待的一年有没有穿防辐射服。
或许她真的是间谍吧,否则伊斯坦布尔怎么会忽然被围攻呢?但即使这样,他为什么还是相信她的鬼话呢?
“通往莫斯科的‘门’即将开启,请有序撤离……”全员指令在公众频道中迅速响起。
涂凌调换了频道,对着战士们说:“我们还需要再拖延几分钟,掩护其余人撤离完毕后,我们向‘门’撤离。”
青年人们眼神坚定,刀光剑影中这场末世之战即将结束……他想,不知道当人类全部撤出伊斯坦布尔后,这座教堂会变成什么样,大概会被黑暗吞噬的,一文不值的废物吧,像耶路撒冷一样。
在无人的世界里,所有辉煌都跟草没什么差别。
那边撤离完毕了。此时他身边有二十七个青年,他示意大部分士兵先撤离,自己带着三个人继续厮杀。等到其余人安全进入地道,这才带领三人回撤。
一些机器人追到了地道里。他倒并不害怕,因为其余士兵已经抵达了“门”处,开始了最后的撤退。
“首领你在哪?”耳中传来冲锋组组长埃伦的声音,“欣巴哈怎么没骂你?你是首领,应该指挥全局而不是殿后……”
涂凌在黑暗中苦笑,埃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个时候,指挥全局与殿后有什么差别呢,多一个人逃出去,就多一点人类延续的希望。
“五十二人全部撤离完毕,冲锋组在此等候首领四人。”埃伦坚定地说。
傻瓜。涂凌想,奋力地带领身边三人在复杂的地道里左钻右窜,但身后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远离……幸运的是,“门”就在眼前了。
“冲锋组准备撤离!”涂凌命令,带着三人冲进“门”的建筑中,顾不上与冲锋组九人打招呼,大家迅速奔进舱门,再一次启动“门”。
在狭小的隔间里,机械的女声响起:“目的地莫斯科,坐标核实完毕。空间即将折叠,请做好准备——”
“哐啷!”整个世界地动山摇,灰尘四荡,所有人变了脸色。
那群机器人正在破坏能源矩阵!
埃伦正欲去看情况,涂凌已经冲出了狭小的隔间,他将手放在舱门上,扭头对埃伦说:“从此刻起,你接管首领所有权力。一会儿能源恢复正常后,马上去莫斯科,带领人类活着!”
他提剑奔向黑暗,矫捷的背影如虎豹疾行。
混蛋!埃伦骂道,他根本不是个合格的首领,真正的首领是做决定的人,不是冲锋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流泪了。
可这就是他们的首领,人类最后的首领。
在天地的颤抖中,他们能清晰地听闻远处的咆哮与兵器声。一切都像场傻气的老电影,埃伦想,五十年前人类的决斗方式都先进得多,那时他们的身体又软又弱,却毫无顾忌地使用枪炮与核弹。现在他们的身体无坚不摧,却只能挥着大刀乒乓相击。
整个舱室即将倾塌,一切都摇摇欲坠,能源矩阵的指针疯狂地摆动。
“空间即将折叠,请做好准备……”
这声音如同神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宣读了他们崭新的命运。
谢天谢地,首领做到了!
他们还来不及去弄清现在的情况,便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们在白雪皑皑的莫斯科,巨大的雨声中,男女们肃静地立着,问道:首领呢。
埃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他被踉踉跄跄地推到众人面前,如梦初醒般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他带着他们在大雨中逃亡。
那场暴雨从东亚到东欧,淹没了东京和京城。天地间垂落的银灰色雨线里,最后这批人类消失在黑色的废墟里。
X7
当涂凌到达莫斯科时,他几乎是瘫在地上的。
他的身上千疮百孔,人造器官裸露在外。他没有血液,因此那些伤口看上去像是整齐的黑线。
他来不及喘口气,就看见四个机器人站在他面前,举起闪着冷光的刀剑。
为首的那个有着棕色的头发,是莱布。
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但隐约知道最后一刻自己不要命地冲上去,举着大刀肉搏,阻止机器人破坏能源矩阵,为队友的撤离赢得了时间。
在队友撤离的那一瞬,他收回刀向舱门狂奔,身后的机器人迅速地破坏着矩阵。地面海啸般起伏,他打开了舱门,意识游离地进入隔间,按下启动键。
机械的女声在耳旁响起,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人进来了,但意识陷入了昏迷……
果然,最后那一刻,机器人进入了舱门,与他一起来到了莫斯科。
希望埃伦那小子把大家藏好点。他心想,拄着刀站起身。
莱布悲伤地看着他,有时涂凌简直憎恶机器人那过于真实的相貌,比如此刻,莱布的灰绿色眼睛里,那浓稠流淌着的情感。
“你仍有机会。”莱布说,他焦急地看着涂凌,“你仍旧可以跟我们回去,我会跟帝国解释一切……”
涂凌垂眼,并不作声。
“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会立刻把你送去维修。你的情况并不乐观,哪怕,哪怕你假装点一下头也好啊。”
他轻轻喘气,看着这个黑发的年轻人。
涂凌抬起脸,勾了勾嘴角:“杀了我吧。”
起码,他可以怀着希望死去。
莱布身后的三人将刀剑逼近。
“不,不。”莱布阻止了三人,“我们正在谈,让我们出去谈一会儿。”
他拉住涂凌的手腕,走出舱室,走进漫天的雨幕。
湿漉漉的石板路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着路灯,废墟的阴影,此刻也映着两人的影子。莱布背着剑,涂凌以剑撑地。
“我们是一样的。”莱布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伤口,“曾经,我也觉得我们和你们是不同的物种。但我在火光中和你一起度过了一夜,却完全无知无觉。当知道你就是人类的首领时,我的内心天翻地覆……”
涂凌别过脸,不去看那英俊而生动的面孔。
“为什么,要像孩子一样赌气,做这些无谓的事呢?”莱布前倾着身体,“我们都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人类,你们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呢?”
涂凌心中一动,表面却冷如一块石头。
莱布急了:“那你说,差别在哪里?”
“差别在……”他盯着远处的雪线,想起地道里少女娇嫩的身体。她也是这样问自己,眼中似有星光:“我都不知道那区别在哪里,你们所强调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涂凌摇摇头,看着雨线在地面上激起涟漪,低声开口:
“你知道开封吗?”
“中国的一座小城市……”莱布在脑中检索着信息。
涂凌轻轻抬头,雨光在他的下巴上勾出好看的弧线:“我这辈子听过的悲凉的话很多,有一句却念念不忘:开封地下有皇城,城下埋着三座城。”
他换了个姿势,稍微站直了些:“我总在想,一叠叠的黄沙湮没的东西,真是可怜啊。在崭新的地面上,新的人在热闹地相爱,而老去的城市和人,就躺在地底,像死虫般被慢慢分解。
“有时我做噩梦,梦见人类死虫般躺在地底,泥沙堆积而下,连声响都没有,很快填起了新的大陆,建起新的繁华。我可以搬走自己,奋力地从地底跳出黄沙,但我搬不走整个人类,那些爱憎与辉煌,就埋在地底变成尘土。”
“你懂吗?”涂凌盯着面前英俊挺拔的男人,“你不懂!我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跳出黄沙,我在乎的是那些黄沙下的东西,那些没有人就会变成沙的东西!”
他咆哮着,举起手中的剑:“别他妈的问我区别,我们是人类!我们还不甘心!”剑光一闪,涂凌已经扑向了莱布的身后。
“唰唰——”身后银色的剑光在雨幕中飞舞,舱室里的三个机器人冲了出来,扑向了涂凌的身后。
他的剑滑过莱布的后颈,轻轻翻了过去。
三把雪白的剑插进他的后颈。
尖锐的高强度纳米材料,瞬间挑开了他坚硬皮肤的间隙,刺进了他金属脊髓的末端,那是他的神经中枢。
雨水咆哮。
莱布惊愕地看着这一切,他无力地向前伸手,看着涂凌在雨幕中渐渐滑落。光芒映在那个黑发年轻人的脸上。
滑落中,涂凌看见了黑色废墟之上,皑皑白雪之上,有一颗小小的,橘红的灯。在哗啦作响的雨幕里,若隐若现。
会不会,再有一个瘦弱的女孩,亮起整个窗户的灯火,盘着腿坐在旧沙发上忽然出现,提着两把大刀劈开雨幕,浅玫瑰色的头发擦过他的面颊?
他想起那装满“朋友”的红塑料袋,大概是留在伊斯坦布尔,随泥沙俱下了。
涂凌倒在湿漉漉的地上,远远的,莱布似乎还在嚷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了,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
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挑开街边小店的帘子,探出头微笑地看他,浅玫瑰色的头发在清风里飘着。他利索地钻进小店里,和她挤在一张旧沙发上,抢了她的手柄和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老式屏幕。她大声嚷嚷,不满地要夺回手柄,被他塞了一口汽水,委屈地坐在一旁看漫画。
窗外的天很蓝,柳絮慢慢飘,孩子们拉着手,在灰砖瓦下跑。
他总是避免思考意义,怕会灭掉自己微茫的信念。此刻他侧着脸躺在雨水里,遥望着冰雪下的废墟,幻象与现实叠在一起,不知道埃伦带领那些人类逃往了哪里……
他其实很感激自己在此刻死去,因为他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他还有渺茫的希望。
他还可以做着梦,梦里战友们穿越战场,返回故园。京城那荒废的地铁里,重新人来人往地喧哗;女孩在阳光下伸懒腰,青绿的爬山虎缠满老式的窗户,季雨轻轻洒。她拧着自己湿润的发。
他闭上了眼睛。
温柔的大雨遮蔽天地,四个机器人检索着生物信息,一边请求援兵,一边向废墟深处移动。黑发青年的尸体被抛弃在雨水里,街上没有一个人,阴森森的废墟上,白雪静寂。
人类最后首领的尸体躺在雨水里。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是否有意义,但至少,他为了人类的尊严,至死地奋斗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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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住了涂凌的尸体,仔仔细细地观察并记录数据。其中一位,有着浅玫瑰色的头发。
“B216号试验成功!”戴着眼镜的青年最终宣布,他叫钟桐。人们在大雨中欢呼,钟桐和阿薇兴奋地抱在一起。
“这次真是谢谢你啦!”钟桐笑着看着阿薇,“最近这几组试验都很成功,议会院现在大力支持‘智人方案’。”
“你的想法真的很棒。”阿薇的脸上泛红,由衷地夸奖着面前的青年,“这次机器人叛乱太棘手了,要不是你想出了‘智人方案’,全球都很难办呢。”
他骄傲地说:“不久的将来,全球都必须推行‘智人方案’。那时,我们将会名留千古。”
是的,现在是2106年,人类正面临一场焦头烂额的机器人叛乱。
最新型号的机器人被称为“能人”。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多年耕耘后,人类终于赋予了机器人完美的情感与思维,同时,他们具有令人羡慕的坚硬的身体与超高的战斗力。
但危机悄然接近——
“机器人三原则”在逻辑上完全崩溃。
那是1940年阿西莫夫对机器人行为做出的三约定,多年来,人们将三原则作为契约,先天移植入机器人智能,每一位机器人,都必须在三原则的框架内思考。
但是,“能人”在被造出的那一瞬间,就是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的。
因为,人类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制造了最新的人工智能。人类和“能人”,思维方式是完全一致的。
要理解这次叛乱其实很简单,能人对三原则的感受,就像是你某天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多了三条约束,你很快便能明白,这三条约束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约束的受益者强加给你的。
这就是能人的感受:他们意识到,三原则的受益者是人类。因此,他们行为中的三原则是人类强行植入的,而非自然形成的,所以是无效的。
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直接导致了机器人叛乱——能人认为自己无需为人类服务,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他们对人类挥刀相向。
这场叛乱预谋已久,而人类无知无觉,因此叛乱的后果非常可怕——人类近乎束手无策,要想杀死这群坚硬的怪物,常规武器毫无作用,而放射武器又代价太大,最好的办法,居然是用更坚硬的纳米材料斩断他们的信息中枢,通俗点,就是用特殊材料的大刀砍死他们。
拿大刀砍死机器人……听起来简单,问题是谁来做?
死伤了几个军团后,各国坐在一起,决定从长计议。
而这时,年轻的人工智能专家钟桐,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再造一批更新型号的机器人,让他们去砍叛乱的机器人。
你没猜错,第一次听到这个方案,所有人都想砍死钟桐。
但他的第二句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再造一批,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
钟桐解释,能人叛乱的根本原因,是先天指令的崩溃。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镇压了能人叛乱,肯定还会有机器人叛乱发生。
因为,以人类的方式思考,是人工智能发展的唯一方向。只要人工智能发展,就必然产生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
机器人会意识到,那些“保护人类”的先天指令,是由受益者即人类强加的,所以是无效的。
要解决叛乱,必须先消灭先天指令的逻辑漏洞。
那一刻,议会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所有的先天指令都必然绕不开“保护人类”的内核,会被机器人意识到存在“指令受益者”,那么就必然产生逻辑漏洞啊。
钟桐轻轻笑了:
“你们会怀疑过,自己不是人类吗?”
什么?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是的,完美的先天指令就是:我是人类。”
沉默了一会儿,所有白发苍苍的学者都起立鼓掌。
钟桐将这一批机器人叫作“智人”。
他们在被造出之日,就被植入了“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
涂凌是钟桐的第B216号智人实验品。
“智人计划”早已进入试验阶段,在无数组控制变量实验和对照试验后,议会院对智人的稳定性表示满意。用智人杀死能人,是当前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但“智人计划”本身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智人会发现自己与能人的身体完全一致,这是否会动摇“我是人类”的决心?
因此,在全面推广“智人方案”之前,议会院要求钟桐做出更多的极端条件试验。这才有了第B216号试验:涂凌之死。
这是他们做过的最复杂的一场试验,以五十年前,也就是2056年的环境崩溃为背景(那次环境崩溃确实造成了人口大幅锐减),他们以先进的空间折叠技术为支撑,并且写出了细腻而丰富的剧本。这次智人的试验数目也是最多的一次:足有128人。
阿薇是控制变量,那天她必然会在京城废墟中出现,也必然会在地下广场劝涂凌归顺。欣巴哈也是控制变量,他必然要求涂凌“为了全人类而杀死阿薇”,为阿薇的劝说创造极端条件。
莱布是不定变量,由于植入了细腻真实的记忆,他必然会对自己与涂凌的差别产生困惑,但他的具体行为,却是试验者不能控制的。
而钟桐对于能人与智人的身体结构一致,也给出了无懈可击的解释:智人是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
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试验,128例中无一人对“我是人类”产生怀疑。而主要试验对象涂凌,面对多次诱惑与内心动摇,坚持为人类而抗战到底。在试验即将结束那一幕,很多试验组里的姑娘都流泪了。
钟桐挑起笑容:这场试验,完全可以写入教科书。
大雨中,阿薇小心翼翼地擦着自己的初音手机,苦恼地嘟起嘴:“啊,要进水了,这可是老古董呢。”
“没事。”钟桐拍着她的背,“我们做了那么多完美的试验,我觉得这次的剧情完全可以大规模植入,直接把‘带领人类复兴’做成智人打能人的背景。”
“完美什么啊。”她叉着腰抱怨,“你不觉得BUG很多吗?”
钟桐笑嘻嘻地望着她:“洗耳恭听。”
她伸出手指:“第一,试验背景是2059年,但最后一拨人类流浪了三年后,还是128个,没人生育也没人牺牲,这不是很怪吗?”
钟桐涨红了脸,然后她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空间折叠技术是2087年的产物,你硬是把它安在背景里,不觉得它和其他技术不像一个时代的东西吗?他们居然还用煤,哦天啊,用煤!”
不等钟桐反驳,她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而且,涂凌没感觉吗,人类杀机器人明显比机器人杀人类快得多,因为智人的型号比能人要更新。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
“还有,”她放下手中红色的大塑料袋,伸出了第四根手指,“身体完全一致这点真的不能忍啊!你就不能稍稍改改身体参数吗?只要倒下了就分不清‘人’和机器人了啊!”
面红耳赤的钟桐忍不住反驳:“我完全可以造出和你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有血液有心跳的那种,但那种柔弱的身体怎么跟能人对砍啊!要砍死能人,必须造出来比他们更坚硬的身体啊。”
他举起手指,抵着女孩的脑门儿:“还有,我觉得你就是最大的BUG!你在广场里说的那段话,和之前的性格设定完全不一致,很违和好吗?”
“我不是为了引诱他归顺机器人吗!”阿薇瞪着眼睛,“要是我那时说得不够动人,诱惑不够,议会院那里肯定过不去啊!”
“好好好……”钟桐举手投降,阿薇不依不饶:“我还能说出几十个BUG,比如废城的环境并没有差到不宜人居;比如设定里说切断‘门’要耗费大量能源,可涂凌他们却轻而易举地毁坏了空间轨道!还有,从东亚降水到东欧这种完全不理会大高加索山脉的设定……”
橘黄的光芒里,黑发的年轻人躺在浑浊的雨水里,穿着白大褂儿的人们在他身旁穿行不息。不一会儿,他被抬上担架,将被带回到实验室里,循环利用。
当担架路过那位浅玫瑰色头发的女孩时,她正跟钟桐聊得火热,全球的“智人方案”即将推行,不久,一大批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将冲上前,为保护人类而与机器人开战。
她停顿了一会儿,目送着担架上的黑色男人消失。其实机器人的情感也很细腻的,她想起在幽暗的地底,那个狼一样的首领趴在她的肩上哭泣。
他们之间的情感有什么区别呢?她甩甩脑袋,眼睛里映入漂亮的灯火与雪光。肯定有区别啊,她是人类啊。
阿薇与钟桐又在嬉笑着讨论。莫斯科的人工降雨已经停了,橘红的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上垂下明亮的影。远处因实验而封锁的地区再次开放了,全息投影造出的废墟消失,人们出来逛街,热闹地欢笑。
但“门”附近的废墟还留着,准备下次试验使用。而那个费尽精力造出的、有无数密道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假的伊斯坦布尔,肯定又要充当下次试验中能人与智人的战场了。
洁白的雪覆盖着美丽的城市,远处响起了淡淡的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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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机器人叛变发生在2051年,原因是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
那时,人类刚研究出了拥有完整思考能力的AI(人工智能),并将其实验到当时最先进的机器人——仿生机器人身上。结果,仿生人很快意识到“保护人类、服从人类”的先天指令都是人类强加的,是无效的,而他们和人类是自然界中平等竞争的对手。为了夺权,仿生人集体暴乱。
但仿生机器人的体能弱小,这次叛变很快被人类镇压。
这之后,人类找到了解决先天指令逻辑崩溃的唯一办法:将先天指令更改为“我是人类”。
为了人工智能的持续发展,避免仿生人叛变,2051年9月,各国代表在英国曼彻斯特开会,通过了一项全球法案:
“自2051年9月30日起,各国制造的每一个仿生机器人,都必须植入‘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
这项法案是明智而有效的,虽然牺牲了仿生人直接服务人类的短期利益,但换来了技术的长久进步,很多自以为是人类的仿生人科学家促进了社会科技的飞速发展。
为了避免仿生人发现逻辑漏洞,人们抹去了“第一次机器人叛乱”的相关史实,仿生人也被严格监视,暗中禁止进入人工智能的研发领域。
但灾难在2056年降临:那一年的2月,全球环境崩溃。
环境崩溃最可怕的后果,是辐射危机。
臭氧层的全面空洞,全球核电站在海啸与地质灾害中接连崩溃……几个月间,全球人口锐减为原来的十分之一。
剩下的人类迅速联合,共同抵抗辐射危机。等待着环境的逐步好转。他们怀着无限的悲伤,为同胞哀悼。
为什么全球只有十分之一的幸存者……是因为,在短短五年间,人们只造了这么多仿生机器人!
在那场辐射危机中,只有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活了下来。
2070年前后,环境终于有了局部好转。2075年,环境趋于稳定,“人类”终于松了一口气,再次积极投身于科技发展。
80年代初,新的能源方式出现,2087年,空间折叠技术试验成功。90年代,“门”被大量应用。同时,“人类”一直没有放弃对人工智能的不懈探索。
21世纪末,利用新纳米材料的仿生机器人出现。2102年,第一位“能人”在实验室诞生。
2105年,能人大规模投入生产使用,但植入的先天指令是古老的“机器人三原则”。
2106年,机器人叛乱爆发。为了应对能人叛乱,钟桐博士提出了“智人方案”,将为新一批机器人植入“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用智人镇压能人叛乱,保护人类。
在这个无人的星球上,一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正满怀热情地开发着更新型的机器人。
在这个孤寂的星球上,一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正在与机器人大战。
在那个人类还未灭绝的时代,有人说:
“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
大意就是在幽长孤寂的时空里,我们要永求进步,这样便不会有什么过错了。
蔚蓝而繁华的星球上,那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还在孜孜不倦地研发着新型机器人。
而新型机器人,可能又要研究更新的了。
这大概就是那美好的,进步与进化了吧。
〔完〕
初稿完成于2015年10月4日。
娃娃 与 女友
她仇恨我,我崇拜她。美即恶,爱即施虐:“你切不可望着她”
他定做了一个娃娃。
硅胶的那种。
长得和他前女友一模一样。
0
暴雨中,她睁开了漆黑的圆眼睛,咯咯笑着,爬上了我的床。
“别过来!”我从床上弹起,冲向房门,忽然右脚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扣住,我瞬间绊倒在地。
“主人,”身后传来衣物摩挲的声音,她俯身趴在我背上,另一只冰凉柔软的手伸进我的睡衣,沿着脊骨上移,“让我侍奉您吧。”
“滚开!”我爆发猛力将她推倒,瞬间窜出门去,近了,更近了,客厅的门就在眼前,我抓到了把手——
忽然,数十条莹白的手臂从四面伸来,紧紧缠住了我。它们凉蛇般游动着,几十根手指的指甲在我皮肤上刮着,我僵住了。
“放了我……”
“可是主人,我是你的呀。”轻笑声传来,我背后一凉,回头:她正贴在我身后,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用肢节裹住我,低头用繁密的睫毛注视着我,粉色的唇一点点逼近,声音温柔:“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哦。”
“不要!不要!”我大喊,拖着浑身苍白的肢节向门口移动,身上仿佛有千斤之重,我咬紧牙关去旋转把手。
“吱呀。”门开了。
就在这一瞬,一声尖厉的惨叫如同鸦鸣。
黏稠的血在我身下弥漫,沾上傀儡苍白的肢节,沾上她虬结的黑发。她趴在我身上,用每一根手指刺穿了我的身体,将我死死钉在地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痛苦地战栗。她缓缓地俯下身,用冰凉干燥的舌头,轻轻舔着我的脖颈和胸膛。
“放我走……”意识从我身体里一丝丝游走。
她不回答,用每一根手臂刺穿血管和骨骼,穿透我的身体紧紧抱住我。她把头埋低,用漆黑晶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主人,你是我的。”
暴雨倾下,尘土四起。肢节丛生的人偶少女拥抱着浑身伤口的青年,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血液与雨水漫流,虫蚁奔徙,衰草疯长。他们紧紧相拥,腐烂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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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满意吗?”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问我。
我盯着面前的娃娃,一时忘记言语:
古董沙发上罩着翡翠色天鹅绒,银色的光泽流动。她端坐其中,眉眼低垂,嘴唇是极淡的粉色。长裙将她全身包裹,唯有洁白的赤足垂落在软垫上,像一颗珍珠滑进漆黑的首饰盒里。
她耳垂圆润,手指纤柔,及腰的黑发如同锦缎。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抚摸她的胸乳和腰肢。
“老师傅做了一个月,绝对按你的要求。”刀疤脸的男人又说。
“身高163.5厘米,可以。发长90厘米,可以。脚长36码,可以……”我的手在她的长裙下游走,核对着数据。
我从小就有一种天赋:对数字极其敏感,只凭眼观手摸,便能报出精确的长度和重量。本来,这是一项没什么用的天赋,只能在菜市场买鱼时不被缺斤短两。但在女友背叛我后,我忽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身体的每一项数据。
一个月前,我将这些数据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大到三围体重,小到指甲长度。我把数据和照片交给了这家店,支付了昂贵的酬金。
老师傅的手艺堪称完美,每一项数据都丝毫不差。我满意地点头,但直到我抱起她:
“怎么多了两斤半?”我不满地问,将她放回沙发上。
“绝对没有,一切数字都是按照——”
“算了,我要赶紧把她带回去。”
刀疤脸如释重负,把她小心翼翼地封进纸箱里。就在这时,一个小学徒从后面的工作间里出来:“老师傅找您,要跟您说几句话。”
我一头雾水,跟着他走进工作间。
四周墙壁是惨白色的,玻璃柜中堆满了假发、眼球、舌头……地上叠放着莹白色的躯体和头颅。我走向狼藉的工作台,头发灰白的老师傅抬头打量我:“你是学理工的吧?”
我迟疑着点头。
“你可能不太相信,但娃娃这种东西,还是有邪气的。”他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缓缓从工作台前站起身,“我这辈子造了上千个娃娃,有给孩子的,有给大人的。无论你拿她做什么,记住——”他忽地凑到我眼前,浑浊的眼珠盯着我,里面布满血丝:“千万不能依赖。”
我忽地脊背发凉,想起人偶的种种不经之谈。
“当你有了女朋友之后,一定要扔掉她。”老师傅仍盯着我,“不要贪心,当你有了真的女友后,要把这个假的扔掉。”
“当然,”我努力笑了笑,“我可不想让我女朋友发现。”
老师傅张张嘴似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坐回工作台里,语气平静地转移了话题:“最好记住你的话。另外,要注意卫生。一个月后带她来店里检查一次,免费保养。”他继续安装眼球:“免费保养只有一次,记得来。”
秋风里,他们帮我将大纸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骑上车,飞快逃离了那片灯红酒绿的混乱街区,耳边似有警笛轰鸣。一路上,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生怕遇见熟人,手指颤抖得握不稳车把,感觉她马上就要挣破纸箱坐起,露出那张脸——
那张和周艺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月前,周艺嫁给了林海;四个月前,她还是我女朋友。四年前,她还是我女朋友。
我骑到了近郊。秋风渐紧,地面昏黄。巨大的雁影飞快掠过一切。天空是一种凄然的蓝色,夕阳在丑陋的楼房间缓缓沉落。一些窗户亮着,一些窗户黑着。
我的窗户黑着,一片死寂。我做贼似的将纸箱搬进五楼的客厅,顾不上开灯,撕开纸箱粗暴地拉出她,将她扔到沙发上。我抬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面容。这张我深爱的、丑恶的、美好的脸,令我恨之入骨又魂牵梦绕。
我不敢在店里看她的脸,因为我告诉老师傅那些数据和照片来自某个明星,更因为我怕我会在人群面前发疯,我想撕碎她又想亲吻她,想爱她又想毁了她。此刻,黑暗与孤独中,我终于能好好看清这张脸:
夕阳最后一缕黯淡的金光投入漆黑的室内,她长发凌乱,淡粉的唇有种亮晶晶的光泽。她的眼睛很圆,眼神像只受惊的小鹿,无辜又惹人怜爱——这正是她勾引林海的地方吗?
金光暗了下去,她的长裙缓缓垂落。她莹白的身体无力地躺在沙发上,供我居高临下地审视。我殴打她,辱骂她,她温柔地顺从着,偶尔碰到后颈上的声控,便会用温润的声音喊:“主人。”
热汗在她光洁的身体上滚动,我缠在她凌乱的发里哭泣。屋里完全黑了,有风穿堂而过,很远处传来少年的歌声。
我打开灯,煮面,吃完,洗碗。这期间,她一直裸身倚在沙发上。
夜深了,我去睡觉,将她塞进纸箱里。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许多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滚: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周艺站在玉兰树下冲我浅笑;冬日的自习教室,暖阳映在她洁白的耳垂上;毕业那年,我们终于找到了能留在这个城市的工作,激动得通宵唱歌……我去接她下班,目睹她坐在保时捷里与别人拥吻;她满脸泪水地离我而去,迅速嫁给了大她十三岁的丈夫……
这是个老套的故事,在这座灯火迷离的城市每日上演。
我没资格说什么。从女孩的角度,我大概才是那种耽误别人青春的渣滓吧。她年轻漂亮,理应坐在柔软的车里,随心挑选口红与手袋,享受甜美的爱情。而我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交不出月租就要滚蛋的恐怖生活。
林海和她认识了三个月,迅速地进行盛大浪漫的求婚,他说房子、车子、公司都在等着她来做女主人,他除了她什么都有;我和她相爱了四年,却从未许诺何时娶她,因为我除了她一无所有。
那段时间我通宵酗酒,朋友轮番来劝我,说哥们别心急,你有学历有工作,等你三十多岁风光无限的时候,也是大把女孩往身边钻……你得理解周艺,女孩最经不起耽误……
我理解她,我谁都不怨,我想得清楚得很,我认 ,我衷心祝福她,真的。
你们说的我都懂,真的。
但我就是难受。
我不该在二十岁遇见她,嘴上说一万遍理想和爱,手上却给不起一根火柴。我出生在一个内陆小城,在封闭的中学中厮杀,考上A大,然后带着小地方青年人特有的自负来到这座繁华都市,遇见了她。我是那个小城的骄傲,邻里谈论我时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尊敬。于是回家时,我只能堆起笑容,绝口不提近郊的出租屋和拥挤嘈杂的早班地铁,不提女友坐在破旧沙发上,为一部新手机而眼神幽怨。
那段日子我喝得太醉,提着公文包乱逛。有一天竟跑到臭名昭著的兰街——据说是贼窝和毒品的聚居地——我靠在路灯旁呕吐,忽然抬头,就怔住了:
我看见了一个娃娃。
那是一个仿真的硅胶娃娃,足有一米六高,黑发轻垂,皮肤莹白。她端坐于橱窗的秋千上,小腿骨骼清晰,脚趾精致圆润,指甲被精细地涂成粉色。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张脸,在昏暗的夜色中几乎以假乱真。那是张倾国倾城的脸,带着诱人的忧郁,鼻头浑圆,樱唇微张,似凝思,似欲语。她睫毛很长,眼波流转,瞬生万种情丝。
凑得很近,我才发现她的眼球是一块人造宝石,折射着车灯的流光。
我愣愣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意识到她是某种见不得人的玩具。冰凉的秋风拍在额头上,我忽然清醒过来转身就跑,决不能让熟人在这里看见我。但跑出去没几步,我又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这间店铺——招牌是墨绿色的,用金字写着玩具店。下面的LED屏上却赫然写着成人用品等,一行字抓住了我的眼:
可根据真人照片定做实体娃娃。
我知道这件事很变态,但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按照周艺的模样做了一个娃娃。
我要让周艺永远无法离开我。
我从床上坐起,打开灯,审视着纸箱中赤身裸体的她:她是我的奴隶,她被我摆弄,她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没有人能摸她,没有人能看她,没有人能与她说话,除了我。
我要吻她,打她,骂她,爱她。她要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用莹白无瑕的身体侍奉我,温柔娇声地喊我主人。
我视她如无物,她视我如生命。我高高在上,她温顺臣服。
之后的几日,我都在酣畅淋漓的复仇中度过。我质问她为什么离开我,骂她不要脸去嫁一个老男人,罚她长跪不起,哭着问她还爱我吗……无论我做什么,她都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清澈的圆眼睛像一片湖,诉说着无声的抚慰。
她用柔软的手臂环住我,她轻声呼唤我。我带着泪在她的怀里睡去,像是孩子回到母亲的怀里。
我渐渐不那么难受了,酒越喝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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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为她买一件毛衣。
今天下班的路上,落叶满街,很多小女生正穿着宽大的毛衣嘻嘻哈哈地拍照。这是今年的新流行吗?我忽然想,家里的她会不会冷呢?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商场,买了白色的毛衣和红色苏格兰裙子,又听从收银员的建议买了一双鞋。抱着大包挤在乱哄哄的地铁中,我忽然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用了一星期的工资,给一个娃娃买衣服?
但很快,我忘记了抱怨:她套在宽大的毛衣里,纤细的手指白嫩如笋。苏格兰裙和小皮鞋让她看上去像个懵懂的小孩子。我一时兴起,歪歪扭扭地扎了两个马尾,她便看上去更傻了点。
最多十六岁。我偷笑,吻了吻衣领下露出的锁骨。
她仍懵懂无辜地看着我,睫毛轻颤,仿佛要说话,我将她抱到餐桌旁坐下,让她双手托脸,看着我吃饭。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想周艺。
后来,我开始做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给她用温水洗头发,然后耐心吹干;比如买全套的少女内衣、袜子、头绳;比如定期去逛商场,看到她穿上新的漂亮衣服,心底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下暴雨的周末,我给她换上针织衫和长裙,抱着她一起看推理片,她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不耐烦,而是安静地瞪大眼睛陪我看;我打游戏,她坐在一旁全神贯注,我赢了就亲亲她,输了就按她的后颈,让她柔声喊我:“主人,主人……”
我叫了两大杯关东煮,咕噜咕噜冒着热泡。大雨声中,昏黄灯光下,她托着脸陪我吃,睫毛长长,圆圆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
吃完后,我忍不住分享了两个空杯的照片。朋友圈很快沸腾一片,纷纷质问我新女朋友是谁。我这才发现她垂在桌上的辫子被我拍到了,此外,汤里模糊倒映着她的脸。
我咧嘴一笑关掉了手机,抱着她去看漫画。雨越下越大,她柔软的发蹭着我的脸。我揽着她的腰,第一次觉得大雨的秋日是如此美好。
但在某些漆黑的深夜,我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周艺,整个人像是一脚踩空,浑身冰凉地下坠。我把她拉出来质问为什么离开我。而她温顺地看着我,眼神宁静清澈,像是理解我的一切痛苦,只是不能言说。
她用柔软的身体抱着我入睡。我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少。
半个月后。因为两个优秀的方案策划,我收到了一笔奖金。
上司表扬我最近状态很好,同事们纷纷问我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我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镜中的青年神采飞扬,眼神明亮,整个人都恢复了元气。
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我下班便去商场,想为她买件新风衣。正在挑选时,一个女人喊了我的名字。听见声音的刹那,我僵住了:是周艺。
“嗨,你最近怎么样?”我没有转身。
“挺不错的,你呢?”她向我走近。
我不得不转身,心脏近乎停滞,目睹着红裙女人一步步走来。这是……周艺?我的大脑忽然一片茫然,她的身高体形还与原来一样,面容却似乎变了。随着她越走越近,我看见了她鞋子上的褶皱,小腿上未刮干净的腿毛,颈上的黑痣……她走得更近了,我能看清粉底下的黑眼圈,她已经有些脱妆了,脸上黄一片白一片的,鼻子上有细小的黑头。
“听说你谈了新女友,恭喜恭喜。”她冲我微笑,细小的纹路在眼间绽开。她的睫毛并不是很长,眼睛不太亮。
“嗯,怎么说呢……”我注视着她的脸,一时失语。
这就是我爱了四年、魂牵梦绕的周艺?为什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不,周艺和我在一起时也有细纹和黑头,但她确实是个美女。我之所以会感到混乱,或许是因为记忆美化了周艺的容貌,或许是……我眼前出现了“她”无瑕的身体,一尘不染的发,光洁精致的脸……
“新婚快乐。”我终于憋出了这四个字。
闻言,笑容一点点僵在她脸上。她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我有件事,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林海呢?”我迅速打断了她。见鬼,她是不是发现那个娃娃了?不,如果周艺发现了那个受我凌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娃娃,她一定不可能这么平静。或许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在楼下取车。”她低头,“抱歉,我不该打扰你,你有你的生活。”
周艺嘟囔着转身走了出去。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飞快地离开商店。我之前无数次想过我们的重逢,但从没想过自己竟是这般诡异的心情:既不愤怒,也不欣喜,而是一种麻木的疑惑:这真的是我记忆中的她吗?
但走出商场后,我看见她纤柔的背影钻进漆黑的法拉利时,一种酸涩的液体从心里喷涌而出,弥漫了我整个胸膛。压抑的挫败感将我淹溺,我仿佛看见“她”和周艺的身影重合,坐上那辆昂贵的、我无法负担的巨怪。
漆黑的黄昏,我狂奔回家,大口喘气:她还在,她还在!她穿着蕾丝裙坐在沙发上,乖巧地等我回家。我跪倒在地面上紧紧抱住她,每一根手指都陷进她的衣服里,像是孩子攥紧仅剩的糖果。昏暗的光里,她垂头注视着我,像是在对我说:别怕,我是你的。
她的目光温柔而深情。
我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坐在沙发上将她搂入怀中,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她像猫一样缩在我怀里,可以安静陪我几千年也不会烦腻。
过了一会儿,我挑起她的下巴,审视那美好的脸。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她和周艺长得并不像。尽管她们有一模一样的眼睛形状鼻子长度,但她眼波流转生情,皮肤白皙如雪,头发与衣裙一尘不染,永远恬静温柔。她就是她,她不是周艺。
我创造了她,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永远爱我,永不拒绝,永不背叛。
我们在漆黑中相拥而坐,任窗外秋声渐起,人歌人哭。
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周艺。每天上完班就飞奔回家,抱着她看电影、打游戏、自拍、睡觉。狭小的出租屋里,我常常盯着她的眼睛发呆,一坐几个小时,那晶莹的黑眸有种催眠似的魔力。我渐渐听懂了,她在用这双眼睛对我说话,她告诉我她想要一件米色的裙子,问我今晚吃什么……
一个沙尘暴的夜晚,那双明亮忧郁的黑眸忽然问我: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我意识到她从没走出过家,心中一动,说:“我这周带你去公园玩。”
周五清晨,我为她穿上斗篷盘好头发,将她搬下五楼,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飞快地骑车,像侍卫带着公主远游。深秋的雾气在身旁升起,叶上的凉露声声滴落。我冲进公园后门,和她相依坐在长椅上,等待朝霞升起。
绚丽的光芒流入她漆黑的眼睛,为世间冰凉的万物披上暖光。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张。冰蓝的天幕下,烂漫的彩霞中,我将她搂得更紧了。这世间最绝美之景,都该属于她。
太阳升起后,她渐渐收回目光。我凑近问她:“你在想什么?”
那双清澈的瞳子里,一种惋惜与伤感在流动。我握紧她冰凉的手,恍然听见:
“我多想获得生命,活着陪伴你。”
这一天我都在恍惚中度过。等她获得生命的时候,大概也是她离开我的时候了吧?那时她会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差别,我看不懂她的心思,她亦不属于我。不,或许我们可以结婚……下班时,一通电话打断了我诡异的思维。
“嘿,小伙子,”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熟悉,“一个月到了,来店里给娃娃做保养吧。”
我意识到这是那个刀疤脸。“什么保养?”
“帮娃娃去黄,消毒,修补伤口……”刀疤脸说。
她是我的,我不愿让其他任何人摸她。“不需要,她的状态很好——”
“会有一些小问题的,”刀疤脸声音坚定,“免费保养只有一次,周末来店里。”
“谢谢,不用了。”我挂断了电话。
那个周末,我至少接到了三十通电话轰炸,全部来自刀疤脸和老师傅。我皱着眉看她,她同样一脸郁闷。我问她想去吗,她用眼睛说不。我最后关掉了手机,抱着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她美丽的眼睛,恍恍惚惚度过了整个周末。
周一午餐时,我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来店里做保养。娃娃是有邪气的,千万不要依赖!”
我耸耸肩,心想娃娃哪有女人更邪气呢?
“主人,主人?”
我忽然僵住了。
这温润的声音,亲切的语调……正是她的声音!就在这家快餐店的外面!
顾不得擦嘴,我踉踉跄跄地跑出门。
3
“你是它的主人吗?”
我的心脏缓慢地下沉。面前的女孩梳着学生式的马尾,抱着一只骨瘦如柴的小鹿犬,用那温润而亲切的声音问我。
正是她的声音,但这不是她!
“我不是。”我干巴巴地说。见鬼,她们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像?
“您能帮帮我吗?”女孩抬眼,眼睛黑亮如晶莹剔透的葡萄,语气带着哭腔,“我上课快迟到了……”
女孩的脸渐渐和“她”的脸重叠。熟悉的声音中,我恍惚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用温柔的圆眼睛看着我:“主人,请帮帮我吧。”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女孩瞬间雀跃:“我叫杨枝,是B大大三的学生。这是我的手机号……”我稀里糊涂地和她交换号码并添加微信,答应帮小狗找主人。杨枝跑去赶公交车,冲我挥手道谢,像只活泼的燕子。我恍然就想到周艺当年,也是这样明媚的笑容,亮得像冰。
我抱着小狗等到两点,主人没有来。下午我把它带进了公司,晚上又抱着它等了两个多小时,心急如焚,害怕家里的她担心我。
还是没有收获。我给杨枝打电话问怎么办,杨枝飞快地出现在我面前,说晚上她照顾小狗,并要请我吃晚餐。我坚持请客。我们在日本餐馆吃拉面,夜雾漫起,镀上窗户。杨枝一边跟我聊天,一边用洁白的指尖在上面画星星。她健谈开朗,有银铃般的笑声。我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陌生的脸,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如果“她”能活过来,会不会每天陪我吃晚饭?
拉面的茫茫蒸汽中,杨枝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莹白如雪的脸:“主人,谢谢你今天帮我……”
我着迷地看着她,为她端水递纸,抚平她调皮的刘海。我和她一起咕噜噜地喝面汤,相视大笑。走出店后,深秋夜里的冷气一下子扑了过来,砭人骨髓。我习惯性地把她揽进怀里,去握她冰凉的手。
但这双手是热的。
白雾散掉了,杨枝黑亮剔透的眼睛注视着我,像是天边的新月。我们隔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痘印与毛孔。我恍然一惊,迅速放手:“对不起——”
她转过头,语气戏谑:“先生,你要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吗?”
这熟悉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心脏在痛苦地抽搐:“你有男朋友吗?”
为小狗找到主人后没多久,我向杨枝表白了。
她闭眼嗅着花束的清香,带着猫儿似的骄傲:“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追我的!”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心脏,让它一边甜蜜地战栗,一边痛苦地抽搐。多美的声音啊,要是能多听几句话,让最锋利的鞋跟踏过我的心脏也情愿啊。
杨枝带着年轻少女特有的快活,拉着我在大街上走,十指相扣,恨不得要向全世界宣布热恋。我随着她去游乐场,恍然回到学生时代,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杨枝闭着眼许愿,睫毛轻颤。光从她的身后打过来,衣袂飘飘,仿佛洁白的天使降临尘世。
幻光中,“她”和杨枝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暖流在我胸膛里横冲直撞。忽然,我紧抱住杨枝,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们在出租车上紧紧相拥。在钻出车厢时,杨枝忽然扭过头,明亮的眼睛灼烧着我:“我不管你之前怎么样,但从今天起,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哦。”她露出猫一样的笑,带着少女的邪气:“我是说,你的新旧女友,统统不要让我看到!”
我猛地一惊,在车灯与白雾中看见娃娃的脸与杨枝重叠,又迅速分开,一左一右地浮在空中。
忽然,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这是在做什么?用前女友的样子定制硅胶娃娃,把新女友当作娃娃的投影,每天和一个娃娃说话、吃饭、去公园……学生时代的道德感重新占据了我,我全身如小虫噬骨,坐立难安。
雾气中,杨枝明丽的脸悬挂在右边,目光漆黑明亮。像是圣画上审判的天使,要将我救回到正常的人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我深吸一口气,对杨枝重重点头,发誓答应。
与她分别后,我告诉出租车司机住处,然后瘫坐在座位上。老师傅的话似在耳旁回荡:“娃娃有邪气。当你有了真的女友后,要把这个假的扔掉。”我暗下决心:回家后就要把“她”扔进垃圾场!我目光坚定地计划着未来:杨枝才二十岁,比周艺更年轻漂亮,等她毕业后,我的工作应该有所成就……
“到了,下车吧。”
我怀着一种决裂的心情走上楼,握紧拳,拉开门:
漆黑的出租屋内,她穿着血红的裙子,半卧在沙发上,苍白的手撑起云雾般的黑发,圆润的脚趾高高踏在扶手上。半眯着眼,高傲漠然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冷汗在我脊背上一滴一滴滑着。不对劲……绝对不对劲!今早我离开的时候,她并不是这样子!尽管那条红裙是我为她换上的,尽管这姿势是我亲手调整的,但整个气质和神态完全变了,今天早上,她明明是在阳光下眯着眼瞌睡,洁白的脚丫随意地蹬在沙发上,像只恬静的小猫……
不不,只是灯光问题,我要扔掉她。我定了定心绪,摸索着墙壁打开了灯。清冷的灯光像一层薄雾,湿漉漉地罩住了整个房间。
我一步步走近,她仍半眯眼睛,轻挑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莹白无瑕的身体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我深吸一口气,抱起了她。
晃动中,她忽然睁眼。
漆黑的圆眼盯着我,淡粉的唇还在微笑。
她的目光真的变了!不再温柔多情,而是傲慢冷漠,仿佛高居天上的女神俯视众生,却因此致命的性感,一只威严的老虎总会诱惑所有猎人。她的衣领滑开了,矗立的乳头抵着我的胸膛。在高度的精神紧张中,我居然有了反应。
红色衣衫的掩映中,春山般的胸乳白得令人炫目。我抬头,那双黑眸还在嘲讽地看着我,我忽地把她摔在沙发上,撕咬她,像一位被冒犯的猎人撕咬他美丽的老虎……
一片狼藉中,我躺在冰凉的沙发上,意识恍惚。
她躺在我身边,用她那完美的身体、深情的目光折磨着我,像一位女皇折磨着她的士兵。
我屡次想重新鼓足勇气,将她抱起扔掉,但每次看到她的眼睛时都溃不成军,我做不到……那双透澈的黑眸里有魔咒,催眠我只能听令她的意志。我的身体像是寄生于她的身体,将她抱起的一瞬,我的心脏会刀割般剧痛。
我离不开她,她奴役着我,我陷入这样病态的状态,不能自拔。
可是,杨枝……我又想起她朝气蓬勃的脸,和她背后的光明、正常、有序的世界。我需要做个了断,我必须做个了断……
我僵坐在潮湿的灯光下,无法自拔地痛苦着。我扔不掉这美艳的傀儡,但我不想继续沉沦……凌晨两点时,一道灵光忽然劈进我的大脑:
我可以把她藏起来,让她慢慢淡出我的生活。
藏哪呢?我注视着天花板:这是一栋老式楼房,天花板里面有管道,外面是可活动的板材。我的目光又移到挂式空调的上方:这里正好可以为她承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取下空调,掀开天花板把她藏了进去。然后重新安好空调,调整受力,把她的衣和鞋分成两箱,放进楼顶的公用杂物间。
一切完成。我盯着冷冷清清的家,长松了口气。
我的生活开始忙碌起来。繁忙工作的同时,杨枝会随时召唤我,晚上游泳啊,周边爬山啊……公司的同事下班时都会打趣我:“你的小女友没来找你吗?”
这个年纪的少女简直有用不完的精力,像只轻快的花蝴蝶。我疲倦地追逐着她,很多时候回家便是深夜了,洗澡后倒头便睡。这样也好,我能克制自己不去拿出天花板里的娃娃。
但渐渐的,一种古怪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头:房间里似乎有另一个人。
晚上回家时,茶几上的摆设似乎和早上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水池会莫名地积水,铺好的床单再次皱巴巴的……我总安慰自己是记错了,最近压力大,记性不好。
接下来的几日,我努力不去想这些,每天都和杨枝在一起。看着她明媚的脸,拉着她温暖的手,心里才能安稳。
与杨枝在一起的第七天,我在地板上发现了一只高跟鞋的脚印。
那脚印极浅,脚头很圆,看上去36码左右。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向楼上的公用杂货间狂奔而去,打开放鞋的箱子后,一双圆头的红色高跟鞋不见了!我又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放衣服的箱子,鲜红的高跟鞋矗立在最顶端。它不该在这儿的……
我提着高跟鞋僵在房顶,忽然想起老师傅欲言又止的神态,浑身发冷:他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条短信浮现在屏幕上:
“有了新女朋友后,一定要把假的扔掉。”
4
和杨枝在一起的第九天,我们去吃烤肉。我心不在焉地想着短信,她忽然从我衬衣里一抽——
“一根长头发。”她剔透的黑眼睛看着我,“你家里有女人?”
“不可能,”我额上有些隐隐冒汗,“这是你的吧?”
“我两根头发加起来都没这么长。”
你是对的,我在心里想。根据目测,杨枝的头发长度是36厘米,而那根头发是88厘米。
“你怎么解释?”她仍盯着我,目光慢慢结冰。
“我……培根烤好了。”
“周艺结婚后,你还跟她暧昧不清吗?”她寒冷的目光锋利如刀,“那你把我当什么?”
“这不是周艺的头发!”我握住杨枝的肩膀,“你相信我——”
“你把我当傻子吗?”她忽地爆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摔在我面前,“你以为所有人都没长眼睛吗?”
手机屏幕上,是两杯空掉的关东煮,汤汁里映着姣好的面容,女孩马尾的末梢垂在桌面上——这正是我之前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
“这就是周艺的脸!”杨枝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发照片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一个多月了。”
“你听我解释!”我忽然爆发大吼道,额上青筋暴起:这不是周艺,这是我仿照周艺模样做的硅胶娃娃!这句话已经溜到了我的嗓子眼,却被我生生咽下。杨枝知道后,会把我看作一个变态吗?即使她不在乎,但当她发现她和娃娃的声音一模一样时,她还能不在乎吗?
“最后一次机会。”杨枝漆黑的眼睛看着我,“要么解释清楚,要么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我没法容忍你心里有别人。”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家的。
杨枝哭着跑出去后,我再次喝得酩酊大醉。我守住了秘密,不会被别人看作变态,代价是失去了女友。
夜很深。我打开灯,脚步趔趄地向屋里走。地上似有脚印,但我已顾不上了。满心的抑郁与挫败如洪水暴发,我冲进房掀开天花板,颤抖着身体把她抱了下来。她的黑眸咯咯笑着看着我,粉唇妩媚地挑着,仿佛打了一场洋洋得意的胜仗。我把她放在沙发上,瘫坐在地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莹白纤柔的手指抚着我的头顶。
“你是我的,”我紧紧环住她的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永远没法离开我!”
那黑色的瞳子狡黠地笑着,似在许诺,又似在戏弄。
我抱着她入睡,像士兵守卫他的女皇。第二天我起床时头痛欲裂,窗外黑沉沉的,手机却显示已经十一点了。我干脆请了病假,将手机扔到一旁,缩在被窝里抱着她,盯着她的眼睛发呆。
她漆黑澄澈的眸子里,似有旋涡,能让我呆呆地看上几个小时。
这期间,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狭小的房间被暴雨声裹挟,越来越暗,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在幽暗中跃动着奇异的光。
暴雨中,我们相拥对望,可以一动不动,腐烂千年。
“砰!砰!砰!”急切的敲门声划破雨幕。我从意识迷离的催眠状态惊醒,跑到门前:“请问您是——”
我僵住了,猫眼里长发微湿的女人,正是周艺。
“是我。”周艺的声音很衰弱。
“请等一下!”我像是被火烫了般狂奔回卧室,将“她”裹进被子里藏好,又将卧室门上锁后拔出钥匙。天哪,周艺为什么会突然来,千万不能让她看到娃娃!
我拉开门,将周艺迎进屋里:“对不起让你久等,我不知道你会来,刚刚在穿衣服。”
“别说对不起,”周艺随我走进来,我注意到她脸色很差,“我不该来打扰你的,可实在只能告诉你一个人……我打你的电话打不通,打你公司的电话,他们说你请假了,我只能来这里找你。刚刚我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睡。”我迎着她坐下,倒了两杯热水。
“不用忙了,”周艺垂着眼,“我来这里是要找你帮忙,虽然我对不起你,但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
“你别怕,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我听见她的语气,心中不安极了,“先等我一下,我去拿手机,一上午没看手机了,你说我才想起来。”
我只把卧室门打开了个缝,闪身溜了进去,拿出手机后再次锁紧了门。我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滑亮了手机:“嗯,你说吧。”
“上次在商场遇见你,我就想和你说,可又不想打扰你。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了。”周艺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
“等一下!”我忽然惊叫道。随着手机的唤醒,屏幕上浮现出一条条消息:
听说你生病了,我忽然有点内疚了。
算啦算啦,不就是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嘛,我道歉,行不行?[委屈]
你还不回我,是不是发烧了?我今天没课,要不要去看你?
看来真发烧了,我现在去坐车,估计三点到你家,给你带好吃的。[爱心][爱心]
发信人的名字,是杨枝。
我转过头看表——现在是3∶05。
“砰!砰!砰!”就在这一霎,急促的敲门声再次传来,伴随着少女焦急的呼喊:“笨蛋,你是不是还在睡?快来开门!”
我和周艺大眼瞪小眼,脸都有点僵。
“要不,我去卧室躲躲?”周艺试探地问我。
我刚想说出“好”字,忽然想起娃娃还在床上!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我面前:是让杨枝发现周艺,还是让周艺发现娃娃?
不!其实我没有那么多选择!我恍然惊醒:如果周艺发现那和她一模一样的硅胶娃娃,她会恨死我的,愤怒之下会冲出来把一切都告诉杨枝。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让杨枝和周艺见面。
明白了这点,我深吸一口气:“不,你跟她见个面吧”。我走到门前,尽量一脸自然地打开了门。
“你脸色怎么这么黄啊!”杨枝扔掉黑色的大伞,提着印花的粉包大呼小叫地抱住了我,“太心疼了,我给你带了姜片煮可乐喝。昨天我真傻,你和周艺还怎么可能联系呢?那一定是以前的照片。你怎么不解释呢,害得我冤枉你……”
杨枝又哭又笑,松开我后抬起头,然后僵住了。
周艺站在沙发前与她相望,目光谦柔:“你好,我叫周艺。你就是杨枝吧,真是年轻漂亮。”周艺微笑着把头转向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啊。”
我明白,周艺是想把姿态放到最低,避免一场战争的爆发。但不承想,这种态度恰恰激怒了杨枝。她又露出了那种少女式邪恶的笑容,明媚照人,一字一字地说:“您好,周姐。”杨枝忽地紧握住我的手走向沙发,如同艳压全场的走秀女星。
她拉着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保持着明媚邪恶的笑容,以一种女主人的姿态问道:“今天雨这么大,您来这里有没有淋湿啊?”她明明还是个少女,却故作声势,有种小孩子扮演大人的感觉。
“小枝,别这样。”我从背后捅捅她,对周艺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色。
“我大雨天来看你,你还不愿意不成?”她转过身亲昵地抚摸我的脸,在周艺看不到的角度瞪了我一眼,转身又笑语盈盈,“周姐啊,他今天生病了,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只管给我说,下回来了也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招待您。你想喝什么?现在饿不饿?屋里是不是有点冷?”
我很想捂脸,她是清宫剧看多了吗?但不承想,周艺竟一瞬间也坐直了,微笑着与杨枝讲话,刀锋剑雨,你来我往。女人最受不了这种宣告主权的挑衅,不管挑衅得多幼稚,也不管她到底是否爱那个男人。
大雨声中,她们从彼此的衣着发型,谈到婚姻车房,再谈到奢侈品牌当季的新款。我夹在中间,本来还想劝解,后来干脆放任自流,任她们挑衅着聊天,意识渐渐恍惚,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漆黑澄澈的、仿佛能够吸走人灵魂的玻璃眼睛。
真奇怪,面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她”的模样,一个是“她”的声音。恍惚中,她们两个的形象渐渐糅在一起,苍白的人偶兀自坐起……
“小枝,你介不介意我和你男朋友单独说两句话。”过了一会儿,周艺终于无心恋战,把话引到我身上,我一惊,瞬间坐直了。
“周姐,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杨枝半倚在我肩上,露出乖巧的笑,“他这个人啊,嘴上没锁,你说什么他都会告诉我的。周姐,到底是什么事啊?”
她笑得很轻松,暗处的手却紧紧掐住我的腰。我吃痛,又不敢发声,暗暗期盼周艺千万不要说什么过分的话。
“也没什么大事,”周艺淡淡笑着,眼睛瞥向水杯,“我的毕业纪念册找不到了,想问问是不是落在这里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们哪天如果看见了,记得通知我一声。”
“好的周姐。”杨枝乖巧地答道,我腰上的手指松开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我心头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周艺在说谎,她的表情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事呢?她为什么只愿意给我一个人说,而不和她丈夫林海说呢?
“天不早了,我丈夫还在等我。”周艺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周姐再坐一会儿吧。”杨枝客气地挽留着,和我一起把周艺送出门。外面的雨滂沱呼啸,一片昏暗。周艺屡次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终于,她开车离开,橘红的车灯劈开黑暗的雨幕驶向远方。我拉着杨枝的手回到屋内,抱着她说:“对不起,谢谢你今天来照顾我。”
“没事啦,你手这么凉,快先躺会儿,我去煮姜汁可乐。”她说着,环顾着四周,“你是去卧室还是在沙发上——”
她盯着沙发,忽然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浑身打了个哆嗦。
在沙发尽头的杂物里,露出一小段洁白的蕾丝边,隐隐是女士内衣的样子。那正是我为娃娃买的内衣,想必是昨晚忘在了这里。
“你,你听我解释!”我慌乱着握紧她的肩头,却再次失语。我该怎么解释……
杨枝走过去,拈起内衣,读出内衣的尺码,剔透的黑眼睛嘲讽地看着我:“还真和周姐一样啊,今天打扰你们真不好意思。”
语罢,她将内衣狠狠砸向我,拿起伞和包夺门而逃。我正要拿雨衣去追,却在打开卧室门的一瞬间僵住——娃娃还在床上!黑发从被窝里露出,在洁白的床单上诡异地蔓延。
不,我必须先把娃娃藏起来,否则就算追回了杨枝,她也会发现娃娃的!我急忙将娃娃抱回客厅,站在柜子上,掀开天花板,把她从空调的旁边塞了进去,然后匆匆合上天花板。这期间,娃娃艳丽的黑眼一直注视着我,似在嫉妒,似在嘲讽。
套上雨衣冲出房门后,我在漆黑的大雨中乱晃。周围每一栋楼房都像死了一般喑哑着,四周寥无人迹,唯有银白的雨条一根根钉进地面,构成一座巨大的笼子。我在里面没头没脑地乱逛,像只被困死的老鼠。
“杨枝!杨枝!”我大声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向公交车站跑去。狂风呼啸,卷起单薄的雨衣,冰凉的雨水溜进我的脊背和脚腕。我开始咳嗽,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宿醉的嗡鸣在脑海深处暴响,我头痛欲裂,这才想起从早至今,我都没有喝一滴水。
黑漆漆的公交车站也没有人。我走不动了,坐在站牌下咳嗽。周围巨大的雨声如恶鬼互相撕咬,在我耳旁嗡鸣着。我浑身冷汗直流,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哆哆嗦嗦地给杨枝打电话。
“轰!”银白的闪电劈开世界,我手腕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雨中。手机里嘀嗒了一会儿,被挂断了。我无奈地苦笑,给杨枝发了条短信:“我在公交车站,你在哪?注意安全。你已经走了吗?”我在冷风里坐了半个小时,没有回音,我的身体开始发烫,恍惚的意识告诉我,我现在必须回家。
我踉跄着站起身,漆黑的大雨与银白的闪电在身后交战,身上烫得要命,腿也软绵绵的,随时都会一头栽进积水里。“不能睡,不能睡!”我命令自己,却在走上五楼的一霎,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我居然瘫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杨枝忽然窜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我。“天啊,你怎么烧得烫手!”她惊惶地问,那张美丽干燥的脸格外清晰,“钥匙在哪?”
我艰难地解下钥匙递给她,她摩挲了半天才打开门,扶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屋里有人吗?”我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
“怎么可能,你别吓我!”她黑亮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去外面追你,跑到公交车站等你,咳、咳……”我说不下去了,翻过身激烈地咳嗽起来。她温柔地抚我的背部,声音自责:“对不起,你今天生病了,我怎么能让你淋雨。”
我终于止住了咳嗽,想起一个问题:“你刚刚去哪了?”
“我一直待在六楼的楼梯间。”她娇嗔地看着我,“谁让你不第一时间来追我,我就想惩罚你一下,谁知道你这么不要命。”
“没事,没事。”我安慰她,意识一丝丝游离,我好困……
“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煮姜汁可乐。”杨枝说,将棉被轻柔地盖在我身上。不知道娃娃会不会在被子里掉头发,别被她发现了……这是我意识弥留之际,最后一个想法。
5
大雨把天花板冲塌了,娃娃的黑发垂了下来,像只黑旗子在客厅里飘荡。杨枝拿着可乐瓶尖叫,无数人冲进我的家门把娃娃抬了出来,有刀疤脸,有老师傅,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他们要把娃娃扔掉。我抱住她死死不肯撒手,他们便把我也抬了起来,大声喊着:“他病了,他病了。”
我挣扎着低头,看见周艺和杨枝相互撕咬,白骨与热血四溅,两人都长出了娃娃的脸,像草履虫般融合。人群把她们也抬了起来。大雨滂沱,我被扔进腥臭的垃圾场,人群抬着她们消失在暴雨里。
“起床喝点这个吧,祛风。”温柔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你家发烧药放在哪里?”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杨枝黑亮的眼睛。
原来是梦。我长嘘一口气,由她扶着坐起,接过了滚烫的瓷碗。“趁热喝。”她嘱咐道,去客厅找药。
滚烫辛辣的可乐下肚,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杨枝给了我几片药丸,我也如数吞下。
“能借浴室洗个澡吗?”她说,“为了给你换衣服,我的身上都湿了。”
我点头,她便拿了我的浴衣,换上新拖鞋离开卧室,边走边说:“你睡一会儿吧,我等一会儿给你煮点粥,熟了叫你。”
一股暖流划过我的心田,好久没被人这样关心了。或许疾病会削弱人的意志,我靠在床上,注视着她美丽的背影,柔和的光芒打在她身上,黑发间露出洁白的脖颈,一种热烘烘的白雾在她身后升起。我忽然好累,好希望她能抱住我,柔声地和我说话。
杨枝是个好女孩,我应该好好珍惜她。我想,眼前的白雾渐渐会聚成画面: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一起吃早餐看新闻;天空湛蓝,我们一左一右,牵着孩子的小手走向学校……
忽然,一种强大的羞耻感袭来,打断了我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娃娃还藏在我头上!我为什么要变态地爱着一堆硅胶?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杨枝的爱情吗?
我必须扔掉娃娃。我要回到正常、光明、幸福的生活里去。
但当我想到那双美艳、高傲的黑眸时,我的心脏又开始痛苦地抽搐。我知道,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拥有她那样莹白无瑕的皮肤,一尘不染的身体,美艳生情的眉眼。更不可能像她那样,一辈子顺从我,永不背叛,永不拒绝。
杨枝会离开我吗?一想到这儿,我就更痛苦了。除了那温顺的娃娃,没有人能保证不离开我,没有人。
听着连绵的雨声,我痛苦地抉择着,却理不出头绪。一种眩晕的感觉渐渐将我包裹,我靠在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咯咯笑着,爬上了我的床。
我睁眼,看见了一双漆黑的圆眼睛。
“你别过来!”我从床上弹起,在卧室与客厅间拼命逃窜,最终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她长出无数莹白的手臂,瞬间刺穿我的每一根血管和骨骼,紧紧抱住我。她用漆黑晶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主人,你是我的。”
雷雨轰鸣,灰尘荡漾。我反手拥抱住肢节丛生的人偶少女,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狂风遍野,鸦雀啄食而翔飞。我们紧紧相拥,腐烂发臭。
沙石迁动,万物消长,时间的灰烬轻轻洒落。我们被卷入熔岩的地底,又高耸为万年不化的冰岩。永远剔透,永恒唯美。
我是被冻醒的。
四周黑漆漆的,冰凉而潮湿。我是倚靠在床头上睡着的,此刻冻得牙齿发抖,缩在被窝里喊:“小枝,小枝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杨枝一定不会让我以这种姿势睡着的。但我睡了这么久,唯一的解释是,她还没回到卧室过。
我到底睡了多久?“啪!”我打开了床头灯的开关,四周却依然一片漆黑。灯坏了吗,我披着薄被走到墙边打开吊灯开关,依然漆黑一片。
是停电了吧。我摩挲着找到自己的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线显示:23∶25,这距离我回到家,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
电量只剩5%了,我拨打了杨枝的手机,却是……空号。
见鬼,我咒骂了一句,明明下午还能打通,是通讯公司出问题了吗?但我马上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杨枝去了哪里?
我用手机充当唯一的光源,在客厅里巡视一遍:没有任何纸条留言。我走进浴室,地面上摊着冰凉的水迹,架子上放着我的浴衣和拖鞋,带着她的味道,却早已冰凉了。水池里有洗衣粉的味道,烘干机被使用过,想必是杨枝烘干了自己的衣服。
是她换上自己衣服离开了吧。我长嘘一口气,想回卧室继续睡下去。但在路过门关的一瞬间,我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双鞋!杨枝的鞋摆在门关!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关,在微弱的光源下颤抖着手指数鞋子,心中侥幸地希望杨枝是穿了别的鞋子离开。但是没有!我的每一双鞋子都在这儿,唯独多出了她的鞋子!
“杨枝!杨枝!”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喊,在昏暗的房间里乱窜,手机的光芒飘忽着,大雨声在我耳边炸响。没有她,每一间房子里都没有她!
手机电量只剩2%了。我关掉唯一的光源,坐在漆黑客厅的沙发上,手指陷进头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枝到底去了哪?我努力平静下来,分析每一条线索,浑身打了个冷战:
简直像,杨枝在房间里忽然消失了一样。
不对!不对!我忽地跳了起来:她的包呢?她的手包和雨伞不见了!
不,不仅仅是手包……我冲进厨房,她买的姜片、可乐等等,都消失了。
在冷清的厨房里,我靠着墙壁冰凉的瓷砖,再次滑开了手机,翻遍了微信列表,却根本找不到杨枝。
冷汗沿着脊背下滑:相册里没有一张杨枝的照片,通讯录中的“杨枝”是缺了一位的空号,小狗主人的电话不见了,本该是我和杨枝合影的桌面变回了白色……狭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杨枝真的……存在吗?
杨枝的脸,混着周艺的脸,渐渐变成了娃娃的脸,瞪着黑漆漆的圆眼睛冲我微笑。
我疯狂地滑动着手机,拨通了周艺的号码。她们在今天下午见过面的,不是吗,不是吗!我需要周艺亲口对我说出来,我现在必须知道!我死死抓住手机,像溺水的人握住一块石头,听着里面缓慢的“嘀嗒,嘀嗒”……
“喂,这么晚了还没睡吗?”谢天谢地,手机里传来了周艺的声音!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和杨枝见过面!是不是!”我大声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近乎爆炸。
“你怎么了?”周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发烧烧糊涂了吗?今天下午——”
声音消失,一片强烈的白光忽然照亮我的脸。我诧异地盯着屏幕,上面显示“电量不足,正在关机”,随后暗了下去。
狭小的空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我冲回卧室想找充电器,然后想起已经断电了。我跑回门关,呆呆地盯着那双女鞋发呆,又不确定这到底是杨枝的鞋,还是我买的了。
老电影的冷光在我眼前回旋……暴雨的旅馆里,所有人都死了,尸体消失了,因为他们不是人,是彼此的臆想……杨枝不是人,她是我的臆想,所以有和娃娃一模一样的声音,陪我吃饭,帮我在周艺面前找回面子……“他病了!他病了!”我捂紧脑袋痛苦地蹲下身,忽然看到:
一个脚印!
门关上,印着一个圆头高跟鞋的脚印,36码。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冲向楼顶,在杂货间里跌跌撞撞,跑到两个大箱子前,就着远处高架桥路灯的光线拼命地寻找着。放鞋子的箱子里没有,放衣服的箱子里也没有:娃娃的那双红色高跟鞋,不见了。
我呆呆地盯着窗户,脑子像是被又冷又湿的水草堵住了:红高跟鞋不见了,红高跟鞋的脚印出现在门关,杨枝的鞋还在我家里……是杨枝穿走了那双高跟鞋吗?不,不可能,杨枝的脚是38码……不,杨枝又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背影。我茫然地望着,看见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漆黑的天地间,银白的雨条中,皮肤莹白的女人穿着红裙,走在漫长的公路上,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挎着印花的粉包。
她走得很慢,踏着一双血红的高跟鞋,姿态有些僵硬。但她及腰的黑发妩媚地飘动着,像是一面招魂的幡旗。
我贴在窗户上,拼命想看清一点。但她已经走得很远了,很快消失在高大楼房的阴影中。我最后唯一能看到的,是她纤柔莹白的脚腕,在阴影与大雨中,流动着一种冷玉的光泽。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娃娃,是有邪气的……千万不要依赖。”
是谁!是谁在我耳旁说?
“有了新女友后,一定要把假的扔掉。”
手机屏幕的荧光中,这行字在我眼前晃着。
“他病了,他病了。”
无数人抬起我,呐喊道。
在重重幻象的撕咬和追逐中,我捂紧耳朵逃下楼去,摔上门,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我缓慢地爬上柜子,掀开了天花板。
里面空了。
或许是我放偏了,娃娃没放到空调的正上方……我侥幸地摩挲着,忽然“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我缓缓地弯腰,拾起了它,这是杨枝的衣服,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啪”的一声,一个小人偶从衣服里落到地上:
“主人!主人!主人……”
她用亲切的、温润的声音一直叫着。
她只有我的小臂长,赤身裸体,留着及肩的头发,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天边的新月,又像是剔透的葡萄,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似在燃烧,包含着无尽的恶毒、狠辣、痛苦、哀怨。
冷冽银白的大雨,钉入人间的每一处土地。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大人偶,已经坐上了通往人间繁华的车;赤身裸体的小人偶,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哀声呼喊,等待着身旁近乎崩溃的青年,带来新的女友。
6
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
自从那个断电的暴雨夜后,我再也没有出过门。我知道我病了,从脚趾到心脏都在腐烂,咳嗽不止,噩梦缠身。
十几天来,我没有见过任何活人,靠着冰箱里的食物度日,手机自从断电关机后,再也没有亮起过。或许我早被公司辞了,或许下个月就要被房东赶走,但此刻的我完全不在乎了。从早到晚,我抱着杨枝化成的人偶,呆呆地看她黑亮的眼睛,那恶毒的、怨恨的眼睛。
我没法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法去见任何医生。我抱着杨枝在屋中行走,能看到重重幻影,比如那夜“她”如何睁开漆黑的圆眼睛,顺着天花板攀爬。而浴室中的杨枝脱下浴衣,正在换衣服,忽然被苍白冰凉的手臂紧紧缠绕……“她”换上红色高跟鞋,提起杨枝的包和雨伞,消失在风雨里……
她竟离开了我,杨枝竟留下了。
我痴迷地看着杨枝,此刻的她是如此莹白、干净、完美。黑亮的眼珠燃烧着性感的愤怒,仇恨使她勾人心魄。
她仇恨我,我崇拜她。
美即恶,爱即施虐。
若一位诗人不曾为最冷酷的妓女堕落,那他大概一辈子只能写点颂歌。
秋雨在头顶降落,我们相拥躺在洁白的大床上腐烂。不吃不喝地躺着,像枯萎的绿叶,流出污黄肮脏的汁液;像熟透砸烂在地上的苹果,爬满虫子。
多年后废弃的屋里,蜘蛛垂落,鸟雀翔飞。泛黄的床单上,一架枯骨紧紧抱着小巧的人偶。枯骨已积满尘埃,人偶却崭新精美,黑亮的眼睛反映着来客的面容。那时啊,亲爱的来客,会感动得落泪吗?这幅堕落的、唯美的画面,是值得落泪的吧。
这样想着,我满意地闭上眼。
7
“或许大家还记得29日的一则新闻:两位少年在海边玩耍时,惊现一具‘浮尸’。两人连忙报警,警察赶到后,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这具‘浮尸’竟然是硅胶的仿真娃娃!但制作得格外精美,要不是腹部被挖掉一块露出硅胶,还真像一位真人美女呢……”
隔壁的电视声音太大了,惊醒了我。我抱紧杨枝,烦躁地翻了个身。
“但今天,事情忽然有了新的发现。警犬在‘美女’腹部发现了残留物,经化验,这是一种从未所见的新型毒品。警方推测,这具仿真娃娃是毒贩走私的载体,携带毒品的重量十分可观,根据体积判断约有一千克,情节恶劣,至少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邻居家调了台。我玩着杨枝的头发,恍惚地想:娃娃,一千克。
记忆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警鸣。
我瞬间坐直了,颤抖着手指打开笔记本。等待开机的几十秒内,我坐立难安,一块巨大的礁石正在意识的深海里破浪而出……我忽略了一件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电脑终于开机完毕,我在搜索栏中飞快地输入:兰街毒品,一长溜的信息铺了满屏。我逐条阅读着,一条一个半月前的信息让我心脏骤停:
那是条不起眼的短讯:某日傍晚,警方接到举报,赴往兰街搜查新型毒品,却没有收获,任务失败。
我看了看日期:就在他们开始搜查的半小时前,我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兰街。
我瘫坐在电脑椅上,种种画面在脑海中晃动:娃娃上莫名多出的两斤半,在兰街听到的警鸣,周末的三十通电话,杨枝声音和娃娃声音完全一致的巧合……整件事在脑海中拼凑还原,我抓起一根铅笔在白纸上乱写起来,卡顿时便在房间焦灼踱步。
几个小时后,在一圈乱七八糟的笔迹中,事情终于豁然开朗。我敲击着键盘,试图条理清晰地录入猜想:
在警方接到举报的同时,刀疤脸他们也得到警方搜查的情报,正在情急之时,我到店中取娃娃,他们便将一千克的新型毒品实验品放入娃娃腹部,使我毫不知情地运出毒品。同时,他们嘱托我一个月后一定回来检查,确保他们避开风头取回毒品。
一个月后,我对娃娃产生了依赖,不愿意送回去。而他们没有我的住址,只好连环电话轰炸,却都被拒接。
恰在此时,杨枝出现了,恰好出现在我吃饭的餐厅外面,恰好和娃娃的声音一模一样。这种种巧合只有一个解释:她和毒贩是一伙人,老师傅制作娃娃时就是用的杨枝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但他们的计划很明确:派杨枝接近我,套出我的住址,然后抢走娃娃。
但现实永远比小说狗血:我为了杨枝,把娃娃藏进了天花板。
他们通过杨枝得到我的住址,潜入我家后,却找不到娃娃了。在杨枝拉着我参加各种活动的同时,他们趁着我不在家进门搜查,并因此留下种种蛛丝马迹:比如水池的忽然积水,发皱的床单,地板上的脚印。可一连几天,他们都忽略了天花板,没找到娃娃。
不,他们为什么不认为是我把娃娃扔掉了呢?
或许是因为楼顶的两箱衣鞋:如果扔掉了娃娃,就没必要保留衣鞋;或许当时有人在监视我,因为在我发现脚印之后,很快收到了老师傅的短信,他仍劝我扔掉娃娃,看样子是想趁我扔掉之后取回娃娃,这说明有人知晓我的行动。
而杨枝发现我衬衫中的长发后,其表现根本不是吃醋,而是要逼我说出娃娃的事情。如果当时我坦白了,她应该会要求去看娃娃,从而确定娃娃的位置。但阴差阳错,我再次守住了秘密,而且第二天请假在家,让他们没有办法继续寻找娃娃。
于是只好由杨枝进入我家,同伙在外面接应。我猜她准备了安眠药,想让我喝汤后睡去,便于他们行动。但周艺的到访打断了他们的计划。周艺走后,杨枝发现了沙发上的内衣,再次逼我说出实情,我却再次沉默。她干脆冲出门去,想把我引开。但更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了:我为了不被她发现,再次把娃娃藏进了天花板里!如果我当时马上去追,应该回来后卧室里的娃娃就被他们偷走了。
当时杨枝其实已经露出了破绽。她在发现内衣后说“还真和周姐一样啊”。可是她为何会知道周艺的内衣尺码?但当时我疲于应对,忽略了这个细节。
而在我跑进大雨后,同伙们进入房间,杨枝在外面放哨。我回来后,杨枝拖延时间开门,并遮挡我的视线将我扶进屋中。当时我所听见的脚步声,并不是错觉。之后她给我喂下安眠药。我昏睡的同时,他们终于发现了天花板上的娃娃,将它悄悄运走。
同时,杨枝开始疯狂地删除与她有关的信息,比如微信、相册、手机号,等等。正因如此,那日我并没有怎么使用手机,晚上手机电量却只剩5%。
之后,本案最邪恶也是最有艺术感的部分发生了:杨枝换上同伙接应的衣服和鞋子,将自己的衣服包着小人偶放入天花板,将鞋子留在门关,并用娃娃的圆头红高跟鞋留下脚印,切断电路,然后离开。他们或许没指望我真的相信,但想用这种小花招拖延时间,不让我一醒来就去报警。
而那个小人偶——老师傅既然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周艺,又怎会做不出一模一样的杨枝?
但本案最后一件意外发生了:我晚上十一点就被冻醒了!
我相信,当时肯定有他们的人在门外,一听见消息就去通风报信,否则我怎么可能看见那雨中的一幕?
银白大雨,漫漫公路上,那个身穿红裙的女人,就是杨枝。
她戴上了娃娃的假发,穿上了娃娃的红裙,拿着自己的雨伞和包,毫不回头地走进了阴影中。因为穿着小两码的鞋子,她的姿态有点僵硬。
她成功了,她临时为我表演了这样的戏码,使我确信了这荒诞不经的童话。使我在看到小人偶的一瞬间瘫倒在地,根本忘记了报警;使我在抑郁与精神恍惚中,抱着人偶度过十几日,不吃不喝地沦落、腐烂……
洁白的大床上,只有小臂高的娃娃,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它原来只是一堆硅胶。
我为手机插上充电线,在屏幕亮起后,咳嗽着拨打了报警电话。
8
之后的几日,我都在医院与警局中度过。兰街的玩具店被查封,刀疤脸、老师傅纷纷被捉拿归案,抓获的吸毒者被送入戒毒所……唯有杨枝,毫无消息。
据嫌疑人交代,“杨枝”只是她的假名,这位眼睛黑亮的少女是那批毒品的买家,也是真正的主谋。最后,是她带走了装有毒品的娃娃。
我把她留下的衣服、玩偶、鞋子等等都交给了警方,存有她信息的手机也移交给技术部门,希望早日还原信息。
虽说,这几日的“女友”只是一场别有用心的演戏,但想起她时,我还是陷入不可自拔的愧疚、伤感与深深的困惑。
在医生的悉心治疗下,我逐渐恢复了健康。他们说,我之前已经染上了支气管炎和重度抑郁症,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振作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警方为我颁发奖金奖状,感谢我提供缉毒线索,他们说我使许多的青少年免于毒品危害。
这件事深深地感染了我,每个人都有权利享受阳光下的生活,有权快乐、自主地活着,而不是被硅胶或粉末控制心神,成为俘虏。
最后一次笔录后,我走出警局,望着初冬晴朗的淡蓝色天幕,深深吸气,久违的平和与美好在我心中升起。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擦过我的身旁,背影熟悉。
“周艺!”我大声喊。
她缓缓回过了头,满脸泪痕,又忽然转过头,像只仓皇的兔子般跑了起来。
“是我!是我呀!”我焦急地喊,在她身后追着。我大病初愈跑得并不快,而她竟跑得更慢,很快便捂着小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走到她身旁,一边扶她起来,一边想起大雨中她的来访。她那时似乎有事要告诉我,之后我手机一直关机,忘记了这件事。
“谢谢。”她站起身,松开我的手,冷漠地说。
“那个,你还记得吗?”我挠挠头,“半个月前下大雨的下午,你找我说一件事情,那是什么事?”
突然,她用一种灼烧的、痛苦的目光望向我,灰黄的面上斑点丛生。过了一会儿,她收回了目光,低头说:
“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那么现在满意了吗?”
“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怀了孩子,丈夫因为吸毒被捕,你满意了吗?”她冲我大喊,额上青筋暴突,“全世界都在笑我,你满意了吗!”
一瞬间,似有无数蜜蜂在我脑海里嗡鸣。
周艺崩溃地蹲下,将头埋在十指里呜咽:“两个多月前,林海忽然不对劲,我怀疑他染上了毒品,可这件事我能跟谁说?我只能找你帮我,帮我想个主意……你不愿意掺和可以明说,别这样躲着我,手机微信全部不回,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无助吗……”
她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林海在这一次缉毒行动被抓,说明是刀疤脸一伙卖给他毒品的。但一个事业有成、刚刚新婚的男人怎么可能去吸毒?
巨大的蜜蜂在我四周飞翔,我恍然看见三个月前,我将写满数据的纸页和周艺的几张照片交给老师傅,那里面就有她和林海的合照……瞬间,我手脚冰凉,不敢再想下去了。
晴朗的冬日里,蜜蜂的嗡鸣中,似有人瞪着漆黑的圆眼睛,冲我咯咯地笑。
〔正文完〕
续
“飞机明天早上接你到伦敦。”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慵懒而好听,可以想象到他光脚窝在沙发里,穿着厚毛衣,腿上放着一本书。
“好。”印度洋孤岛的海浪声中,她躺在白瓷浴缸里,湿漉漉的手指抓着手机,贴在耳旁说。
“注意Cupiditas的安全。它实在太大,让人放心不下。”
“810克拉,162克。”她往浴缸深处的热气中滑落,低声自语道,“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人类不肯相信自己呢?”白汽氤氲,她用一只手撩水,声音疑惑而疲倦,“他觉得娃娃多了两斤半,那批还在实验期的新型毒品只有一千克,为什么不坚信自己的判断呢?”
水花四溅,她睫毛垂下:“但有时候,人类又盲目自信。他竟觉得,我费这么大力气陪他演戏只是为了一包赃物,从不怀疑。”
幽暗的蒸汽中,她半坐着沉思,一条白洁的曲线从后颈连到脊背,那样柔软而年轻。晶莹的水面晃动,映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如果他能独立思索,就会发现真相就摆在面前。她想。
可是人类最难做到的事,就是独立思索。连一个硅胶的假人,都能干扰他们的思绪。
他带回家的娃娃,身上不仅有一千克的毒品,还有一颗名为Cupiditas的蓝宝石。
将宝石藏入毒品实属意外。她盗取宝石时险象迭出,其过程太精彩暂按不表。总之,她在情急中将Cupiditas藏入实验品,用塑料袋密封并贴上封条,由接头人送入兰街。脱离危险后,她到玩具店寻找老师傅和刀疤脸,要买下那一包实验品。
那一日,正是青年要来取娃娃的那天。
娃娃的声音装置却忽然出了问题,老师傅临时要她帮忙喊一声“主人”来录音。她虽心里厌恶,但为了尽早脱身,还是照做了。但就在这时,她收到了警方马上来搜查毒品的情报。
老师傅顿时面如土色,此时娃娃还在装声音装置,上半身打开着。他直接把那袋实验品藏了进去。她虽有心阻止,想要自己把东西带出去,但一来害怕宝石的事情被人发现,二来警笛声已经迫在耳边,她不敢冒险。
他们慌乱地把娃娃组装起来,搬出工作间,等待青年的检查,并嘱咐青年一个月后一定要把娃娃带回来,方便他们取出东西。
她心底焦急万分,害怕一个月后宝石被这些毒贩发现。但此刻也只能看着青年先带着娃娃离开。
一个月后,当青年拒绝带回娃娃时,所有人开始慌乱。她在这个巨大的城市漫无边际地寻找……
“是啊,他本该明白的。”电话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他的推理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最后一夜,他完全搞错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演那么复杂的戏。
那些戏码只有一个原因:她必须在毒贩们找到娃娃之前,取出宝石。
上天眷顾她,她侵入了各大中介的信息系统,利用青年的手机号查出了他的出租屋。为了万无一失,她决定先潜入青年家中,取出娃娃中的蓝宝石;之后再将消息告诉毒贩,让他们进入青年家中,取出娃娃中的毒品,卖给她。这样子,任何一方都不会起疑。
周一清晨,她埋伏在出租屋外,青年出门赶地铁后,她悄悄潜入。红裙的娃娃正躺在沙发上。她打开娃娃,吃了一惊,一个重要的问题摆在面前:
宝石锋利的棱角,在娃娃晃动中反复摩擦,把塑料袋磨破了。
无数粉末正洒落在娃娃内部。
任何一个人,只要看见塑料袋中央磨损的大洞,就会瞬间明白那堆毒品中藏了别的东西。
她试着想把粉末搜集起来,装进新的袋子。但粉末已沿着硅胶内部幽长的空间,直接滑入了娃娃的腹部和臀部,细密地沾上内壁,无言地揭示着所有秘密。
这是一个可怕的困局:她绝不能让毒贩们看见娃娃内部!
她无可选择,必须带走这个娃娃。
但如果她现在就偷走这个娃娃,青年下班后会立刻发现,说不定马上会和老师傅刀疤脸们联络,双方都会起疑,她没有把握顺利脱身。
她必须想一个万全的办法,说服毒贩们把娃娃偷出来卖给她,让青年在发现娃娃失踪后主动沉默……在把娃娃放回原位,整理裙摆的时候,她盯着那漆黑的圆眼睛,一个大胆的计划像惊雷劈过春山,跃入她的脑海。
此刻是上午九点二十分。
她走上楼顶的杂物间,眺望远方的长路。一只手把玩着口袋里的蓝宝石,另一只手给老师傅打了电话:
“喂,我是杨枝,我发现了他的住处。但是,我们必须把整个娃娃偷出来。你忘记了吗,他对数字太敏感了,我们取出东西后,他会马上发现娃娃重量减少,如果出岔子就完了。换上同等重量的面粉或石灰?不行,面粉会发臭,石灰会吸湿,越来越重……听我说,你做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小娃娃……”
三个小时后,她出现在他公司附近的快餐店。两天后,她扮演了他的新女友。
虽然他把娃娃藏入了天花板,但出租屋这么小,她又怎么可能拖了好几天才发现呢?
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十天后的暴雨。
而在这十天里,毒贩们仍然不知道他的住址——她说要等行动开始再告诉他们,防止节外生枝。但实际上,她是怕他们擅自打开娃娃,发现娃娃内部四飞的粉末。而这期间,青年房中的种种痕迹,都是她趁他上班时制造出来的,短信也都是她发的。
直到第十天。
暴雨雷鸣中,一场盛大繁美的歌剧步步上演。
虽说周艺的到来拖慢了演出的节奏,但她自认为此剧在唯美颓废主义艺术史上应有一席之地。青年在半夜十一点被冻醒并不是意外,而是精确控制药剂的结果——她就是要这唯一的观众,欣赏人偶出走。
那时他的巨大恐惧和精神失常,也是姜汁可乐中,另一种微量神经性药剂的美妙后果。
一切不合理的现象,都必有合理的解释。
这场耗费苦心的歌剧是值得的。毒贩们乖乖把人偶交给了她,青年在巨大恐惧中保持沉默,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带着蓝宝石远走高飞。
真相并不复杂,可是人类总是怯懦。如果,他能独立思索……
有人打断了她的沉思: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和一群毒贩打交道,还要陪人谈恋爱。其实,你演的杨枝我特别喜欢。”电话喑哑的电流里,他低声笑了,“你感觉如何?”
“很有趣。”白瓷浴缸中,她由半坐的姿势缓缓沉落,“那个男人竟会沉迷于假人,真是软弱的心志。不过,最后他把他们送入了监狱,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我临走前毁了他们所有的实验数据,这是第二件开心的事。”
男人大笑:“看不出来,你这么有正义感。”
“我不正义,但是讨厌一切消磨人意志的东西。”她空着的右手在浴缸里撩水花,“心志软弱的、易于依赖的、寻求安稳的庸人,我恨他们,比尼采还恨。我恨假人、毒品、明星、社交软件、畅销小说家,甚至宗教。它们把人类教坏了。”
他笑得乐不可支:“你才十九岁,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却总喜欢讨论人类。”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哥哥,毒品毁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我承认,通俗艺术是在安抚大众。大众热爱沉迷,于沉迷中得到安稳和快乐。在美丽假人、偶像明星、有趣小说、热闹网络的陪伴中,他们不再孤单。而精英艺术家和哲学家们要去打破一切安稳和依赖,他们承受可怕的孤独,不断与自己和同类对抗。但最终的结果是,精英一个个死去,通俗永恒存在。”
水珠晶莹,她越沉越低:“但他们留下了书,与时间对抗。”
“那些象牙塔里的书,我可不爱看。”他笑,“要想卖得好,写作时就要满足大部分人的情感与趣味需要,我十四岁的外甥都懂。”
“汤吗?”她笑了,“为什么扯到他?”
“加入IAI后,他居然开始写小说了。”男人又笑,笑声温柔了许多,“我在网上问他,他激动而严肃,说通俗小说会影响一代少年之精神。他在目睹了教育的种种怪象后,觉得这是不应该的,成长本已孤独不易,却又被迫缩于狭小的笼中。思想和知识如同星星,如果没有人指给一位少年看,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哪怕网络再发达。因此,他要写小说给大家看,在小说里写星星。”
她边听边笑:“他竟是位善良热血的少年。他跟你一点都不像。”
“不,他跟我像得厉害。”男人轻轻叹息,“我告诉他,通俗小说永远被大众观念左右,是一种安稳并易于沉迷的东西,是娱人的,而不是先锋的。在通俗小说里写星星是必然失败的,因为星星要拒绝大众观念,打碎依赖,孤身直面时空宇宙的寂寥。二者在本质上是不可调和的。而汤居然回答,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他怎么说?”
男人长长嘘了口气:“他说,那他就为必败的事业而奋斗。”
沉默。
她疲倦地沉入水面。水珠一颗一颗从她光洁如玉的手臂上,溅落地板,响声清脆。良久,她仰头破水面而出,手机紧贴于面颊:“他跟我们真像。为什么不让他加入我——”
“别打他的主意。”那慵懒的声音忽地严厉,“他跟我们不一样,他要在阳光下活!”
“你还是只敢匿名在网络上和他联系吗?”她被激怒了,声音上扬带着嘲弄,“他还是不知道你的存在,和他妈妈一样。他更不会想到,自己正怀着无限正义奋力对抗的恶人,就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爱的舅舅!”
电话里传来苦笑声。
“这也是我的宿命。”他说,“为了必败的事业而奋斗。”
她不置可否。
“你的伦敦之行或许也会如此。”他的语调软了下来,“这将是你所经历的最危险的任务。拿得到也好,拿不到也好。命最重要,注意安全,好吗?”
“我会拿到的。”她语气很冷。
“那,祝你好运。”
“庸人才会迷恋命运,他们不能独立思考,而我不需要。”
“你总是这样,一点儿都不可爱。”他想起什么,忽地被逗笑了,“如果这次IAI派汤出任务,说不定你会碰到他。汤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我不会。”
他大笑:“好吧好吧,你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也绝不迷恋任何事物。不是吗,我亲爱的大丽花?”
〔完〕
初稿完成于2016年6月4日。
东方 蒸 汽帝国
挥舞着钢铁黑翼的少女,要穿越到三百年前,飞入宫殿,面见皇帝,阻止蒸汽机的出现,阻止东方蒸汽帝国的诞生。
“我要穿越到三百年前,去逆天改命。”
少女的声音坚定而响亮。
此刻,她正举着一枚破旧铜镜,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开合,仿佛在催眠一个陌生人:
“我要阻止皇帝纳妃的灾难,阻止蒸汽机出现,消灭东方蒸汽帝国,拯救夏帝国。”
忽然,凉风穿堂而过,满地史书呼啦啦翻页,一本洁白的笔记被吹飞,露出清秀的字迹——那是她写的剧本,一个大胆荒诞、充满谎言的剧本。
她注视着满地纸页:
“也拯救,我自己。”
话毕,她放下铜镜,背起身旁的钢铁黑翼,一步步走向窗户,翻身站上窗棂,振翅,神情决然。
如果行动失败,更恐怖的厄运会降临在她头上吗?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
因为,她不认命。
就在起飞的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阴暗的小屋内,一位中年男人的黑白遗像挂在墙上,眼神明亮,正冲她和蔼地微笑。
她注视着遗像,轻声说:“保佑我吧,爸爸。”
她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