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书名:渡鸦之影[全三卷]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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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就这样了。”巴库斯说。

“聪明,”凯涅斯喃喃道,“看来我们低估了这个阿尔比兰人。”

乌恩提什城里冒起了一道浓烟,在晨曦中格外刺眼。数百具尸体垒放在城墙外,旁边还有几条云梯直抵城垛,酷似堆积的柴火。透过烟雾,维林看见一面旌旗在风中猎猎飘扬,鲜红的旗面上绣有两把交叉的漆黑军刀,他在绿洲见过同样的旌旗。阿尔比兰的战争大臣避开了惨烈的攻城战,接受了沉痛的损失,为皇帝夺回了这座旧城。乌恩提什沦陷了。麦西乌斯王子和弗伦提斯不是牺牲就是被俘了。

我是杀人犯……

“最好别让士兵们知道,”凯涅斯说,“否则影响士气……”

“不,”维林说,“告诉他们真相。他们知道我从来不骗他们。信任比敬畏更重要。”

“他也许逃出去了。”巴库斯推测,尽管听他的语气并不肯定,“没准上了一艘船。”

维林闭上眼睛,尽力不去胡思乱想,而是释放出血歌,正如他在沙暴中失去邓透斯时所做的一样。调子平稳如常,没有起伏,找不到答案。“不在这儿。”他低声说道,内心升起了一线希望。他脑子里冒出过一个几近疯狂的念头:等到天黑,想办法翻进城墙,在战场的残骸中寻找弗伦提斯。不过他很清楚,这样做很可能是找死。既然弗伦提斯不在城中,那究竟去了哪儿呢?这位兄弟不可能丢下王子不管。

“有骑手。”凯涅斯指向城墙前的那片平原,一队人马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扬起滚滚沙尘。

“不超过一打。”巴库斯从马鞍上取下斧头,又解开包裹斧刃的皮套,“先为王子和咱们的兄弟解解气儿。”

“不了。”维林一扯唾沫星的缰绳,转身离开乌恩提什,“我们走。”

又一个月过去,他们仍在等待敌人大军压境。维林对士兵的训练极其严格,常常练到他们筋疲力尽,双腿发软,同时确保每个人都清楚各自在城墙上的站位,如此一来,等到攻城战打响时,他们能够适应,也有足够的技巧挺过第一轮攻击。他察觉到他们内心的恐惧以及与日俱增的怨恨,但他并无回应,除了日趋严格的训练和愈发严厉的惩罚。出乎意料的是,正因为他们抱着敬畏有加的态度,没有一人临阵脱逃,即便是在巴库斯带回玛贝里斯也沦陷了的消息之后。

“那地方算是废了,”大个子兄弟翻身下马,描述他所见到的景象,“城墙破了六处,一半的房屋毁于大火,我都数不清驻扎在城外的阿尔比兰人究竟有多少。”

“俘虏呢?”维林问。

这位兄弟的脸上常常堆满笑容,此时却阴云密布:“城墙上插有尖刺,多得数不清,每根尖刺都插着一颗脑袋。也许他们饶过了某些人吧,反正我没有看见。”

战争大臣……艾卢修斯……索利斯宗师……

“我们听那老混蛋的话跑到这儿来,真是蠢透了。”巴库斯说道。

“去休息吧,兄弟。”维林对他说。

到了晚上,谢琳便来找他,他们翻云覆雨,在肌肤相亲之中寻求幸福的慰藉,然后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她偶尔轻声啜泣,想要掩饰,身体却止不住颤抖。“别哭,”维林柔声说,“很快就结束了。”

须臾,谢琳便不再抽泣,而是紧紧地拥着他,嘴唇迫切地贴在他脸上。她与城中的所有人一样,知道即将到来的结局。阿尔比兰人必将如洪水般冲破城墙,他与城中每一个参与抵抗的疆国人都要战死。

“我们可以走,”某天晚上,她恳求道,“港口还有船。我们可以坐船离开。”

维林抚过她光滑的额头,顺着漂亮的脸颊,摸到玲珑的下巴。抚摸她的肌肤,感受她的战栗,看见她的脸颊浮起暖暖的红晕,那种感觉无比美妙。“我向你保证过,不要忘记,我的爱人。”维林说着,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次日清晨,他正在巡视城墙,凯涅斯带来消息说,有疆国的船队向港口靠近。“有多少?”

“将近四十艘。”这位兄弟对于形势的变化丝毫不觉吃惊。国王不再增援、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的说法,似乎对他毫无影响。“我们有援军了。”

“我听到了一些流言。”凯涅斯说道。此时他们正等在码头附近,望着打头的船只驶过堤岸,准备进港停泊。听得出他十分不安,语气却非常坚决。“与谢琳姐妹有关。”

维林耸耸肩。“可能有吧。我们已经难舍难分了。”他瞟了一眼凯涅斯,心想不该当着兄弟的面毫无顾忌,令对方如此尴尬。“我爱她,兄弟。”

凯涅斯避开他的目光,沉声说道:“依照信仰的教条,你不再是我的兄弟了。”

“很好。那便解除我的职务吧。我非常乐意由你接手这座城……”

“任命你为兵团将军和守城指挥官的是国王,不是宗会。我无权解除你的职务。我所能做的只是向宗老报告你……所犯的罪行,请他裁决。”

“我还能活到接受裁决的那一天吗?”

凯涅斯指向那艘进港的船只:“我们有援军了。国王没有弃我们于不顾。我认为我们都可以多活一阵子。”

维林发现远处还未进港的船队仍慢吞吞地随波摇晃。他们为何迟迟不来?他感到奇怪,等那艘船驶近了些,他看清了船的吃水有多浅时,才恍然大悟。船上并没有援军。

船员把缆绳扔给守在码头上的士兵,等拴好了船,他们很快抬了一块踏板出来。他原以为有级别较高的疆国禁卫军将军现身,结果发现只有一位衣着华丽的疆国贵族略带迟疑地从船内走上岸。维林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他的名字,凯登·艾尔·泰纳,曾经的国务首相。跟在艾尔·泰纳身后的高个子男人,更是出乎维林的意料,此人身穿青花长袍,胡须修饰整齐,肤色暗如红木。

“维林大人。”当维林上前问候时,艾尔·泰纳向他鞠躬致意。

“大人。”

“请容许我介绍梅瑞林·奈斯特·维瑟斯阁下,阿尔比兰帝国的大法官,眼下担任雅努斯王御前法庭的使节。”

维林向那高个子男人鞠了一躬:“使节?”

“翻译的问题,”梅瑞林·奈斯特·维瑟斯用极为流利的疆国语回答。他语气冰冷,目光犀利,从头到脚地审视着维林。“准确地说,我是帝国裁决庭的执法官。”

维林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发笑,总之他笑了好久才止住。等他完全冷静下来后,他问艾尔·泰纳:“您应该给我带来了国王的命令吧?”

“这些命令你都清楚了吗,大人?”艾尔·泰纳的双手十指相扣,搁在身前的桌子上。他很紧张,上唇渗出了晶莹发亮的汗珠。亲自向众所周知的危险人物传达命令,无疑令他惴惴不安,但能参与如此重要的时刻,他又颇为自得,这也多少压过了他心头的恐惧。

维林点点头:“很清楚。”他们此时身处商贸行会的议事厅,人高马大的阿尔比兰大法官是唯一的与会者。没什么见证人,艾尔·泰纳对此颇为不悦,他问记录会议的书记官哪儿去了,维林懒得回答。

“我有国王的书面命令,”艾尔·泰纳拿出一个皮包,从中取出一卷盖有国王封印的羊皮纸,“如果你想要……”

维林摇头道:“我听说国王身体欠安。是他亲自给您下达的命令吗?”

“不是。莱娜公主奉命担任摄政王,直到国王身体康复为止。”

“他身受病痛的折磨,却也无碍下达命令吗?”

“莱娜公主真是尽职尽责、唯父命是从的乖女儿,令我深为感动。”维瑟斯大人插嘴道,“要说有什么可以安慰你的,她在转达父亲的旨意时,我看得出来,她内心非常不情愿。”

维林情不自禁地笑了:“大人,您玩过斗智棋吗?”

维瑟斯气恼地眯起眼睛,嘴角一撇,凑近说道:“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愚蠢的蛮子,我也没兴趣知道。国王下令,你到底执不执行?”

“呃,”艾尔·泰纳清清嗓子,“莱娜公主要我转告你一件事,是关于你父亲的情况,大人。”维林扭头看他的眼神吓得他浑身一抖,但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你父亲的身体似乎也不大好,说是上了年纪,各种病痛自然来了。不过莱娜公主请你放心,她尽全力照顾好你父亲。她也希望日后能继续这样做。”

“大人,您知道公主为何派您来吗?”维林问他。

“我认为她知道我忠心耿耿,为国效力……”

“她之所以派您来,是因为如果我杀了您,对疆国没有任何损失。”他的目光移向阿尔比兰人,“去外面等。我和维瑟斯阁下有事要谈。”

与阿尔比兰大法官独处时,他更能感觉到此人恨意深深,满眼都是仇恨的怒火。艾尔·泰纳或许为参与这一重要的时刻而洋洋自得,但维瑟斯阁下显然丝毫不关心能否名垂青史,他在意的只有裁决。或者说复仇才对吧?

“我听说他是好人,”维林说,“我是说希望。”

维瑟斯的眼里闪烁异彩,嗓音粗哑刺耳:“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杀死的那个人有多么伟大,你导致我们蒙受了多么惨重的损失。”

维林还记得,那个身披白盔白甲的人是如何冒失地策马冲锋,当他向死神飞驰而来的时候,是如何罔顾自身的安危。这也算伟大吗?当然,勇敢是应有的评价,除非他心存侥幸,寄希望于诸神的虚无护佑。无论如何,战场无情,哪有闲暇称羡或反思?希望不过是他必须杀死的一个敌人罢了。他虽感遗憾,却也找不到愧疚的理由,而血歌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战事之初,我有四个兄弟。”他对维瑟斯说,“如今一个死了,一个在战场上失踪。还剩两个……”他的声音渐渐微弱。还剩两个……“你的兄弟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维瑟斯应道,“只是皇帝仁慈博爱,令我深为苦恼。如果交给我来处理,我势必把你们整支军队生剥活剐,再赶到沙漠里喂秃鹫。”

维林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万一有人企图威胁到我军士兵的人身……”

“圣旨已下,书写成文,当堂见证。无人胆敢违抗。”

“因为这样做有违诸神的意志吗?”

“不,是有违律法。我们帝国律法严明,野蛮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圣旨已下。”

“这么看来,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了。我希望你们知道,在我军接管本城期间,阿茹安总督并没有提供协助。他自始至终忠于帝国。”

“我相信总督有机会自证清白。”

维林点点头。“很好。”他站起身来,“那便明日拂晓,主城门外南边一英里处。我想,附近应有阿尔比兰军队等您带话,您最好到他们那里过夜。”

“你以为我会容许你离开我的视线……”

“莫非您希望我拿鞭子把您赶出城去?”他语气温和,但阿尔比兰人定能听出其中的诚意。

维瑟斯气得面容扭曲,既恼怒万分,又有些害怕:“野蛮人,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命运吗?等你落到我手里……”

“我只能相信贵国皇帝的旨意。您也要相信我的话才是。”维林向门外走去,“我们俘虏了帝国守卫军的一位将军,我去请他担任您的护卫。请在一个钟头内出城,如有需要,可以带上艾尔·泰纳大人。”

他在中央广场上召集了全军将士,仑法尔骑士及侍从、库姆布莱弓手、尼塞尔人和疆国禁卫军整装列队,等他训话。维林依然不喜欢发表演说,于是开门见山。

“战争结束了!”他站在一辆马车的车顶上喊道,尽力让队列后排的士兵也能听清,“雅努斯国王与阿尔比兰皇帝于三周前签订了停战协议。我们奉命离开这座城市,返回疆国。如今停泊在港口的船只正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全军以兵团为单位开进港口,只准携带包裹和武器,不可携带阿尔比兰所属财产,违者处死。”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没人欢呼雀跃,不过每一张面孔都是目瞪口呆和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谨代表雅努斯王,感谢诸位为国效力。稍息,原地待命。”

“真的结束了?”他走下马车时,巴库斯问道。

“全都结束了。”维林肯定地说。

“老傻子为何放弃了呢?”

“麦西乌斯王子死在乌恩提什,玛贝里斯一战损失了大半军队,疆国境内风起云涌。我认为他想要保住现有的兵力。”

维林留意到身边的凯涅斯,他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卸下心头的重负,跟大家谈笑风生的人了。这位兄弟消瘦的脸庞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哀伤。“看来更强大的联合疆国无法实现了,兄弟。”维林尽力保持语气平和。

凯涅斯似是大为震撼,一时缓不过神。“他没有犯过错,”他眼神茫然,嘴里轻声念叨,“他从来没有犯过错……”

“我们要回家了!”维林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你们几周后就能回到宗会了。”

“去他妈的宗会!”巴库斯说,“我要在码头就近找家酒馆,泡在那儿不走了,等老子想起这场该死的闹剧,只当是昨儿晚上做的噩梦再说。”

维林和他们俩紧紧地握手:“凯涅斯,你带队上第一艘船。巴库斯,你上第二艘。余下的军队登船时由我维持秩序。”

艾尔·泰纳大人决定跟随第一艘船回家,不愿等待历史性的时刻了。他刚刚走上踏板,便被维林拦住,只见后者面色铁青,满脸怨愤。“回到疆国之前,不要向我的兄弟透露协议的内容。”维林看了看立在船头的凯涅斯,他的身影是如此落寞。在这场战争中,他们都失去了太多,包括朋友和兄弟,但凯涅斯失去的是他的错觉,雅努斯王英明神武的幻梦就此破灭。如果他知道了协议的全部内容,此刻的哀伤怕是要化为仇恨了吧。

“如您所愿,”艾尔·泰纳不愿多说,“还有别的事吗,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维林直觉应该给莱娜公主带话,但他真没什么可说的。而令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是,他对莱娜公主已经没有了愤怒,正如他对于杀死希望完全没有愧疚。

他退到一边,让艾尔·泰纳上船。船员们拖回踏板,船开始离岸。他向凯涅斯挥手道别,凯涅斯则敷衍地略一摆手,转身走开了。“再见,兄弟。”维林轻声说道。

接下来要走的是巴库斯,他大呼小叫地催促手下登船,却没能掩饰他内心的不安——自从他去了玛贝里斯回来,眼神中的烦扰便再也挥散不去。“快快,你们给我走快点。妓女和酒馆老板等得不耐烦了。”而当维林走过来的时候,他流露出了真性情,死死地绷着脸,似是强忍着泪水,“你不打算回去,对吧?”

维林笑着摇头:“我不能回去,兄弟。”

“因为谢琳姐妹?”

他点点头:“有艘船等着载我们到极西之地。阿姆·林知道一处世外桃源,我们在那里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平静。真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觉得你会喜欢吗?”

维林笑了:“我不知道。”他伸出手,巴库斯却张开双臂,来了个令人窒息的拥抱。

“有什么话要带给宗老吗?”他退开一步,问道。

“就说我决定离开宗会。我的遣散费也可以省了。”

巴库斯点点头,提起那把可怕的斧子,大步走上踏板,再也没有回头。船驶离港口时,他站在船头纹丝不动,犹如阿姆·林的雕像,那位凝固在石中的伟大而高贵的战士。随后的许多年,维林宁愿记起他此时的模样。

他站在码头上目送他们离开,艾尔·特伦德大人连吼带骂地驱赶士兵们登船后,极为敷衍地向维林鞠了一躬,便走过了踏板。看来此人始终心怀不满,因为维林使得他在战争中无利可图。马文伯爵率领的尼塞尔人争先恐后地登船,不讲秩序,也不以为耻,有人甚至在开船的时候打趣地朝维林大喊永别。伯爵本人的情绪异常高昂,既然求取荣耀的机会已经烟消云散,那么他也没有恨维林的理由了。“打架比打仗损失的人还多,”他向维林伸出手来,“因此,我应该代表我们封地感谢你,大人。”

维林与他握手:“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马文耸耸肩:“回去剿匪,等下次打仗再出山。”

“恕我不敢苟同,但愿您等上很久。”

伯爵大笑一声,慢悠悠地走上船,接过手下递来的一瓶酒。开船后,尼赛尔人齐声唱起了歌谣。

沙漠的热风抽打我的脸膛

我们来到亮闪闪的海洋

我要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回去拯救爱人的生命呀!

班德斯男爵及其麾下的骑士们拖着沉重的盔甲,步履缓慢地走上船。在所有的队伍当中,他们的情绪最为复杂,有些人痛哭流涕,因为心爱的战马不能带走,必须留在当地,而有些人喝得酩酊大醉,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没马也没盔甲的骑士,这场景挺可悲的吧?”班德斯问道。一个倒霉的侍从正扛着他那身佯装锈蚀的盔甲,跌跌撞撞地费了老大劲儿才抬到船上。

“他们非常优秀。”维林对他说,“如果没有他们,这座城势必不保,我们都没有机会回家。”

“这话不错。等你回了疆国,希望你能来看我。在我的庄园,从来都是好酒好菜招待客人。”

“一定,我很荣幸。”他握着男爵的手,“艾尔·泰纳讲述了玛贝里斯一战的具体情况,我认为您还是知道为好。城墙倒塌之时,战争大臣带了几个人杀到了码头。逃出来的有五十人左右,封地领主塞洛斯不在其中,但他儿子在。”

男爵发出刺耳的笑声,脸色却很严肃:“坏人命长,看来真是这样。”

“请原谅我多嘴,男爵,在玛贝里斯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封地领主拒绝您为他效力?您从来没有告诉我。”

“当时我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阿尔比兰人惨遭屠戮,而且不光是他们的士兵,还有女人和孩子……”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发现达纳尔和两名骑士正在强奸一个女孩,旁边就是她父母的尸体。那个小姑娘看样子还不到十三岁。我杀了两名骑士,正打算阉了达纳尔,封地领主挥起钉头锤把我打翻了。‘他是渣滓没错,’第二天他对我说,‘但他也是我唯一的儿子。’于是他叫我来找你。”

“回去后千万多加小心。依我看,达纳尔大人的胸怀不够宽容。”

班德斯冷冷一笑,回答道:“我也一样啊,兄弟。”

柯瑞尼克军士、加利思和简利尔·诺林是奔狼当中最后离开的几个。维林挨个儿与他们握手,感谢他们参战效力。“还不到十年,”他对加利思说,“如果你希望提前获释,我也可以考虑。”

“等我们回疆国再见,大人!”加利思说着,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大步走上船,柯瑞尼克和诺林紧跟其后。

库姆布莱弓手是最后登船的兵团。维林曾提议让他们先于仑法尔人上船,就是担心他们胡思乱想,比如背信弃义的黑刃打算把他们扔在阿尔比兰,诸如此类的顾虑。出乎意料的是,布伦·安提什坚持等到最后。维林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企图,毕竟他眼下独自一人,而对面的一千人视其为神明的死敌,不过他们全都顺顺当当地上了船,有人对他视若无睹,有人带着敬畏之情,向他微微点头致意。

“他们心存感激,因为保住了性命,”安提什观察着他的表情,“但他们不能说出口,否则会遭天谴。那么便由我来说吧。”他鞠了一躬,维林想起来这是他头一回行此大礼。

“客气了,将军。”

安提什直起身,望了一眼等在港口的船只,又看着维林说:“这是最后一艘船了,大人。”

“我知道。”

安提什恍然大悟地扬起眉毛:“你不打算返回疆国。”

“我还有事要办。”

“此地不宜久留。所有的人都希望你死得很难看。”

“在预言中,黑刃的结局就是这样吗?”

“不是。他受到了女巫的引诱,那女巫自封为王,能够凭空召唤出火焰。他们一起为祸世间,后来在他们邪恶交欢之时,女巫的火焰令他痛苦不堪,最终将他吞噬。”

“那好,起码我还有点盼头。”他向安提什鞠躬还礼,“愿幸运眷顾您,将军。”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安提什说,他通常面容沉静,此时却神情肃然,“我并不是一直都叫安提什。我还有过一个名字,你知道那个名字。”

血歌汹涌澎湃,不是警告,而是嘹亮且刺耳的胜利之音。“告诉我。”他说。

阿姆·林的烧伤恢复得不错,但那些伤疤将伴随他终生——从右边脸颊到脖子有一大片满是褶皱、颜色异样的瘢痕,胳膊和胸前也有同样的伤疤。尽管如此,他还是与以往一样和蔼可亲,但面对维林的请求,他显得颇为伤感。

“她救了我的命,又这么照顾我,”他说,“做这种事……”

“换作你,你不会这样对待你妻子吗?”维林问。

“我追随歌声的指引,兄弟。你呢?”

他想起听安提什说话时,血歌发出了纯净的胜利之音。“我和歌声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亲密过。”他与石匠四目相对,“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看来我们的歌声意见一致,所以我也别无选择。”

谢琳敲了敲门,进来时端着一碗汤。“他该吃东西了。”她说着,把碗搁在石匠的床边,然后扭头对维林说:“我需要你来帮我打包。”

维林拍了拍阿姆·林的手以示感谢,然后跟着她走出房间。她住在行会老宅的地下室,这里原先是吉尔玛姐妹的房间。此时,谢琳正忙着从许多装药的瓶瓶罐罐中挑出要带走的。“我腾了一个小箱子装你的物品。”她对维林说道,然后走到架子前,手指划过一排瓶子,挑了几个,其余的留着没动。

“我只有这些。”他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谢琳,正是弗伦提斯带给他的木片,用瑟拉的丝巾包裹着,“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她轻轻地打开丝巾,摩挲着繁复精美的花纹。“真漂亮。哪儿来的?”

“一位美丽的姑娘为表感谢,送我的礼物。”

“我应该嫉妒吗?”

“那就不必了。她远在天边,而且很有可能嫁给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金发美男子。”

谢琳掰开木片:“冬华。”

“我妹妹送的。”

“你有妹妹?亲妹妹吗?”

“是的。我只见过她一次。我们当时聊起了花。”

谢琳拉住他的手,顿时激起了一股难以抗拒的情感——他需要她。那种情感是如此强烈,他差点忘了对阿姆·林的请求,忘了宗老,忘了战争,还有那个动人心魄的血淋淋的传说。只差一点。

“阿茹安总督正在安排船只,不过我们还要等等才行。”维林说着,走到她用来调配药剂的桌子边坐下来,打开了一瓶酒。“这很可能是城里最后一瓶库姆布莱红酒了。你愿意与第三十五步兵团前领军将军、疆国之剑和第六宗兄弟共饮此酒吗?”

她扬起眉毛:“莫非我找了个酒鬼?”

维林取来两只杯子,分别倒了些红酒:“喝一杯吧,女人。”

“是,大人。”谢琳假装恭顺地答道,然后坐在他对面,拿起了杯子。“你告诉他们了吗?”

“只对巴库斯说了。其他人都以为我会坐上最后一艘船。”

“我们终究会回去的。等战争结束……”

“你如今在那边已没有立足之地。这是你自己说的。”

“可你失去的太多了。”

维林的手越过桌子,抓住她的手:“我什么也没失去,我得到了一切。”

她笑了,抿着杯里的酒。“宗老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还没有。等我们走的时候就完成了。”

“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可以知道了吗?”

维林捏着她的手。“当然可以了。”

那一天特别冷,比往常的韦斯林月还要冷。阿尔林宗老站在操场边,观看豪恩林宗师拿着杖子教导一队学徒兄弟。根据他们的年龄和人数的多寡,维林判断他们是熬到了第三年的幸存者。远处,疯子壬希尔宗师正在骑马追赶一队小男孩,他尖利的喊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嘹亮。

“维林兄弟。”宗老向他打招呼。

“宗老大人。我请求宗会同意第三十五步兵团在此驻扎过冬。”在宗老的坚持下,兵团每次返回宗会,维林都要为驻扎一事提出正式请求。实际情况是,尽管宗会提供经费和装备,兵团依然隶属于疆国禁卫军。

“同意。尼塞尔情况如何?”

“很冷,宗老大人。”三个月以来,兵团大半时间都在尼塞尔与库姆布莱的交界处,追捕一群极其野蛮和狂热的伪神信徒,他们自称真刃之子,其行事做派令人作呕,其中之一便是绑架并强迫尼塞尔孩童皈依。为了改变信仰,他们对许多孩子施以各种各样残酷的虐待,凡是过于顽固和棘手的,便直接杀掉。维林率军穿越了尼塞尔南部的丘陵和山谷,不辞辛劳地追捕这帮家伙,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最终困在深谷之中的伪神信徒不过三十人,他们当即杀掉了手里的俘虏,那是几天前从一间尼塞尔农舍里抢走的兄妹二人,一个八岁,一个九岁。然后,他们朝着奔狼射箭,同时向伪神祷告。维林命令邓透斯率领弓手放箭,将其全部解决,他对此丝毫没有良心上的不安。

“损失呢?”宗老问。

“四人死亡,十人受伤。”

“很遗憾。你有没有什么发现,真刃之子是什么?”

“他们自认为追随的是汉提斯·穆斯托尔,很多库姆布莱人相信此人是《第五经》里预言过的真刃。”

“啊,是的。库姆布莱又流传开了第十一本经书,名为《真刃之经》,讲述篡权者的生平和殉难之举。库姆布莱主教已经宣布此书为异端邪说,但很多追随者依然吵着要读。这类事情往往如此,烧掉一本书,从灰烬之中又诞生出一千本。看来我们杀死了一个疯子,他们却又诞生了一个教派。你不觉得讽刺吗?”

“非常讽刺,宗老大人。”维林还有话要说,而正当他犹豫不决,还在酝酿的时候,宗老一如既往,又抢先道了出来。

“雅努斯王希望我支持他打仗。”

有什么事情是您不知道的吗?维林暗自叹道。“是的,宗老大人。”

“说说看,维林,你相信阿尔比兰的探子四处埋伏,他们的军队准备侵犯我们疆国吗?”

“不信,宗老大人。”

“你相信阿尔比兰的绝信徒绑架我们的孩子,给他们灌输邪恶透顶的伪神信仰吗?”

“不信,宗老大人。”

“既然如此,你认为疆国未来的财富和繁荣决定于艾瑞尼安海边的三座阿尔比兰大港吗?”

“我不这么认为,宗老大人。”

“那你还代表国王来寻求我的支持?”

“我来请求您的指点。国王用我父亲及其家人威胁我,逼我就范,可我岂能为了保全他们,任由成千上万人死于毫无意义的战争?肯定有什么办法,给他施加某种压力,从而改变国王的心意。如果所有宗会联合请愿……”

“所有宗会联合请愿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滕吉斯宗老就像犯了酒瘾的醉鬼,迫不及待地想要发动剿灭绝信徒的战争,而我们第三宗的兄弟们一心只读圣贤书,冷眼旁观窗外事。依照惯例,第五宗不参与国事,至于第一宗和第二宗,相比起凡间俗务,他们认为与逝者的灵魂交流更为重要。”

“宗老大人,我认为还有一个宗会,或许比如今六个宗会联合起来的力量都大。”

维林原以为宗老听了这话必然大惊失色,没想到宗老只是微微扬起眉毛。“依我看,今日要解开所有的秘密了,兄弟。”他瘦长的手指扣在一起,缩在斗篷里面,然后转身向维林点头示意:“来,陪我走走。”

当他们默然无言地走过,脚下结满冰霜的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操场那边传来疼痛的呻吟和胜利的呼喊,恍若隔世。一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他不禁有些伤感,虽然在墙内的生活失去了许多温馨,承受了许多痛楚,但那毕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而国王的阴谋诡计,以及有关信仰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最终导致他告别了过去,走进黑暗和混乱的人生。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宗老终于开口问道。

“我在北方遇见了一个人,是宗会兄弟,而信徒们长久以来认为他所在的宗会只是传说。”

“他跟你讲了第七宗的事情?”

“没有明说,只是点到即止。他确认了第七宗的存在是全体宗老心知肚明的秘密。不过,近来第四宗与其他宗会不和,我怀疑滕吉斯宗老并不知情。”

“他确实不知情,任由他蒙在鼓里是极有必要的。你不同意吗?”

“我当然同意,宗老大人。”

“你对于第七宗知道多少?”

“是研习黑巫术的宗会,正如本宗主事战争,第五宗专精医疗。”

“正是,不过第七宗的兄弟姐妹不能提及黑巫术。他们自认为是那些危险而又神秘的知识的守护者与实践者,大多藐视世俗的观念,诸如名望与门户。”

“他们会使用那种知识帮助我们吗?”

“当然了,他们一直在帮助我们,直到今天。”

“我在北方遇到的人提过信仰内部的战争,第七宗内有人因其拥有的力量而堕落。”

“是堕落还是受到蒙蔽,谁知道呢?当时的情况已经尘封在历史里头了。我们所清楚的是,第七宗成员掌握了不可告人的知识,以某种方式与往生建立了联系,并且接触到了什么东西,无论是某个灵魂,还是某种充满了力量和怨恨的存在,它差点毁灭了我们的信仰和疆国。”

“但我们打败了它?”

“应该说是遏制了,这样更准确。但它依然潜伏在往生,有人响应了它的召唤,奉命行事,暗中谋划,杀人取命。”

“宗老大屠杀。”

“不止如此。”

维林回想起在都城底下与独眼的较量,想起了独眼在弗伦提斯胸前刻画繁复图案时所说的话。“伺伏者。”

这一次,宗老的讶异之色跃然脸上:“这也知道?”

“他是谁?”

宗老站住了,扭头望着操场上的孩子们。“或许是壬希尔宗师,多年以来依靠疯疯癫癫的外表掩盖他的真实想法;或许是豪恩林宗师,他从来没有解释过身上的烧伤是如何得来的。或许就是你呢?”宗老回过头看着维林,那热切的眼神令人不安,“要说起来,还有比这更好的伪装吗?战争大臣的儿子,源源不绝的勇气,完美无瑕的战士,深受信徒的爱戴。真可谓完美的伪装。”

维林点点头:“的确。只有您的身份可以匹敌,宗老大人。”

宗老缓慢地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去。“我的意思是,他藏得太好了,第七宗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揭露他的身份。他可能是宗会的兄弟,也可能是你麾下的士兵,甚至可能是与宗会毫无瓜葛的人。预言并没有指明他的方式,但指明了他的目的——伺伏者要摧毁我们的宗会。”

维林困惑地皱起眉头。预言这一概念,不在信仰涵盖的范围之内。先知以及他们声称的幻象根本是怪力乱神,与伪神崇拜、顽固不化的绝信徒属于一丘之貉,不过是迷信的说法。“宗老大人,您刚才说预言?”

“伺伏者是很多年前由第七宗预言并告知我们的。他们当中有人拥有天赋,可以窥探未来,或者说组成预示未来的那些变幻莫测的云影,这是他们的说法。这种人所看到的幻象不大可能完全一样,因为云影经过聚散离合方能形成真实的景象,但他们都同意两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揭露伺伏者的身份,假如失败了,那么我们的宗会必遭毁灭,而没有了我们的宗会,信仰和疆国必遭毁灭。”

“我们还有机会阻止它?”

“是的,有且只有一次机会。上次有兄弟预言到此事是在一百多年前,据说他每每在恍惚之中记录所看到的幻象时,写下的文字比经验最为丰富的书记员还要精确和优美;而当他回过神来,却读不懂亲笔所书的文字,也无法重写一次。在此人死前不久,他又一次拿起笔,写下短短的一段话:‘当国王派遣的大军,顶着沙漠的骄阳拼杀,战争将撕开伺伏者的面具。他要寻求兄弟的死亡,或许也寻到了自身的末日。’”

兄弟的死亡……

“你在宗会训练时经历过两次危险,所幸活了下来。”宗老接着说道,“我们相信,两次谋杀的幕后黑手潜伏在往生,无论它是何等邪物,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它非常渴望要你的命。”

“如果伺伏者藏身于宗会,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可能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机会,或者这样做势必会暴露身份,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置身于混乱的战场,死亡是家常便饭,他兴许能够找到下手的机会。”

维林不禁打了个寒战,并不是因为从操场刮来的北风太冷。“国王发动的战争是我们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仅凭一个人百年前在半梦半醒时胡乱涂写的预言,您就愿意把宗会送到战场?”

“你想想吧,你看到的一切,所知的一切,事到如今,你还怀疑吗?无论我们是否支持,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国王已经下定决心,绝无动摇的可能。”

“如果爆发了战争,疆国也有可能遭到毁灭。”

“而如果没有,疆国必然遭到毁灭。不是四大封地烽烟再起,而是彻头彻尾的灭亡,土地枯萎荒芜,森林焚化成灰,所有的人,疆国人、瑟奥达人和罗纳人全都难逃一死。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了。”维林一边讲述,一边轻抚着谢琳光滑的手背。“他说得对。虽然很残酷,很可怕,但他说得对。他说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要付出无比巨大的牺牲。但我必须回去。无论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兄弟,我完成了任务,就必须返回疆国。他走的时候说,看到我就想起我母亲。我常常想,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我觉得我永远也没法知道了。”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嘴唇轻启,手里依然握着维林给她的酒杯。“两份缬草油,一份冠根汁,再添少许甘菊遮掩味道。”维林抚着她的秀发说道,“请不要恨我。”

维林给她披上斗篷,把丝巾和木片塞了进去,抱着她走向港口去。怀里的谢琳轻飘飘的,弱不禁风的模样。阿姆·林等在一艘大商船旁边的码头上,拉着妻子肖阿娜的手,她绷着脸,忍住泪水,神色凄楚地望着这座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城市。阿茹安总督正与商船的船长讨价还价,看到维林走过来,这个来自极西之地的壮汉吓了一跳。或许他是水手暴动事件后,被迫观看烧船的船长之一,维林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过,那人很快与总督谈完,大步走上踏板。

“价格谈妥了,”总督对阿姆·林说,“他们直接向西航行,停靠的第一个港口是……”

“最好别让我知道。”维林打断了他的话。

阿姆·林上前接过谢琳,石匠的双臂肌肉强健,轻而易举地抱起了她。

“跟她说,我死了。”维林说,“我们的船还没有驶出码头,帝国守卫军追赶至此,杀了我。”

石匠不大情愿地点头道:“这也是歌声的愿望,兄弟。”

“她可以留下来,”阿茹安总督提议,“我们欠她太多,不会有人对她不利。”

“总督阁下,您真以为维瑟斯阁下的想法跟您的一样吗?”维林问他。

总督叹道:“或许不是吧。”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皮袋,递给肖阿娜。“等她醒了,就给她。替我谢谢她。”

女人点点头,恨恨地瞪了一眼维林,然后噙着热泪看了看尼莱什城,转身走上踏板。

维林轻抚谢琳的秀发,将她熟睡的模样铭记于心。“照顾好她。”他嘱咐阿姆·林。

阿姆·林笑了。“我的歌声要求我必须如此。”他转身欲走,又站住了,“我的歌声没有唱出永别的调子,兄弟。我禁不住幻想,终有一天我们还能聚在一起歌唱。”

维林点点头,退了两步,阿姆·林则抱着谢琳登上了船。他和总督并肩而立,看着商船驶出码头,乘着潮汐开出港口,船帆鼓满,借北方吹来的风儿,带她远行。维林目送着商船,直到它变成了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连黑点也消失不见,唯余大海与风。

他解下长剑,递给阿茹安:“总督,城市回到您手里了。我奉命到城外迎候维瑟斯阁下。”

阿茹安看着那把剑,却没有伸手去接。“我会为您说话的,我在皇宫里还算说得上话。皇帝以仁慈闻名……”他支吾着讲不下去了,或许连他自己也觉着说来苍白无力。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道:“谢谢您救了我女儿的命,阁下。”

“拿着,”维林并不罢休,又递出手里的剑,“我宁给交给您,也不愿交给维瑟斯阁下。”

“如您所愿。”总督伸出胖乎乎的双手,接过剑来,“真的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了吗?”

“其实也有,我的狗……”

第五部

假如声东击西或上述开局方法均告失败,不能速战速决,那么接下来斗智棋将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复杂性。本书将在以下章节里评析持久战中较为有效的策略,首先是左右开弓,这个名字来源于阿尔比兰弓骑手的战术。与声东击西一样,左右开弓也是误导对手,但保留了选择攻击目标的可能性。高明的棋手可以一次威胁敌方的两颗棋子,令对手摸不清真正的意图,等到时机成熟再发起攻击。

——《斗智棋——规则与策略》,佚名著,联合疆国大图书馆

佛尼尔斯的记述

“然后呢?”

艾尔·索纳讲出了他最后对总督说的那句话,便陷入了沉默。“什么然后?”他问。

我咽下一口怒气。情况越来越明显了,这个北方人故意耍弄我,还以此为乐。“后来的事情呢?”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在城外等着,次日清晨,维瑟斯阁下率领一支帝国守卫军逮捕了我。麦西乌斯王子毫发无损地返回了疆国。不久,雅努斯死了。你记述的历史里写了太多有关我的审判细节。我还有什么可告诉你的呢?”

我发现他说得没错,在我所记录的历史里,他讲述了全部的故事,透露了许多先前不为人知的情况,解答了战争的缘起和疆国的本性。可我有种直觉,而且非常肯定,他还有什么没讲出来,他的故事并不完整。我回想起来,他在讲述的过程中偶有犹豫,虽不明显,却也足以令我相信他有所保留,也许隐瞒了部分他不愿透露的真相。我看着那一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全都盖在甲板上,散落在我的铺盖卷周围,不禁心里一沉,因为对于如此丰富的故事,要验证其中真伪,所需的调查量大得难以想象。这当中哪些是事实呢?我真不知道。

“这么说,”我小心翼翼地收拾羊皮纸,担心打乱了顺序,“这便是对于那场战争的解释?只是一个老头子孤注一掷的荒唐举动?”

艾尔·索纳躺倒在铺盖卷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眼睛望着舱顶,表情阴郁而漠然。他打着哈欠说:“我只能讲这么多了,阁下。现在请您允许我睡一会儿,明天我就要走向灭亡了,还是养足精神为好。”

我拿起纸张浏览,凡是我怀疑他讲起来不大痛快的地方,就用鹅毛笔勾出来。令我沮丧的是,类似的情节比我想象的还要多,甚至有些前后矛盾的地方。“你先前说再也没见过她,”我说,“又说莱娜公主出现在夏令集市上,雅努斯正是在那儿把你牵扯进了他的战争计划。”

他叹了口气,躺在那儿没动:“我们只是随便打了个招呼。我认为这不值一提。”

我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那是我在撰写战争史之前做的调查,其中有些片断忽然闯进我的脑子。“那个石匠呢?”

虽然他只是稍有犹豫,可我立刻明白其中大有文章。“石匠?”

“尼莱什城的石匠,是你交的朋友。他家因为这件事被烧了。我调查过你在占领期间的所作所为,发现此事众所周知。可你完全没有提到他。”

他翻身坐起,耸了耸肩:“算不上朋友。我只是找他雕刻一尊雅努斯的石像,放置在广场上,作为国王陛下统治该城的象征。不用说,石匠拒绝了。有人因此烧了他的家,我也没办法。我确信,战争结束后,他带着妻子离开了城,这是情有可原的。”

“还有你那位宗会姐妹呢,就是阻止红色瘟疫在城中蔓延的那个女人,”我愈发生气,接着逼问下去,“她怎么样了?我问过很多市民,都说她心地善良,跟你关系亲密。有人甚至认为你们是爱人。”

他疲惫地摇头道:“荒唐。至于她的情况,应该是随军返回疆国了。”

他在说谎,我非常肯定。“既然你不打算全都告诉我,为何还要讲这么多呢?”我问道,“希望杀手,你当我是傻子吗?”

艾尔·索纳冷笑一声:“自以为不是傻子的人才是傻子。让我睡觉吧,大人。”

梅迪尼安人的都城惨遭毁灭之后的二十年里,他们付出了艰苦的努力,重建起来的都城比先前的更为宏大雄伟,或许是要在城市建筑史上争取一席之地。伊尔黛拉是群岛中最大的一座海岛,都城便环绕在伊尔黛拉南海岸的天然海港周围,远远望去,大理石堆砌的墙壁闪闪发光,屋顶铺满红瓦,高高的柱子矗立其上,供奉着岛民们信仰的无数海神。我读过历史,艾尔·索纳那个威猛不逊于其子的父亲,在率军席卷海岸,焚烧城市,大肆破坏的同时,还特意察看过那些翻倒在地的柱子。据幸存者的讲述,疆国禁卫军对着柱子顶端的神像撒尿,高喊“神是谎言”。胜利令他们嗜血如狂,而都城在他们的四周熊熊燃烧。

不知道艾尔·索纳对他父亲当年的恶行有无悔恨之意,反正不见他流露半分,他只是拿着那把可憎的长剑,倚在栏杆上,兴味索然地望着愈来愈近的都城,水手们没人理会他。今日晴空万里,澄澈无云,水手长喊着号子,桨手们摇动船桨,业已收帆的大船轻而易举地劈开平静的海面。

我走到栏杆前,站在他身边,彼此无言。我脑子里依然满是疑问,而他又不可能给我答案,念及此处,我只觉心寒。无论他讲述自身的经历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终归是得逞了。而他不会再告诉我什么。我辗转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他的故事,费尽心思琢磨我想要的答案,结果疑问反倒越来越多。我也怀疑过,他可能是故意折磨我,因为我在记述历史的字里行间添油加醋,对他以及他的族人大加鞭挞。不过,虽说我认为他冷酷无情,却也知道他没有强烈的报复心。他当然是极其危险的人物,但并不是复仇者。

“你还能使剑吗?”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瞟了一眼手里的剑。“很快就知道了。”

“据说海盾坚持与你公平决斗。我认为他们会给你几天时间用来恢复身手。歇了那么多年,你算不上是最厉害的对手了。”

他乌黑的眸子略带戏谑地瞧着我:“你是如何认为我歇了这么多年的?”

我耸耸肩:“在牢房里蹲了五年,你有什么可做的?”

他转回头望向眼前的城市,回答的声音几不可闻,差点消散在风中:“歌唱。”

当我们所乘的商船靠岸停泊之后,原本热闹的码头很快变得安安静静。搬运工、渔民、水手、渔妇和妓女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打量焚城者的儿子。一时间,码头寂静无声,气氛格外压抑,那无言的恨意是如此浓烈,就连往日啼叫不休的无数海鸥,此时也噤声不语。人群之中,似乎只有一人不受影响——那高个儿男人张开双臂站在踏板尽头,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欢迎,朋友们,欢迎!”他高声喊道,嗓音浑厚而深沉。

我登上码头,看清了他的模样:此人肩宽胸阔,精壮结实,身穿昂贵的青绸短衫,腰间挂有一把金柄军刀,蜜金色的长发犹如雄狮的鬃毛,在海风中恣意飘扬。坦白说来,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与艾尔·索纳不同,此人的容貌可谓名副其实。早在他开口之前,我便已知晓他的名字——阿瑟兰·埃尔-奈斯特,海岛之盾,即将与希望杀手对决的人。

“您是佛尼尔斯阁下吧?”他伸出一只大手,将我的手包裹其中,“很荣幸见到您,先生。您所著写的史书在我的书架上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谢谢。”我回头看到艾尔·索纳走下踏板,便介绍道,“这位是……”

“维林·艾尔·索纳,”埃尔-奈斯特替我说完,然后向希望杀手深鞠一躬:“对你的事迹早有耳闻……”

“什么时候打?”艾尔·索纳打断了他的话。

埃尔-奈斯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却丝毫没有收敛:“三天过后,阁下。不知你满意与否?”

“不满意。我希望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我原以为,你这五年来受不住皇帝的消遣,身手必然大不如前。你不需要时间捡起当年的武艺吗?假如观众说我赢得太轻松,那我可脸上无光了。”

他们四目相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两人身材相仿,但相对于艾尔·索纳刻板且瘦削的形象,埃尔-奈斯特的阳刚之气和灿烂笑容应该胜过一筹。不过,希望杀手身上有某种东西,压过了岛民的威风,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绝不示弱的气场。我看得清清楚楚,埃尔-奈斯特只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对手,显然不敢小觑对方。希望杀手是他所遇见的最危险的人物,他心知肚明。

“我可以向你保证,”艾尔·索纳说,“没人会说你赢得轻松。”

埃尔-奈斯特略加思索,应道:“那就明天正午。”他指了指身边那帮全副武装的水手——他们佩有各种式样的武器,一个个恶狠狠地瞪着希望杀手,憎恶之情溢于言表。“由我手下的船员护送你们到住处。我建议你们一路上不要逗留。”

“艾梅伦夫人,”埃尔-奈斯特正要走开,我叫住了他,“她在哪里?”

“舒舒服服地住在我家里。你们明天就能见到她了。对了,她请我向你转达最诚挚的问候。”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谎言,我想知道的是,她说了多少有关我的事情,还有,他们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或许不仅仅是复仇联盟那么简单?

我们的住处靠近城中央,是一座烟熏火燎过的尖顶大宅,地砖已然面目全非,看得出以前相当气派,可能是达官贵人的寓所。“这宅子是奥瑟兰船王的,”一名水手粗声粗气地回答我的问题,“海盾的父亲。”他停下脚步,瞪着艾尔·索纳。“他死在火里。海盾要此处保持原样,提醒他和他的人民永不忘却。”

艾尔·索纳似乎没听他说话,目光在焦黑的残垣断壁中四处游移,神色漠然而异样。

“食物已经准备好了,”水手对我说,“在厨房里,从那边的楼梯下去便是。我们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们。”

我们坐在餐厅里的一张红木大桌边吃饭,整座宅子烧得不成样子,餐桌居然如此完好,实在难得。我从厨房里拿来了奶酪、面包和各种各样的腌肉,还有一些相当美味的红酒,艾尔·索纳识货,说是产自库姆布莱南边的葡萄酒庄。

“他们为什么管他叫海盾?”他说着,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我注意到他没有碰酒瓶。

“你父亲来过后,梅迪尼安人认为有必要加强防御。由每位船王各提供五艘船,组成一支舰队在群岛巡逻。谁被光荣地任命为这支舰队的舰长,便可获得海岛之盾的称号。”我顿了顿,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你觉得你能打败他吗?”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四下逡巡,久久凝视着墙壁上翻卷的壁画残迹,如今已然看不清当年所画为何物,曾经艳丽的色彩化作焦黑的污渍。“他的父亲非常富有,请来帝国的画师到家中绘制壁画。海盾有三个哥哥,他是最小的,但他知道父亲最疼爱他。”

他的语气极为肯定,令我深感不安,甚至怀疑起海盾家人的鬼魂就在我们四周游荡。“你从这块掉色的壁画当中看出了不少东西呢。”

他放下杯子,推开餐盘。如果说这是他的最后一餐,在我看来他的胃口不是太好。“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讲的故事并不完整,我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说道:“我想了很多。不过,如果我写成书,人们怕是也不会相信,这场战争只是一个傻老头连蒙带骗的结果。”

“雅努斯是阴谋家、骗子,有时候也是杀人犯。可他真是傻子吗?那场可怕的战争流了无数鲜血,浪费无数钱财,可我还是不敢说,这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阴谋,其设计之复杂,达到了我无法参透的地步。”

“你提起雅努斯的时候,总说他是一个残酷无情的老人,可我从你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你并不憎恨那个背叛你的人。”

“背叛我?雅努斯只忠诚于他的家业,也就是世世代代由艾尔·尼埃壬家族统治的联合疆国。这是他唯一的抱负。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恨他,就如同恨一只蜇了你的蝎子。”

我喝干了杯里的酒,伸手取瓶子。我喜欢库姆布莱美酒的水果味儿,忽然想要一醉方休。想到白天的压力,以及次日即将见证一场血腥的战斗,我感到心神不宁,有种借酒浇愁的冲动。我也见过死人,那些皇帝下令处死的罪犯和叛国贼,可虽说我对希望杀手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并不期望他惨死在我面前。

“如果你明天打赢了,打算怎么办?”我发现舌头有点不大听使唤,“回疆国去吗?你认为麦西乌斯王会欢迎你吗?”

他双手一推桌子,站起身来:“我认为我们都很清楚,我在这儿是不可能赢的,无论明天是什么情况。晚安,阁下。”

我又满上一杯,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楼梯,进了一间卧室。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能睡着,而我如果没有酒的帮助,一整夜都别想休息了。我知道,他肯定会睡得很沉,没有噩梦的侵袭,也没有愧疚的困扰。

“你恨他吗,塞利森?”我大声问道,希望他也在这儿的诸多鬼魂之中。“我真说不好。你又在写诗了吧,那是自然。你从来都很喜欢和那些舞刀弄剑的粗人厮混在一起,可你永远成不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你学他们的花招,学骑马,学用他们给你的军刀摆出漂亮的造型,可你从来没学过战斗,对吧?”说着,我的眼泪奔涌而出。此时的我,一个醉醺醺的抄书人,在这座满是鬼魂的宅子里哭了起来。“混蛋啊,你从来没学过如何战斗!”

在文明素养更高的人眼里,梅迪尼安群岛鲜有可看之处,不过坐落在大岛海岸上的诸多古代遗迹算是其中之一。尽管大小不同,用途各异,却明显是同一种风格,出自同一种文化,足证这支古老民族的审美品位之高雅,是当代岛民望尘莫及的。

到目前为止,最令我惊叹的古建筑是坐落于梅迪尼安都城两英里外的圆形剧场。它原是海岛南边一座峭壁的低洼处,在裸露的黄底红纹大理石上开凿而成。为了修缮遗迹,岛民们世世代代都在拆东墙补西墙,毫不吝惜地进行破坏,不过圆形剧场显然免遭于难。它有呈碗状分布的阶梯看台,可俯视正中央宽阔的椭圆场地,这里无疑呈现过诸多伟大的公共演讲、诗歌朗诵和戏剧表演,令观众如痴如醉,而如今的圆形剧场是当代岛民最完美的审判庭,用以公开处决罪大恶极之人,或是观看生死决斗。

海盾的水手把我们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们给出的解释是,我们最好尽早赶到审判现场,否则等城里的人起床,蜂拥而来臭骂焚城者的崽子,事情就麻烦了。

太阳缓缓升起,正如我所预料的,艾尔·索纳始终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他坐在看台最底层,剑搁在身边,遥望着海面。南风刚烈,晴空无云,预示着今日没有降雨。不知道艾尔·索纳有没有觉得今天是迎接死亡的好日子。

距正午还有一个钟头,艾梅伦夫人来了,同行的还有海盾的两名水手。她与往常一样穿戴简朴,身着黑白相间的长袍,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亦未佩戴珠宝——除了那枚蓝宝石戒指,她身无一物可彰显地位,不过,那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淡定的气质依然如故。当她走进圆形剧场,我起身致意,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艾梅伦夫人。”

“佛尼尔斯大人。”她的嗓音和我记忆中一样饱满,带有一丝抑扬顿挫的味道,当年我只在朝廷上听过她这样的语调。我再一次为她的美貌所震撼,为那光洁无瑕的肌肤、丰满动人的朱唇以及顾盼生辉的碧绿眸子。长久以来,她就是阿尔比兰女性的完美典范——出身名门,秀外慧中,早在年少之时,皇帝便对她青眼有加,揽入朝中陪王子读书,可谓视如己出。在塞利森接受命运的召唤之后,他们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否则还有谁配得上她呢?

“您还好吗?”我问,“您应当没有遭受虐待吧。”

“绑架者非一般的仁慈。”她秀目流转,看着希望杀手,我再次得见那冷若冰霜的神情、透彻骨髓的恨意,只要提及希望杀手,她那姣好的容貌便扭曲得丑陋不堪。艾尔·索纳略一摆头,算作回应,却仍是兴味索然的样子。

“你没带卫兵。”艾梅伦夫人说道。

“犯人向皇帝许诺过,他愿意接受海盾的挑战。我们认为不必带卫兵。”

“明白了。我儿子可好?”

“一切都好。上次我见他时,他正玩得高兴。我知道他盼望您回去。我们都这样想。”

她瞥了我一眼,其中饱含的恨意丝毫不亚于她看希望杀手的眼神,而我竟然不敢与她对视。我想起来了,她是知情的,又岂能不恨我?

“等我返回帝国,我和我儿子仍要隐居,”艾梅伦夫人对我说,“我无意重返朝廷。对于我亡夫最终讨回公道一事,我也不指望你们感谢我。”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说是真的了?这场绑架是你策划的。”

“梅迪尼安人同样渴望讨回公道。海盾亲眼目睹父母兄弟在大火中丧生。我没怎么动嘴皮子,他便情愿提供帮助。北方人天生就有煽动人家仇恨的能耐。”

“莫非您真的相信,他死了,您的仇恨便也随之消散吗?如果没有呢?到时候您何以寻求慰藉?”

她眯起碧绿的眼睛:“少来对我说教,抄书人。你这人不信神,我们都知道。”

“这么说您现在转而向神寻求慰藉了?向不会说话的石头顶礼膜拜。要是塞利森知道了,他肯定会流泪……”

她一巴掌扇过来,把我打了个趔趄,蓝宝石戒指划伤了我的脸。她力气很大,而且下手不分轻重。“你休要再提我亡夫的名字!”

我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满嘴的恶言恶语就要脱口而出,那残酷的事实非把她刺得鲜血淋漓不可。然而,迎着她如炬的目光,我只觉恶毒的话语消弭无形,满腔怒火在海风中飘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和遗憾——而我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始终藏在我灵魂深处。

我又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很抱歉,方才失言,多有冒犯,夫人。”我转身走向希望杀手,在他身边坐下——我们是两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缝起来。”艾尔·索纳见我取出一块蕾丝手帕捂住伤口,便提议道,“不然会留疤。”

我摇摇头,看着艾梅伦夫人坐到了第一排的最远处,刻意避开我的目光。“我活该。”

不久,海盾到场了。一队执矛的水手紧随而至,很快在剧场周围站定。显然他希望亲手复仇,不愿有人冲进场内出手相助。观众已经开始落座,他们没有喜形于色,神情格外紧张,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艾尔·索纳的背影,没人叫骂也没人喝倒彩。不知道海盾是不是事先交代过,要保证今天在场面上比较文明。

我心想,这是多么荒唐的闹剧啊。赦免一个人犯过的罪,目的却是要他为不曾犯过的罪接受惩罚。

最后到场的是所谓的船王们,他们是八个年过不惑的男人,其穿戴在群岛之中应算是华美绝伦。他们是最为富有的岛民,凭借所拥有船只的数量跻身行政议会——这是一种奇特的施政方式,居然持续了四百余年而不绝。他们走到剧场另一端,在高高的大理石看台上就座,那儿备有八张橡木宽椅供他们舒舒服服地观看决斗。

其中有位船王没有坐下,这个精瘦汉子的衣着相对而言朴素了许多,双手戴有软皮手套。我感到旁边的艾尔·索纳微微一动。“卡瓦尔·努林。”他说。

“红隼号的船长。”我想起来了。

他点头道:“看来青石能换不少船。”

努林耐心地等待嘈杂的剧场安静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艾尔·索纳一会儿,然后高声说道:“我们到此见证一对一决斗的践约之战。船王议会认为本次决斗公平有效。今日之死伤,不受律法管辖。谁为挑战者代言?”

海盾的一名水手走上前来,此人身高体壮,胡须满脸,戴一条蓝色头巾,表明他是大副。“我来,大人们。”

努林的目光转向我:“谁为被挑战者代言?”

我起身走到剧场中央:“我。”

见我有失礼数,努林的表情略有不快,但他毫不犹疑地接道:“根据律法,我们必须询问双方是否愿意和解,避免血肉相搏。”

大副抢先开口,他提高嗓门,说话的对象却不是八位船王,而是全场的观众:“我的船长遭受了天大的屈辱。虽然他生性和善,但无辜惨死的亲人们非要讨回公道不可!”

人们回以震耳欲聋的大吼,愤怒如狂涛席卷全场,卡瓦尔·努林一个凌厉的眼神投过去,喧嚣方才渐渐平息。他低头看着我,问道:“被挑战者是否愿意和解?”

我回头看了一眼艾尔·索纳,发现他正仰头望天。循着他的目光,我瞧见有只鸟儿在高空盘旋,看那翼展,应是海鹰。它借着从崖间升起的暖流,在无云的天际恣意翱翔,在它身下,却是肮脏无耻的公开杀人现场。如今我知道这是谋杀,毫无正义可言。

“阁下!”卡瓦尔·努林颇不耐烦地催促我。

我看着那只鹰收起翅膀,向崖底俯冲而去。真美。“快点完事吧。”我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向先前的座位。

我走回来时,艾尔·索纳的表情相当古怪。或许看到我拒绝陪他们玩下去,他觉得很好笑。随后,我一时恍惚,似乎看到他的目光中有些许赞赏,甚至是一点点敬意。当然了,这样想未免太过荒唐。

“请两位斗士就位!”卡瓦尔·努林宣布。

艾尔·索纳站起身,拿起那把可憎的长剑。我注意到他在握持剑柄的一瞬间稍有犹豫,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才从剑鞘里抽出剑来。他脸上戏谑的表情消失无踪,乌黑的眸子似在啜饮剑身的寒光,那神色极其复杂,难以辨明。须臾,他把剑鞘搁在我旁边,走到剧场中央。

海盾手持出鞘的军刀走上前,那头飘逸的金发用皮绳束在脑后,身穿棉布上衣和鹿皮紧身裤,脚蹬硬皮靴,完全是水手装扮。这套行头看似简朴,但在他穿来竟有王子的派头,贵气逼人,英姿飒爽,正如一头猛狮要讨回辱没的雄风,远远胜过船王们的锦衣华服。他在港口展露的灿烂笑容早已荡然无存,此时他目露凶光,冷冷地盯着艾尔·索纳。

艾尔·索纳站在他对面,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周身散发的依然是绝不示弱的气场。只见他长剑低垂,双腿齐肩而立,背部微微弓起。

卡瓦尔·努林再次高声喊道:“开始!”

努林话音未落,一切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突然发生,而我和满场的观众还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事。艾尔·索纳身子一动。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样移动,犹如海鹰俯冲向崖底,或是在我们离开尼莱什城时看到的杀人鲸猛扑向鲑鱼。人影一晃,寒光一闪。

海盾的军刀必是精钢锻造,因为那声金铁大震煞是响亮。与此同时,军刀脱手飞出老远,他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空门大开。

全场鸦雀无声。

艾尔·索纳直起身,冷冷地朝海盾一笑:“你持刀的姿势错了。”

不知是因为愤怒抑或恐惧,海盾的脸颊微微一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一言不发,也不开口求饶,只是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你家里以前充满笑声,”艾尔·索纳对他说,“当你父亲带着礼物和传奇的经历从遥远的海岸回到家中时,你和哥哥们就围在他身边听故事,为其中的英雄气概所打动,也为父亲的慈爱而深感幸福。可他从没有对你们提过他犯下的罪行,他们杀到别人的船上,把无辜的水手从甲板上扔到海里喂鲨鱼,他们劫掠疆国的南海岸,奸淫那里的妇女。你爱你的父亲,但你爱的不过是谎言罢了。”

满腔的仇恨扭曲了海盾的面孔,他咬牙切齿地说:“快给我个了断吧!”

“这不是你的错,”艾尔·索纳接着说,“你那时还是孩子,什么都做不了。逃跑是对的……”

海盾终于失控了,他狂吼一声,猛冲向前,双手向艾尔·索纳的喉咙抓去。北方人移步闪开,一掌拍中海盾的太阳穴,他当即昏倒在地,一动不动。

艾尔·索纳转身回到他先前坐的地方,拿过剑鞘,收起长剑。观众们这才回过神来,大多数仍处在震惊之中,其中夹杂着一丝愤怒的情绪,我知道他们的怒火必定越烧越旺。

“决斗还没有结束,维林大人!”卡瓦尔·努林的喊声盖过了人群的喧嚣。

艾尔·索纳转过身,走向艾梅伦夫人——她坐在原地,无比震惊地瞪着希望杀手,满脸失望。“夫人,您准备好离开这里了吗?”

“这场决斗是至死方休!”努林喊道,“如果你不杀死他,那就是当着全体岛民的面羞辱他,永远剥夺他的荣耀。”

艾尔·索纳礼貌地向艾梅伦夫人鞠了一躬,继而回过头来。“荣耀?”他对努林说,“荣耀只是一个词语。你不能拿它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而我无论去哪里,人们都没完没了地谈论它。对于荣耀的含义,他们却有不同的说法。在阿尔比兰是责任的代名词,在仑法尔则与勇气同义,在诸位的群岛,荣耀变成了杀死罪犯的儿子,而当这场闹剧没有照着剧本演下去时,又变成了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奇怪的是,他讲话时全场寂静无声,尽管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大,却毫不费力地传到了圆形剧场的每一个角落。不知怎的,人们的暴戾之气慢慢地消散于无形。

“我不为父亲的行为找借口,但我也没有悔罪一说。他之所以烧掉城市,是服从国王的命令,虽然这样不对,却也与我毫无瓜葛。不管怎样,我的生死也影响不到一个三年前就已经离世的男人,他安详地死于床榻之上,旁边有他的妻子和女儿。对于一具早已被烧掉的尸体,还有什么仇可报。满足我的要求,或者杀了我,总之,请结束这一切。”

我望向手执长矛的卫兵,他们面面相觑,犹疑不定,同时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观众,此时全场议论纷纷,个个表情迷茫。

“杀了他!”是艾梅伦夫人的声音。她此刻已经站起身,正大步走过来,一边恶狠狠地指着艾尔·索纳,一边歇斯底里地吼道:“杀了这个杀人的蛮子!”

“你在此处没有发言权,女人!”努林严厉地斥责她,“这是男人的事情。”

“男人?”她的笑声极其刺耳,几近疯狂地骂起努林来:“这儿唯一的男人昏倒在地,没能报仇雪恨。你们全是懦夫,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看法!言而无信的海盗渣滓!你们向我承诺的公道呢?”

“我们向你承诺的只是决斗。”努林对她说。他望向艾尔·索纳,目光驻留许久,继而抬起头来环视全场,高声宣布:“这场决斗结束了。我们是海盗,这不假,诸神赐予我们海洋,任我们纵情捕猎,却也赐予我们治理群岛的律法,而律法必须统领一切,否则形同虚设。根据律法,维林·艾尔·索纳是本场决斗的胜者。他在群岛之上被判为无罪,因此可以自由离开。”他扭头对艾梅伦夫人说,“我们是海盗,却不是渣滓。至于你,夫人,你同样可以走了。”

我们走向堤岸的尽头,他们叫我们在那儿等待。港口的异邦船只不多,为了送我们回程,他们正与船长们谈判。一大群手执长矛的卫兵封锁了码头,防止有人在最后时刻兴起复仇的念头,不过根据我的判断,人们对于决斗的最终结果已经没有了强烈的反应,失望的情绪盖过了愤怒。卫兵完全不搭理我们,显然不可能为我们举办送别仪式了。此时此刻和他们俩处在一起,着实令我感到尴尬——艾梅伦夫人紧紧地抱着胳膊,在码头上踱来踱去;艾尔·索纳默然无语地坐在一口香料桶上;而我正祈求潮汐变化,好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北方人!”艾梅伦夫人默然无语地徘徊了一个钟头后,突然爆发了。她走到距离希望杀手几步之遥的地方,恨恨地瞪着对方:“做梦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世界上根本没有你的藏身之所,我们……”

“由爱生恨,”艾尔·索纳打断了她的话,“是很可怕的事情。”

她那张凶相毕露的面孔突然僵住了,仿佛胸口被刺了一刀。

“我认识一个人,”艾尔·索纳接着说,“他很爱一个女人。可他有任务在身,而完成任务又必定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把她留在身边,到时候一样没命。于是他耍了花招,把她送走了。有时候,他的思绪会漂洋过海,看看他们当年的爱是否变成了恨,听到的回音却是她大发慈悲心,在此处救人性命,在彼处积德行善,足迹所到之地,无不流传美名。于是他很想知道,她恨我吗?因为需要她原谅的太多太多,而在爱人之间,”他的目光移向我,“背叛是最大的罪。”

我脸颊的伤口火烧一般疼痛,回忆纷至沓来,令我胸中涌起一股夹杂愧疚和悲痛的情愫;塞利森第一次上朝的那天,他那始终灿烂无比、堪与日月争辉的笑容;我承蒙圣恩教导他学习宫廷事务,他最初行宫廷礼仪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听他朗诵新作的诗歌直至深夜;艾梅伦公开示爱之时我满心的嫉妒;当他弃艾梅伦于不顾,转而寻求我的陪伴时,那种可耻的胜利的喜悦。还有他的死亡……我原以为那么巨大的悲痛足以将我吞噬殆尽。

艾尔·索纳全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不知为何,在他乌黑眸子的注视下,一切无所遁形。

艾尔·索纳起身走向艾梅伦夫人,吓得她往后一缩,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怨恨,而是源于恐惧。他还看见了什么?他还要说什么?他在艾梅伦夫人面前跪下来,用极为庄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夫人,请原谅我夺去了您丈夫的性命。”

她好半天才镇定下来:“那你愿意以命抵命吗?”

“我不能这样做,夫人。”

“那你所谓的歉意与你的内心一样空洞,北方人。而我的恨意丝毫没有消减。”

他们为艾尔·索纳找了一艘来自北疆的船,从联合疆国最北边驶来的船在这儿向来不受欢迎,因此水手们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在梅迪尼安海域堂堂正正地抛锚。我对于疆国的边境地区略有所闻,那里是各色人种的混居地,因此看到这帮水手大都皮肤黝黑、宽额大脸,倒也不觉讶异——他们无疑来自帝国的西南部。我陪着艾尔·索纳走向那艘船的泊位,艾梅伦夫人则独自站在堤岸尽头,一动不动。她遥望大海,连一句宽心的话也没有。

“你要当心她,”我们快要走到踏板处时,我告诫他,“她还没有放下杀夫之仇。”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夫人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便叹道:“那我们理应同情她才是。”

“我们都以为把你送上了末路,结果我们所做的一切却是放你自由。你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敢肯定。埃尔-奈斯特没有一丝一毫获胜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杀他呢?”

他乌黑的眸子与我四目相对,那探究的眼神犀利无比,我知道他看到了太多太多。“在我接受审判时,维瑟斯阁下问我杀过多少人,我确实说不上来。我杀人如麻,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懦夫也有英雄,有盗贼也有……诗人。”他垂下双目,不知道是不是在向我致歉。“还有朋友。我厌倦了。”他低头看着归鞘的长剑,“我希望这把剑再也不要出鞘。”

他没有停留,没有伸手,也没有道别,径直转身走上踏板。船长向他深深地鞠躬致意,敬畏之情溢于言表,周围的水手亦是如此。看来这个北方人的传奇已是广为人知,竟连偏安疆国一隅的边民也有耳闻,他的威名必定如雷贯耳。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呢?我很想知道。因为他回到疆国,便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

不到一个钟头,那艘船驶离了港口,还有半船的货物没有卸下,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带着战利品走了。我和艾梅伦夫人站在堤岸的尽头,目送希望杀手乘船而去。有那么一会儿,我仍能看见他那伫立于船首的高大身影,幻想着他或许会回头看看我们,哪怕只看一眼,甚至挥手示意,但他的距离太过遥远,我便也不得而知了。驶离港口后,那艘船扬起风帆,全速向东航行,很快就消失在海角的尽头。

“您应该忘了他,”我对艾梅伦夫人说,“执念于此只能毁了您的生活。回家抚养儿子吧,我求您了。”

令我大为震惊的是,她居然在哭,泪水潸然而下,可她依旧面无表情。她的声音几近耳语,但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凶狠:“除非诸神召我离世,而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能找到办法,跨过生死界,为亡夫报此血仇。”

终章

他骑着唾沫星沿海岸线西行,在一座草木茂盛的沙丘背风处找到了宿营地。他捡了些木柴架起火堆,割了把野草用来引火。草茎早已被海风吹得干枯,一点即着。火苗蹿得很高,明亮照人,火星子飘进暮色之中,犹如一群萤火虫。远处,尼莱什城的灯火格外耀眼,沸腾的人声夹杂着乐声,显然是举城欢庆。

“咱们可给他们带来了不少东西,”他说着递过一颗糖,唾沫星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战争、瘟疫,还有持续几个月的恐慌。没想到咱们一走,他们就这么高兴。”

不知道唾沫星能不能听懂讽刺,它恼怒地打了个响鼻,猛地一甩脑袋。“等等。”维林扯住缰绳,解开辔头,然后走过去取下马鞍。没了身上的累赘,唾沫星精神抖擞地小跑起来,摇头晃脑地踢起了一溜沙尘。维林看着它在岸边逐波戏浪,天色渐暗,一轮明月给沙丘染上了一层似曾相识的灰蓝色,犹如冬至时节的雪地。

当夜色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唾沫星跑了回来。它站在火光刚刚能照射到的地方,等着主人照常喂食拴马。“不用了,”维林说,“一切都已结束。你可以走了。”

唾沫星发出犹豫的嘶鸣,前蹄不断踢打沙地。

维林走过去,猛地一拍马腹,然后飞快地退后,躲开了唾沫星的蹄子。它恼怒地昂首嘶鸣,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走啊,你这个可恶的畜生!”维林一边大喊,一边使劲地摆手,“走!”

唾沫星走了,它疾驰而去,在灰蓝色的沙地上化作一道影子,离别的嘶鸣在夜空中回响。“走吧,你这该死的畜生。”维林低声笑道。

他再没有事情可做了,于是坐下来,往火里添了些木柴。他回想起那天在凌绝堡的城垛上,看到邓透斯策马奔向城门,身后却没有诺塔,那时他便知道一切即将改变。诺塔……邓透斯……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兄弟,如今还要失去一个。

夜风仅有一丝异样,那是淡淡的汗水和海水混合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聆听在沙地上行走的轻柔声响,那脚步自西边而来,不带丝毫伪装。哪有伪装的必要呢?毕竟,我们是兄弟。

他睁开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影。“你好,巴库斯。”

巴库斯一屁股坐到火堆前,伸手烤火。他只穿了棉背心和紧身裤,脚上没蹬靴子,壮实的胳膊露在外面,湿漉漉的头发纠缠成一团乱麻。唯一的武器是那把斧子,用皮带捆在背上。“信仰啊!”他咕哝道,“自从马蒂舍森林以来就没这么冷过。”

“游得很辛苦吧。”

“一点儿没错。我们航行了三英里路,我才想到你是在骗我,兄弟。我费了点力气,才说服船长驶回岸边。”他一甩长发,水珠飞溅而出,“说什么和谢琳姐妹坐船去极西之地,自我牺牲的大好机会摆在你面前,我就不信你愿意放弃。”

维林看到巴库斯的双手丝毫没有颤抖,尽管此刻夜凉如水,呵气成霜。

“这是交易,对吧?”巴库斯接着说,“把你交给他们,换我们活下来?”

“麦西乌斯王子也可以返回疆国。”

巴库斯皱起眉头:“他还活着?”

“我当时没有说出来,是要你们安安心心地离开。”

大个子兄弟又咕哝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抓你?”

“黎明。”

“还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他从背后取下斧头,放在身边,“你认为他们会带多少人?”

维林耸耸肩:“我没问。”

“要对付咱们俩,他们最好派一整个兵团来。”他抬头看着维林,面露疑惑,“兄弟,你的剑呢?”

“我交给阿茹安总督了。”

“这可不够明智。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不对付他们。依照国王的命令,我要向阿尔比兰人投降。”

“他们会杀了你。”

“应该不会。根据库姆布莱《第五经》的预言,还有不少人等着我去杀呢。”

“呸!”巴库斯朝火堆里啐了一口,“预言全是狗屁,欺骗伪神信徒的迷信说法。你杀了他们的希望,他们当然要杀死你。唯一的问题是,你死前要被他们折磨多久。”他迎着维林的眼睛说道:“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带走,兄弟。”

“那你走吧。”

“你知道我不会走。我们失去的兄弟还不够多吗?诺塔,弗伦提斯,邓透斯——”

“住口!”维林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

巴库斯惊得一缩身子,满脸疑惑地说:“兄弟,我……”

“别说了。”维林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人的脸,搜寻面具上乍现的缝隙,捕捉对方一刹那的失态。然而,这张面具太过完美,竟然不动声色,令他大为光火。可维林知道,他必须保持镇定,不然就要送命。“你等了好久,现在机会来了,为何还不露出真面目呢?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巴库斯眉头一皱,那尴尬而又关切的表情实在无懈可击:“维林,你还好吧?”

“安提什将军在离开前告诉了我一件事。你想听吗?”

巴库斯迟疑地摊开双手:“随你。”

“安提什并不是他的真名。倒也不足为奇,相信我们雇佣的很多库姆布莱人都使用了假名,他们要么是隐藏过去犯下的罪行,要么就是耻于为我们卖命。而令我惊讶的是,他以前的名字是我们听说过的。”

面具依然完美无瑕,只有兄弟之间的关切之情。

“布伦·安提什曾经无比忠诚于他所信仰的神,”维林对他说,“正因为诚心敬神,他心甘情愿地杀人,他纠集了一帮同样忠诚的信徒,渴望用异教徒的鲜血供奉他们的神。然后他们去了马蒂舍森林,我们在那儿杀了他们很多人,他为此怀疑起自身的信仰,最终背弃了他们的神,拿了国王的金子,并分发给信徒们的遗属。后来他一心渴望战死在异国的土地上,同时想要忘掉他在马蒂舍森林赢得的威名——黑箭。布伦·安提什就是黑箭。他向我发誓,他从来没有拿到过封地领主的通关文书,他手下的人也没有。”

巴库斯坐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兄弟,你还记得那些信吗?”维林问,“我杀了那个弓手,是你在他的尸体上找到了信。正因为那些信,我们向库姆布莱人开战。”

他的脑袋微微一歪,肩膀稍稍转动,嘴唇的弧度改变了,忽然之间,巴库斯不见了,犹如消散在风中的一缕轻烟。当他开口说话时,维林毫无意外地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正是那两个死人发出的声音:“兄弟,你真以为你要侍奉火女王吗?”

维林的心沉了下去。他曾抱有一线希望,是他弄错了,安提什说的是谎话,而他的兄弟依然是高贵的战士,乘着清晨的潮汐向远方航行。如今,希望已然破灭,海滩上只有他们二人,而死亡即将降临。“我听到的不止是这个预言。”他回答。

“预言?”附在巴库斯体内的东西挤出一声刺耳的大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那帮蠢货,胡乱涂抹几行自以为睿智的句子,明明是对权力的渴望滋生出的疯言疯语,还敢大言不惭地称其为圣典。”

“是野外试炼。你就是那时候附体的?”

那东西戴着巴库斯的面皮,咧嘴一笑:“他对于生的渴望极其强烈。叶尼斯是生的赏赐,他知道要怎么做,可他念及兄弟之情,终究做不来。”

“他发现叶尼斯的尸体冻僵了,身上没有斗篷。”

那东西又发出刺耳的大笑,那笑声饱含残酷的意味,而它对此颇为享受。“肉身在,灵魂也在。叶尼斯当时还没死,快要冻死了,但仍有呼吸,低声恳求巴库斯救他。当然了,巴库斯也无能为力,而且他饿得不行了。饥饿对人的影响是很古怪的,提醒他人也是动物,动物必须吃东西,而肉就是肉。吃肉的诱惑令他感到恶心,他饿得快要失去理智了,便走到了雪地里,躺下来等死。”

汉提斯·穆斯托尔,独眼,烧掉阿姆·林铺子的木匠,他们都曾濒临死亡。“死亡是你穿行两界的大门。”

“他们呼唤我们,濒死灵魂的哀号可以穿透可憎的虚无,如同迷路的羔羊引来了恶狼。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回应,只有那些心底埋藏怨恨的种子,以及拥有天赋之力的人。”

“巴库斯没有什么怨恨。”

那东西邪恶地一笑:“我从未遇见过心底没有怨恨的人。巴库斯的怨恨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怨恨犹如灵魂上的蛆虫,不断地啃噬,等待喂养,等待我的出现。怨恨的源头是他的父亲,正是父亲送走了他,因为嫉妒和痛恨他拥有的天赋。父亲看到孩子可以将钢铁锻造为奇妙的器物,他渴望得到这种力量。对于我们这样拥有天赋的人而言,这种事再常见不过了。兄弟,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一直都是你吗?从那之后,他的一举一动,还有善意的言行,我不相信全是你做的。”

那东西耸了耸肩:“随你信不信。在他们濒死的时候,我们占据了他们的躯壳,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是我们。我们知道他们知道的一切,可以轻而易举地戴上面具。”

血歌发出微弱却刺耳的低吟。“你说谎。汉提斯·穆斯托尔就没有完全受你的控制,对吧?那些谎言是你假借神的名义传播给他的,不等他向我揭露真相,你杀死了他。还有,当你袭击埃雷拉宗老时,你同时控制了三个人,并且分头行动,使你在第四宗对付考林宗老的时候不堪重负。我认为你无法完全操纵一个以上的人,而且我敢说,你对人的掌控并非无懈可击。”

巴库斯的脑袋一歪,那东西说道:“战之天眼果然是强大的天赋。很快你就会处于濒死状态,届时我们的一员将占据你的躯壳。莱娜爱你,麦西乌斯信任你,还有谁更适合在未来引导他们呢?而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心底藏的是什么样的怨恨?你怨恨的是索利斯宗师吗?还是雅努斯和他没完没了的阴谋诡计?或者是宗会?说到底,是他们派你到这儿引我出来,由此一来,夺去了你最心爱的女人。我不相信你真的没有怨言,兄弟。”

“如果你希望得到我的血歌,为何两次企图杀死我?在我跋涉试炼时,你们雇佣的杀手潜伏在尤里希森林里对付我,而在宗老大屠杀的那天晚上,你们又派汉娜姐妹来我的房间。”

“雇佣杀手于我们有何用?汉娜的任务是仓促决定的,因为你偏偏那天晚上在第五宗,令我们非常头疼,而那时候我们尚未发现你拥有值得利用的能力。顺便说一句,她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很遗憾,她没能到这里来。”

他寻求血歌的指引,然而血歌沉默无声。这东西并没有说谎。“不是你们干的,那究竟是谁?”他刚刚问出这句话,脑子便冒出一个念头,血歌绝望的调子随之响起——在失落之城里,满脸惊恐的哈力克兄弟。你是来杀我的吗?“第七宗。”他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你真以为他们只是一帮神秘兮兮与人无害的无辜信徒,勤勤恳恳地为你们那荒谬的信仰效力?他们自有盘算,自有目标。如果你挡了他们的路,不要以为他们在杀死你之前有丝毫的犹豫。”

“后来他们为何没有再下手呢?”

巴库斯的身体微微挪动,却没能隐藏其中的不安。“他们在等待时机,瞅准了才下手。”

又是谎话,血歌为证。是那匹狼。第七宗雇佣杀手对付我,可那匹狼杀了他们。他们是不是视其为黑巫术的庇佑,而保护我的正是他们所惧怕的力量?又是疑问。从来如此,永远有解答不完的疑问。

“你以前是人吗?”他问道,“你有名字吗?”

“名字对于活物才有意义,而对于虚无之中只能感受到深邃寒意的死灵而言,名字只是孩童的幻想。”

“这么说你活过。你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身体。”

“身体?是的,我有过身体,为蛮荒所撕裂,为饥饿所践踏,为仇恨所驱使,一次又一次。赐给我身体的母亲遭人强暴,是他们口中的女巫。因为她拥有呼风唤雨的天赋,他们把我们赶走了。我的生身之父满口谎言,说我母亲使用黑巫术强迫其同床共枕。说当巫术的影响消退,他便毅然离开。说我母亲为了报复,使用天赋之力破坏了农田里的庄稼。他们朝我们砸石头、扔污物,把我们赶进了森林,害我们像野兽一样生活。终于有一天,饥饿和寒冷带走了她。而我活下来了,与其说我是一个小男孩,不如说是一头野兽,我忘记了语言和习惯,忘记了一切,所知的唯有复仇。我寻找时机,彻彻底底地实现了复仇的愿望。”

“他召来闪电,”维林复述起那个故事,“整座村庄陷入火海。人们往河里逃去,他召来降雨,令河水暴涨,冲垮堤岸,卷走村民。复仇的欲望还未满足,他又从遥远的北方召来一阵狂风,将他们冻在冰中。”

那东西回忆起往事,脸上露出微笑,虽然其中毫无残酷的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我还记得父亲的脸,冻结在冰里,从河水的深处瞪视着我。我朝他撒了泡尿。”

“女巫的私生子,”维林低声说道,“这故事少说有三百年了。”

“时间与你所谓的信仰一样,不过是错觉罢了,兄弟。虚无之中,一切巨大和渺小皆同时可见,只在惊奇与恐惧共存的转瞬之间。”

“那是什么?你说的虚无是什么?”

那东西又露出残酷的微笑:“你所谓的信仰称其为往生。”

“你撒谎!”他啐了一口,然而血歌悄无声息。“那里安乐无边、智慧超凡、永生和谐,是逝者不灭魂灵的永恒居所。”

那东西的嘴角一抽,然后纵声大笑,洪亮而愉悦的笑声在海边回荡。趁它大笑不止,维林忍不住想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可他终究按捺住了这股冲动。时候未到……“噢,”那东西摇摇头,擦去眼角的一滴泪,“你真是十足的傻瓜,兄弟。”他倾过身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张曾属于巴库斯的脸犹如一副红色面具,他嘶声说道:“我们就是逝者!”

他等待血歌响起,然而除了死一般的沉寂,什么都听不见。这不可能,这是对信仰的亵渎,可眼前的东西确实没有说谎。“逝者于往生静待我等,”他诵念的声音竟有一丝绝望,“其灵魂为丰富而良善的生命所充实,赐给我等智慧与怜悯……”

那东西再次大笑,乐得难以自持。“智慧与怜悯。虚无之中的灵魂若有智慧和怜悯,那么一群豺狼也会对猎物大发慈悲了。我们饥饿,我们吃肉,而死亡就是我们要吃的肉。”

维林紧闭双眼,接着诵念,嘴里飞快地吐出一连串话语:“死亡为何物?死亡乃通向往生、得见逝者之途。死亡既是终结,亦为起始。须敬畏之,欣然受之……”

“死亡带给我们新鲜的灵魂以供差遣,带给我们更多的身体以供驱使,满足我们的欲望,为他的计划效力……”

“失去灵魂之身体,又为何物?行尸走肉,仅此而已。为缅怀永逝之爱人,将其躯壳奉予烈焰……”

“身体即是一切。没了身体的灵魂,只是生命无用而凄凉的回响——”

“我听到过母亲的声音!”他突然起身,手持匕首,摆出战斗姿态。他的目光越过火堆,死死地盯着那东西。“我听到过母亲的声音。”

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慢慢地站起来,拿起斧头。“在天赋者当中,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们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听见灵魂在虚无之中嘶喊。大多是痛苦和恐惧的回响,稍纵即逝。你知道吗,那便是你们信仰的起源。数百年前,一个拥有非凡天赋的倭拉人听见了来自虚无的含糊不清的话语,其中确凿无疑有他已过世的妻子的声音。他自此到处宣扬,号称有了伟大而惊人的发现,在悲惨和辛劳的现世之外,还有来生的存在。人们听到后,传扬开来,便诞生了你们所谓的信仰,其根基是一句谎言:此生甘做牛马,来世方可享福。”

维林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渴望血歌揭穿这东西的谎言,但他尽力控制情绪,不为歌声纠结。木柴在火堆里劈啪作响,海浪拍打岸边,隆隆声不绝于耳,巴库斯的目光是那么陌生,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计划?”维林问,“你说他的计划?他是谁?”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双手紧紧地握持斧柄,斧刃朝天,映射出寒冷的月光。“这是我为你锻造的,兄弟,或者说是我准许巴库斯锻造的。他向往的是与锤子和铁砧相伴的生活,尽管他强硬地反抗过,但我终究征服了他。很漂亮吧?我使过各种各样的武器,杀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我要说,这是最完美的一次。我使用这把斧头,如同使用医师的开膛刀,可以轻易地把你带到死亡的边缘。你将会流血不止,气息奄奄,你的灵魂将会飞向虚空。而他正在那里等你。”那东西露出冷酷的微笑,似乎颇为惋惜,“你真的不该丢下剑,兄弟。”

“如果我有剑,你便没有心情说这么多了吧。”

那东西收敛起笑容:“我们说完了。”

他手里的斧头往后一摆,张嘴发出瘆人的狂吼,纵身跃过火堆。有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突然在半空中与其相撞,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胳膊,他们轰然坠落在火堆上,疯狂地厮打起来,火星四处飞溅。维林看到那把可怕的斧头一次次起落,听到奴隶犬身受重创发出的一声声狂吼。然后,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从火堆的残渣碎屑中站了起来,头发和衣服着了火,左臂险些被小花脸咬断,无力地垂在一边,而右臂依然完好,斧头仍在手中。

“我拜托总督半夜放它出来。”维林对他说。

那东西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咆哮,斧头化作一道银色的影子抡了过来。维林沉身躲过斧刃,匕首往前一送,刺进了那东西的胸膛,直向心脏插去。它再次咆哮,狂暴地抡起斧头。见斧头飞转而至,维林放开插在他胸口的匕首,顺势抓住斧柄,反手一击,猛地打在那东西脸上,紧接着一脚踹中它的腹部。但它只是微微一晃,然后便是一记头槌,撞得维林踉跄着退了几步,仰面翻倒在沙滩上。

“有些关于巴库斯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兄弟!”那东西向前一跃,斧头高高举起,“你们一同训练的时候,我始终要他收着力气。”

斧头砍进沙子的同时,维林滚到旁边,继而拧身一脚,踢中那东西的太阳穴,然后迅速翻身跃起。那东西甩了甩头,右臂抡起,斧头再次横扫而至,维林身形一矮,在斧头劈空的一刹那,从它胸前拔出匕首,又刺了进去,接着及时后撤。斧刃贴着他的脸颊掠过,相距不过一英寸。

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瞪着他,愣怔在原地纹丝不动,烧焦的皮肉冒着青烟,残废的胳膊滴血不止,染红了沙子。他扔掉斧头,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衣衫上迅速扩张的血渍。最后他瞪着满手浓稠的鲜血,慢慢地跪了下来。

维林走到他身边,从沙地上拿起斧头,一种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这便是我不愿见到它的原因吗?因为我终究要拿它做下这种事情?

“干得漂亮,兄弟。”那个曾是巴库斯的东西恶狠狠地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渍的牙齿,“或许等你下次再杀我时,我所戴的面具是你最爱的人。”

斧头如此之轻,完全不合常理,他举起来一挥,伴随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斧刃所过之处仿若无物,轻而易举地破皮开骨。兄弟的脑袋滚落到沙地上,然后一动不动地搁在那里。

他把斧头扔到一边,从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拖出了小花脸。维林掬起沙子,盖在它烧得焦黑的身体上,又撕碎了衣衫,塞住它侧腹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奴隶犬呜咽着,伸出舌头,无力地舔舐维林的手。“对不起,笨狗。”他哽咽着说道,泪水模糊了视线,“对不起。”

他将人与狗分开埋葬,不知为何,他感觉这样做才对。他没有向巴库斯道别,因为这位兄弟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了,况且若是真要他说些什么,难免言不由衷。旭日东升之时,他提着斧头走到海边。清晨的潮水涨得很快,拍打在崖壁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令他惊讶的是,当他拿起斧头,先前的厌恶感没有了,附着其上的黑巫术似乎随着锻造者的死亡消失无踪。如今这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铁器,尽管它形制精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也只是平凡无奇的铁器。他使出全力将其扔向大海,看着它在半空中飞旋,周身闪闪发光,最终没入汹涌的海浪之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在海边清洗了身子,回到临时营地,尽量遮盖好血迹,然后便往尼莱什城走去。大约一个钟头后,他来到指定的地点。此时,沙漠迅速升温,他挑了路牌边的一块阴凉地,坐下来等待。

他端坐之时,血歌重又响起,那是一种全新的曲调,远比先前嘹亮和清晰。当他思绪流转,曲调也随之而变,回想小花脸最后的呜咽之时是悲伤,回想与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交战之时是激昂,不仅有曲调,还有画面、声音和感觉,他知道那并非来自于他的记忆。他明白了,他终于可以操纵血歌,他终于可以歌唱了。

在某个似有似无的虚空之地,有什么东西正嘶声惨叫,向一只看不见的手告饶,那只手不存仁慈,亦无怨恨,所施加的惩罚是深不可测的痛苦。

在遥远北方的一座宫殿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斟酌语句,撰写迎接兄长回国的演说词,其中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哀伤、遗憾和忠诚的情感。写完后,她放下手里的鹅毛笔,命令女仆取一些点心来。当她看见房内别无他人,便捂住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哭了起来。

西边,另一个年轻的女人望着辽阔的海面,强忍泪水。她手里拿着两块木片,裹有刺绣精美的丝巾。在她下方,海浪拍打着船体,白沫飞溅,腾空而起。她胸中怒火难平,恨不得将那小小的包裹扔进海浪之中,她躲不开那无法言喻的痛苦,而痛苦所激发的念头更令她深感厌恶。她并不知道何为复仇的欲望,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她回头看见一名水手倒在甲板上,他从绳索上掉了下来,正紧紧抓着摔断的腿,用她无法理解的语言不断地咒骂。“躺着别动!”她命令道,一边向他走去,一边把木片和丝巾收进了斗篷。

航行在另一片海域的另一艘船上,一个年轻的男人端坐不动,沉默无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虽然他静若死水,却仍然令周围的人惊恐不已,他们的主子明确下令,要把他折磨到只求速死。可年轻人仿若一尊石雕,纹丝不动,而在他的衣衫内,胸前的伤口正剧烈地灼烧,带来绵延不绝的疼痛。

维林的歌声化作一个纯粹的调子,穿越了隔开他们的沙漠、丛林和大海:我一定会找到你,兄弟。

年轻人的身子忽然一颤,周围的看守纷纷投来惊惧交加的目光,随后他又变成了那尊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石雕。

幻象与歌声消失了,他独自坐在耀眼的阳光下,东边升起滚滚沙尘,人影乍现,很快便能看清有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带队的高个儿正是大法官维瑟斯,他策马狂奔,迫不及待地攫取属于他的奖赏。

渡鸦之影2:北塔之主(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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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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