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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生死茫茫

书名:银河之心·暗黑深渊 作者: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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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生死茫茫

李约素仿佛正坐在高速电梯里,以惊人的加速度被抛出。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急剧变化的空间不断侵袭他,还好,引力并没有强大到撕碎一切的地步。

骤然间,巨大的压力消失得干干净净。全身绷紧的肌肉用力过猛,他像一只大虾般弹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是孩子!李约素马上清醒过来,他在不远处找到了孩子。盔甲状态正常,他飞快地起身,来到孩子身边,轻轻地抱住他。

这正是“上佳”号的孩子。黑色的小人看见李约素,马上停止了哭喊。他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李约素。

还有另一个。李约素迅速扫描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信号。他的心猛然一沉。

小家伙不哭不闹,静静地趴在李约素肩上。

李约素四下张望。这里是某个星系的边缘地带,中央恒星看上去只有指甲盖般大小,散发着烛火般的光芒。这是一颗微微偏红的星星。天空中群星璀璨,银河更是灿烂夺目。漆黑的天宇无比深邃,通向无穷无尽的远方。

这正是银河世界。熟悉了那狭小的空间里满天的红色星星和绯红的天宇,一眼看见这苍茫寥廓的星空,李约素仿佛一个憋闷已久的人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有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胸口被移去。

能够活着,看见这美丽的星空,这真是太好了!

然而,他随即想到那沉没的时空。那些爆裂的红色星星,末日的大火,还有被烧成灰烬的一切。佳上,旦素一,他们是被大火吞没还是被亚空间消融了?无论怎样,他们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他甚至还失去了布丁!

一股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李约素突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孤独。他凝望着银河,这美丽的星星之河横跨天宇,那里有无数个世界,无数的悲欢离合,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他归属的。恍然间,他感到失去了一切,生命变得如此灰暗,以至于逃出生天的畅快感也无法将它点亮。他曾经无数次经历绝境,但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意义。

银河在眼前焕发着光彩,他凝望着,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叔叔!”一声呼喊把他从恍然中唤醒。他猛然意识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小家伙。

李约素伸手把他从肩上抱到眼前,举着他,仔细端详。虽然包裹在臃肿的动力服中,他还是能感觉到那身躯是多么瘦小。虽然还是一个孩子,他那高耸突出的前额和羸弱的下巴却毫无疑义地昭示着他的血统,只是浑身漆黑,就和卡伊一样。

李约素向着孩子微笑。这就是要拯救银河世界的那个人?他暗暗想。

一个暗影人的孩子。李约素感受到他的亚空间侧面,很弱小,只是一个小小的皱褶。这孩子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具有感知亚空间的能力。此时此刻,除了全身漆黑,他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孩子无异。

“叔叔,我饿。”孩子说。

“暂时忍耐一下,我们会找到办法。”李约素安慰他,“你叫什么名字?”

“赤釉。”

“赤游?”

“是赤釉。赤是红色的意思,釉是一种光彩,漂亮的光彩。”

“上佳”号的人们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李约素不再追问。

和孩子的对话让他恢复了常态。他很快意识到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在这远离文明的偏远角落,不会有任何人来拯救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因为氧气耗尽而丧命。

李约素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埃博之子难道从来没有想到他是一个需要呼吸和饮食的普通人?难道一切的辛苦就是为了把他和这个孩子送到这里活活憋死?一切都按照埃博之子的想法来做了,下一步呢?

李约素望着远方的中央恒星,恒星至少在五光时之外。借助盔甲,至少需要十多天才能接近文明带。按照正常的消耗,盔甲内的氧气只能坚持六天,也许赤釉的动力服能维持的时间更短。

但还是有办法的,他可以强制进入休眠状态。只要来一针……如此一来,意味着必须把孩子从动力服中取出,将他放入盔甲中。他们要暴露在真空中,这对孩子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忽然间,李约素感觉到某个奇特的信号。这是一个亚空间信号,它就像连绵不断的波纹般扩散,无比细微,却非常清晰。这不像有知觉的亚空间体,它不断扩散,最后消失。这只是一个信标,一个亚空间信标。它在移动,向着这边而来。

这似乎是一杯熟识的东西,然而李约素却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信号突破亚空间而来,承载着信号的物体也正在接近。

李约素依稀辨认出波动引擎所形成的特殊波纹。那是一艘飞船。

有人来了,是冲着他来的!李约素感到振奋。不管这个人为什么在此刻到来,他有救了。

“赤釉,有人来接我们了。”李约素兴奋地把消息告诉小伙伴。

没有回应。

“赤釉!”李约素感到不安,忙一把将他抓到眼前。动力服里,小赤釉正在沉睡,依稀间,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

李约素不由得笑了。

他让赤釉自由地悬浮着。

一阵异样的亚空间波动传来,李约素打了一个寒噤。那波纹倏忽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谁来了?他警惕地四下张望。

李约素。有人在接触他。一个缥缈的亚空间体正凝聚成形。

沙达克?李约素辨认出真理会沙达克的某些痕迹。

不,我不是沙达克、当然,你可以继续这样称呼我。

你是那个融入了根母的沙达克。

我就是根母,我也是沙达克。一旦融合,我们就成了同一个。虚无缥缈的亚空间体凝聚成球形,这是根母喜欢的形态。如果是沙达克,他会用一个人形。但是,这都不重要。

你逃出来了!

我是一个纯粹的亚空间体,并不依附于时空膜,时空瘤的崩溃对我毫无影响。

你的实体是中枢星。

曾经是的,但我舍弃了她。或者并不能说是我舍弃了她,根母已经死了,我是一个新个体。虽然我保留了一些关于根母的记忆。

放弃中枢星,那意味着根母将亚空间体积缩减了上万倍,对一个超级智能,这几乎和杀了它一样。然而它还是选择了舍弃,也许这是别无选择,也许这是一种新生,虽然不能保留所有的一切,至少它还能保留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个纯粹的亚空间体,一个混合着沙达克和根母特质的存在物。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地提供见证!

我们的交易成功了吗?孩子在这里,科尼尔星域的蜘蛛人呢?他们被抛出了吗?李约素发问。

计划出现了一些变化。我没有计划在末日之后进入银河生存。沙达克的加入改变了计划,他让我认识到生命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延续。这是一个不错的变化,对大家都有利。我同意加入真理会。同样,我们也没有预料到诺姆会进行自杀式攻击。这让计划在最后关头产生了一些变数。

李约素有些不安,根母-沙达克似乎正在推卸责任。

那么,科尼尔星域的敌人并没有被消灭掉,我的目标完全没有达到?一丝愤怒悄然而至,他经历了千辛万苦,得到的却是一个如此不堪的结果。你没能履行协议!

不,恰恰相反。科尼尔星域高度反弹,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灰烬,因为时空的高度反弹导致引力系数暂时性减弱,科尼尔所有的星星都因此而爆裂,形成数以百计的超新星,那里形成了一片超新星暴,没有任何东西幸存下来。就像你在时空瘤内所见的一样,一切都被毁灭在射线暴中。如果你的目标是毁灭科尼尔星域的一切,你不仅成功了,而且超过了任何预定目标。

李约素感到自己仿佛被一盘凉水从头到脚浇透了。听起来,他毁掉了整个科尼尔盆地。这并非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到“天狼星”号最后的爆炸。布丁英勇的行为带来灾难性的后果,甚至连科尼尔的恒星也无法幸免于难。他不能苛责布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布丁是他的一部分,他亲手毁灭了家园。如果说蜘蛛人摧毁了天垂星,那他连星系都一道摧毁了。

那里还有我们的人。他艰难地说。他想到“青云”号,想到抵抗联盟,感到一阵揪心疼痛。他们会被那不可思议的熊熊大火吞没。

有人能幸存吗?他带着一丝希望问。我们的飞船提前进入黑暗区了。

反弹会让所有的飞船获得巨大加速。如果飞船没有足够强大的动力,它们不可避免会被抛入黑暗区,和暗物质碰撞。如果飞船动力足够强大,反弹本身并不能造成太大影响,只要飞船能够抵挡射线暴。如果飞船提前进入黑暗区,暗物质和暗能量能够保护他们,这取决于他们深入黑暗区多远。

这给了李约素一些希望。“青云”号应该能够抵抗射线暴,而抵抗联盟,他们早就计划提前进入黑暗空间,但愿计划得到了正确执行。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有人正向着我来了,是你通知他们来接应我吗?李约素问。

这不是我的计划。当然,如果有这个需要,我可以找人来。但别忘了空白期,从任何一个文明所在送飞船到这儿,你至少需要等待一个月。他们早就在路上了。本来他们预计会在你抵达的同时抵达。只不过,我们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你提前抵达了。

根母-沙达克突然中止接触,它的形态发生了变化,更像一个人形。

有人安排了一切。那也就是我在这里的理由,你是我唯一的线索。

李约素马上意识到对方想要什么。你想找到埃博之子?

是的,无论他自称为什么,他是这个宇宙中最神秘的力量。沙这克真理会不会放弃努力。

你找它,是因为起源星球?李约素问。

没错,人类的起源星球。找到人类的起源星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所有的人类都源自起源星球,但今天却几乎占据了全部银河,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人类之前,有无数的智慧种族,它们从未曾占据如此广泛的星域。另外,别忘了我来自根母,我和它之间,还有一段恩怨要了结。我是非同一般的沙达克。

我帮不了你什么,我对它一无所知。

我知道,但事情会发生变化。根母-沙达克继续变幻着形体,这一回,他犹如一只巨大的四足动物。我们可以彼此帮助。沙达克真理会感谢那些曾经提供帮助的人。如果你同意合作,可以得到真理会的全力支持。

你曾经告诉我沙达克是人类的朋友,难道你在向朋友索要代价吗?

每一个沙达克会有不同的看法,每一个沙达克所定义的人类有不同的含义。我代表真理会来征询你的意见,只要你同意,我将把这个协议带回真理会。我们会派出专人来帮助你完成事业。

我的事业?我没有想到什么事业。

拯救人类,这不是你想要做到的事吗?让文明世界免遭天垂星的厄运,这不是支持你一直挺到今天的动力吗?

李约素回味着根母-沙达克的话,他感到一阵苦涩从心底翻上来——他葬送了整个科尼尔盆地,他成了最大的罪人。

如果科尼尔所有的星星都已经爆裂,那我也不再有更多的动力了。蜘蛛人完了,科尼尔完了,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低落的情绪再次控制了李约素,他又一次体会到幻灭感,结束一切成了最后的想法。

诺姆并没有被反弹摧毁。它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在反弹的时刻启动了星门。它利用反弹跳得更远,它甚至把中枢星直接推出了好望角。当然,它的力量也被大大削弱,它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舰队,只有跟随中枢星的少量飞船留存。你的敌人并没有被终结。

李约素大吃一惊。最高的代价已经付出,最大的敌人却成功逃离了。

你说的是真的?

“你说的是真的?”他情不自禁地开口说话。

根母-沙达克没有理睬这个愚蠢的问题。

再看看你身边的人。一个暗影人。这是从你开始的,李约素。你是第一个试验品。然后埃博之子把你夺走,送到了星域。根母成功地创造这种新人类,为什么埃博之子要你不惜代价,带一个人回到银河?

暗影人有无穷的潜力。

对,无穷的潜力。如果要对付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可怕。

根母-沙达克似乎在暗示些什么。李约素努力跟上它的思路,过了一小会儿,他试探着发问。蜘蛛人也能制造类似的人?

只要诺姆觉得有必要。也许埃博之子已经看到了些什么,他对超维度的了解超过任何人,也许他不知不觉窥探到了什么。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战争没有尽头,也许更为惨烈,中枢星跳出了好望角,人类的反击又在哪里?他想到联合舰队,铁星人的幽光舰队,还有巡逻者……他们会期待与他会合。他们会在一起战斗。李约素思绪万千。

我等待你的回答,李约素。如果你愿意协助真理会寻找埃博之子,你会得到真理会的全力支持。这一回,根母-沙达克的亚空间形态开始弥散,他准备离去。

李约素微微沉吟。

我怎么才能找到你们?你们来去无踪,我根本无法告诉你们任何东西。

沙达克会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出现,我只需要你的承诺:你不会隐藏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沙达克可以得到你所有的情报。你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对吗?

我可以合作。李约素下了决心。

很好,真理会与你同在!

根母-沙达克的亚空间形态变得稀薄,逐渐淡化,最后,化作不易觉察的波纹,向着远方而去。

他给李约素留下了一条信息:

佳上和旦素一可能还活着。时空瘤的意外破裂提供了更高的能量。但是我无法知道他们落到了何处。也许他们和另一个孩子在一起,也许这对埃博之子也是一个意外,也许这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真理会与你同在!

佳上和旦素一还活着!这个消息让李约素感到一阵狂喜。这真是太好了!他面带微笑,望着天边的银河,觉得那光彩竟然无比悦目。然而,他们又在哪里?

李约素心头一动,突然意识到埃博之子的计划可能如此:将自己和暗影人分开,然后把暗影人带到秘密所在,而任由他自生自灭。他想了想前因后果,觉得这件事几乎可以肯定。埃博之子对暗影人更感兴趣,而他不过是一个半成品而已。

李约素伸手在玻璃舱盖上触摸着,到处光滑而平整,那神秘的时空钥匙完全失去了踪影。他自嘲地笑了。

不过,还有接应的人。至少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秘存在没有打算让他成为宇宙中冰冷的浮尸。埃博之子,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很奇怪,此时此刻,他对这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之物竟然生出一丝感激,它救回了佳上和旦素一,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更感谢一个人?

高能点变得更为清晰,李约素能够更好地辨认那个特殊的信号。他突然想起来那是什么,当他还未学会如何进行亚空间搜索之时,他就能感觉到那信号的存在,只不过从未意识到那是一个信号。那是白沙人在零点能引擎的罐子上安装的亚空间信标。罐子留在吉钠手中。

吉钠!李约素眼前浮现出一张严肃的面孔,铅灰色的脸上,乌黑的眼珠仿佛黑洞般深邃。这个高大的铁人是否成功地组织了幽光舰队?联合舰队是否已经和蜘蛛人交火?他突然无比渴望马上见到这个铁人,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天宇上闪过肉眼不易觉察的光辉,一艘飞船出现在距离不到六千米的位置上。

这是一艘贝壳船,却又有些不同,舰体圆润,并不像真正的贝壳船一样缀满珍珠般发亮的舷窗,通体呈现灰扑扑的颜色。它就像一块巨大的扁石头,静悄悄地出现在李约素眼前,轨迹笔直地和李约素擦肩而过。

李约素把赤釉抱在手中,面对飞船,静静地等待着。

突然之间,眼前的飞船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仿佛飞船在一瞬间彻底裂解。李约素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一个幻觉,然而贝壳船体内有许多细小的能量点,它随时可能爆炸开。贝壳船的引擎亮起来,船体转向李约素,一刹那间,船体中央出现了一道亮丽的光,将飞船一分为二,船体随即从中央开裂,仿佛一个真正的贝壳般张开,就像一张吞吐的大嘴。若隐若现的小能量点大放光芒,数十个小飞行器飞了出来,排列成方阵,簇拥在贝壳船周围。

这些都是幽光飞船,装备着零点能引擎,然而却模样怪异,仿佛生长了无数条胳膊的流体颗粒。每一条胳膊上,都挂着一件枪一般的武器。圆球的中央,是一个深色的孔洞。它们让李约素联想起科尼尔军队的移动炮台。所有的武器都对着李约素,仿佛他是一个危险的罪犯。李约素把孩子挪到身后,用一个固定爪抓住他。

吉钠不会用这种虚张声势的办法来给自己做铺垫,来者并不是吉钠。李约素稍稍有些失望。

贝壳船体中央现出一个光点,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个发光的气泡,缓缓向前移动。有人站在气泡中。

气泡移动到贝壳船的边沿,李约素看清了他的面貌,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位年轻的军官,身着深青色制服,左胸上有一枚徽章,一柄长剑斜斜向下,搁在盾牌上——这是李约素从未见过的一种徽章,很像坚盾帝国的徽章,却多出一柄长剑。

“奉帝国守护者、伟大的银河之子、联合舰队最高指挥官、所有战士的父亲皮克斯将军之命,请李约素船长登上‘星云’三号突击舰。我们将确保阁下的安全。请上船!”

军官向着李约素大声宣告,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皮克斯!这个名字引起了李约素的回忆,他想起了坚盾帝国的前贵族,那个忧心忡忡的好人。然而一串长长的称谓却让他感到疑惑,年轻人的神情举止更是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趾高气扬。

“我该怎么称呼你?”李约素问,他淡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毫不计较这个年轻人的无礼。

“你可以称我为萨米尔舰长。”军官不无自豪地加重了“舰长”两个字的读音。

“萨米尔,我可以问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接我吗?”李约素点头致意,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也许不够沉稳,却也没有什么害处。

“萨米尔舰长,如果你要称呼我,请称呼我萨米尔舰长。”年轻人强调,“我奉帝国守护者皮克斯将军的命令而来,其他的一概不知。”他看着李约素,眼中带着一丝张狂,“李约素阁下,请上船。”

李约素扫视着眼前数十个黑洞洞的炮口,“这算是一个欢迎仪式吗,萨米尔舰长?”

“这是为了确保安全。”

“是确保你的安全吗?”李约素开了一个玩笑。

萨米尔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露出不快,“李约素阁下,我遵照联合舰队的标准流程执行任务,请不要误会。”

“我该在哪里降落?”李约素没有纠缠,直截了当地问。

“就在我身边。我在这里欢迎你。”

李约素微微一笑。眼前的阵势充满不友好的意味,他并不害怕,只是感到疑惑。联合舰队发生了什么?他们是得到了埃博之子的指示来接应他吗?皮克斯怎么会让这样一个草率鲁莽的年轻人担任舰长?

李约素把孩子抱在肩上,缓缓地从无数枪口中间穿过,向着贝壳船降落下去。他穿透了气泡的穹顶,在萨米尔身边站定,把孩子放在地上,打开舱盖从盔甲中跳出来,落在萨米尔身前。

两人相对而立,萨米尔显得身材高大,英俊的脸上容光焕发。

“多谢你来接应我。”李约素说着伸出手去。

萨米尔礼节性地握了握李约素的手,“李约素阁下,为了确保安全,我必须对你进行一次体检。希望谅解!”

李约素点点头,“按照你的流程来办。我们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返航吧。”

萨米尔的手微微抬起,气泡开始向着飞船内部移动。这时他注意到了孩子,“这是哪里的孩子?给我的命令中没有提到他。”

“他是我的孩子,和我一起回来了。”

赤釉仍旧在熟睡。李约素摸索着,很快打开动力服,把他抱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却挺沉,李约素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惊醒。

萨米尔走上前去,看着赤釉,“他是个黑人?黑人很少见呢。”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孩子也要接受检查。”他突然想起来,补充说。

赤釉醒了过来,李约素放下他。

“叔叔,我饿!”赤釉小心翼翼地说。

稚嫩的声音引来萨米尔的哈哈大笑,“到了叔叔的船上,你不会饿的。”他转向李约素,“我们会经历三十四天空白期,要有两天时间在我的飞船上。有了这个小鬼,不会没乐子。”

李约素只是微微一笑。

“叔叔带你去吃晚餐。”萨米尔说着躬下身子,一把将赤釉抱了起来。

晚餐后,李约素回到房间。

灯亮了,这是一个标准的飞船卧室,六米见方,一张单人床,可收起的桌椅,简单干净。特别之处仅在于,桌边有一个舷窗,萨米尔按照贵宾的待遇给了他这个拥有舷窗的房间。只是飞船处于亚空间弹跳模式,舷窗外一片黑沉,什么也看不见。

李约素站在黑漆漆的舷窗前,陷入沉思。

萨米尔告诉了他一些事。蜘蛛人的推进并不迅猛,联合舰队在蜘蛛人推进到同宙星之前能够及时赶到。联合舰队打赢了一场战役,消灭了蜘蛛人的前进集团后并没有向着好望角继续推进,他们甚至还不知道科尼尔盆地反弹的事。联合舰队在同宙星止步不前,扩大武装,皮克斯征服了整个同宙星政府,又说服了坚盾帝国加入联盟。吉钠在消灭蜘蛛人的前进集团之后就离开了舰队,据说他接到了铁星的召集令,要赶回去。皮克斯建立了强大的舰队,甚至是一个帝国,只不过,他不是帝王,因此给了自己一个很特别的称号——银河之子。一个人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头衔!他让所有的人感到敬畏,萨米尔提到皮克斯,通常会加上一个头衔,或至少要加上一个定语:伟大的。这让李约素感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狭小封闭的退化世界。然而,皮克斯却统治着横跨上千光年的星域。

李约素没有问关于甲目的事,也没有问墨拉迪斯和他的“千首”号,当萨米尔告诉他,吉钠离开了舰队而皮克斯成了银河之子,他意识到联合舰队早已不是他当年所带领的那支舰队,那支为了全人类而战的舰队已经不复存在。

“叔叔?”门口传来稚嫩的童音。李约素回头,萨米尔带着孩子站在门口。

萨米尔微笑着。这个青年褪去那层光芒四射的军服,就是一个热心甚至有些单纯的孩子,他只是沉醉于联合帝国的光荣而不能自拔。李约素向他笑了笑。

“这孩子真是调皮。”萨米尔说,把赤釉送进门,“不打搅了,请安心休息。我们很快就要弹出亚空间,这是最后一次弹出,然后就抵达同宙星。”他礼节性地点头示意,转身消失在通道中。

舱门自动关上。

“你睡吧。”李约素对孩子说。赤釉爬上床,突然间,吃惊地叫起来:“好漂亮!”

李约素随着赤釉的视线望去,舷窗外,星星显露,他们正经过一片薄薄的尘埃云,恒星的光芒照亮它,仿佛一只振动翅膀的金色蝴蝶正翩然起舞。贝壳船正好弹出了亚空间。

飞船正在调转方向,舷窗外的金色蝴蝶一掠而过,当飞船再次稳定下来,银河好像巨大的银色瀑布在他们眼前倾泻而下。

赤釉看得入神。

“这是银河,有三千亿颗恒星。”李约素说。

“这真的是银河?我听说过,从来没见过。”赤釉赞叹,“这里真的有很多很多的人类世界?”

“没错,很多很多,多到超过你的想象。”

赤釉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露出难过的表情,“卡伊不在这里,是吗?虽然有许许多多的世界,但没有一个有卡伊,是吗?她死了,是吗?”

李约素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走上去,抚摸着赤釉的头,孩子的头发硬得有些扎手。

卡伊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些。他想起了一个记忆模糊的故事。

“你知道灵魂吗?”

赤釉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李约素,“灵魂?那是什么?”

“灵魂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它永远不会消失,它就在那里,永远和你在一起。虽然你看不见,你的卡伊姐姐也会永远在那里。她永远活在你心里。”

“这就是说卡伊永远不会死,是吗?”

“她死了,但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着,她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是银河里无数个世界中的一个吗?”赤釉看着他。小家伙把银河当做了某种异世界。

“也许是的。”李约素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那我要把她找回来。我要一个个世界走过去,找到她。叔叔,你帮我一起找好吗?”

“当然可以。”

“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赤釉坚定地宣告。

李约素淡然一笑。他的视线投向舷窗外光芒万丈的银河。在那十万光年的瑰丽空间里,无数的世界正演绎着无数的故事,恐惧和死亡也孕育其间。他要去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让他们免于恐惧。他更想找到那些曾经关心他爱他的人,否则,茫茫星海之间,终归过于寂寞。

卡伊死了,佳上和旦素一也许还活着。

一个也许,不仅给孩子带来希望,也能给所有人带来希望。

他抚摸着赤釉的头,“我们会找到的。”

尾声

一场战争绵延了千年,这是他从未料想到的情形。

战争就像眼前的黑暗空间,没有尽头,也空无一物,身在其中,除了厌倦,还是厌倦。那些激烈的厮杀、壮烈的爆炸发生在银河群星之间,他知道那一定正在发生,却看不见,也得不到任何消息。战争正如火如荼,关系到全人类的生死,这仿佛只是一个信念,一个先验真理,而他选择无条件地相信这一切。

孤身一人横跨黑暗区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上一回,他跟随天龙舰队横跨黑暗区,旅程并没有如此残酷,整个舰队都和他在一起,他们是一个团体。这一次孤身一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意识到孤单活着对一个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人必须活在群体中,只有和伙伴们不断交流,无论是欣赏还是仇恨,生命的意义才能凸显。千万年来,沙达克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原因也就在此吧!

孤独的人生没有意义。然而这只是一段插曲,他终究会回到人群中间。每一天,杜欣都会在挥之不去的厌倦感中醒过来,他似乎在咬牙坚持让自己保持清醒。最初,两个小时的静修可以让他恢复冷静,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似乎越来越无法承受这挥之不去的孤独感,需要静修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后来,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让自己沉浸在静修中,才能忘却可怕的孤独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沮丧。这是炼狱,每一天,杜欣都希望这不是真的。然而天天如此,已经持续了六十二年。六十二年!足以让一个科尼尔人从青年变成老年。无数的人们在他们的黄金岁月里欢度人生,而他却在无限孤独中度过,陪伴他的仅仅只有一个信念。

记忆在不断衰退,他已经无法想起一些人和事,他甚至不太能够回想起那一场大战的细节。只有无数爆炸的火光和鬼魅一般的梭形飞船偶尔出现在梦中,将他惊醒。天龙舰队凶多吉少!虽然他没有目睹舰队最后的命运,然而当他从战场离开,当飞船发出亚空间通道崩溃的警告,“天龙”号逃生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他思念那些战友,他们的容貌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象征性的名字,到后来,连名字也成了陌生的东西。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起关于这些名字的任何事,他只记得自己用刀把这些名字刻在飞船的舱壁上,他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把名字刻上去。

沙达克、旦素一、申秋、李泉、庄明月……这些名字慢慢地埋没,最后,它们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在他静修的时候,偶尔瞟到一眼。

然而他始终记得一个名字——李约素。他必须我到这个人。

控制台发出弹出警告,这是第四百三十三次弹出。

杜欣麻木地看了一眼屏幕,突然间,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看见了星星,一条漫长的光带在天宇中延伸,仿佛凝固的水袖。

飞船已经靠近黑暗区边缘,长达六十二年的苦闷旅行终于到达了终点。

“看见星星,就可以启动它。”他仍旧记得这句话。

他看了看身边,一个小巧的白色球体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上边除了一个按钮,别无他物。

杜欣保持着静修的姿势坐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地起身,把小球拿在手中。金属的球体传递出一种冰凉的质感。

他的脑袋里仿佛空无一物。他像傀儡一般抬起手,用力地把按钮摁下去。

似乎没有任何事发生。然而他知道,手中的白色小球正把信号送向四面八方。会有人来的,他只需要等待,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飞船等候着他的指令。穿越黑暗区的六十二年中,飞船始终处于自动运行状态,现在,它在等待新的指示。控制台上闪烁着字符,杜欣不经意地看了看,这些字似曾相识,然而他已经不认得。字符闪烁了一会儿,消失掉,取而代之的是另几个字符,看上去似乎是一些选项。杜欣的手碰触上去,会让所碰到的字符变得高亮。他随手在某一个选项上摁了下去。

一张星图浮现在眼前,星图中只有一颗星星,在缥缈的辉光中时亮时暗。飞船启动。杜欣看着眼前的星图,一条轨迹显示在星图上。他意识到飞船正向这颗星星靠近。

一颗恒星,这个念头进入他的头脑。什么是恒星?他努力地试图想起一些东西,最后还是放弃了努力。

无论那对他多么重要,一旦遗忘,那就什么都不是。

李约素!

他只记得这个名字。李约素会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瞥了一眼那颗光芒四射的星星,然后闭上眼,沉浸在静若止水的内心世界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仿佛已经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飞船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杜欣睁开眼,他看见一艘飞船正飞快地靠近。这是一艘怪异的飞船,船体上长满各式的棱角,它就像一只异常强壮的虫子,充满好斗的气息。

杜欣静静地看着。强壮的虫体上伸出两只机械抓臂,抓住了飞船。飞船轻微地晃动起来,然后,那虫子一般的飞船从屏幕上消失。一切都归于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杜欣缓缓地起身。他明白不速之客正试图闯进来。这正是他所等待的时刻,他应该站着。

舱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有人轻巧地滑进舱内。

来者戴着头盔,看不清面目。他显然也看见了杜欣,于是把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干瘦的面孔。他看上去很老,却透着一股坚韧劲儿。

“你是杜欣?”他开口问,声音嘶哑,仿佛并不愿意将气力花在说话上。

杜欣似懂非懂。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说出来——舌头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无法动弹。

“你一定是杜欣。”老人见杜欣不说话,也不再言语,四下环顾起来。

“科尼尔飞船!”老人的脸上露出些许琢磨不定的表情,“很久没有见过科尼尔飞船了……恒星级救生船。你是科尼尔人?”

杜欣无法回答。他看见了控制台上闪闪发亮的字符,挪过去,“取消导航。”他对着屏幕输入指令。

指向恒星的轨迹消失,飞船的轨迹成了笔直的一条。

“你在做什么呢?”老人看着杜欣,“你让飞船自动寻找宜居星球?这里是银河边缘,没有人会在这里建立文明。”

杜欣默默地努力着,试图说出点什么,却还是没有成功。

老人有些好奇地看着杜欣,他的视线落在杜欣手中的小球上,“这是埃博之子带给我的东西吗?给我看看。”

他把小球从杜欣手中拿了过来,用力地把按钮摁下去。没有任何动静。老人松开手。小球静静地浮在空中。

突然间,按钮下陷,变成空洞,一道光射出,一个全息影像跳了出来。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波流转,神采飞扬。她只是站着,不时张望,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老人直直地看着这影像,泪水悄然浸透眼眶。

“好!”他嘶哑地说。

小球发出嘶嘶的声音。突然间四分五裂。那美丽的人影也随之消失得干干净净。

“旦……素……——”杜欣吃力地发出了声音,他想起了这个女人,他回忆起了她的名字。蓦然浮现的回忆拨动了他的心弦,她曾经那么地迷人,以至于千载之下,他止水般的心境也涌起阵阵涟漪。

老人回头望着他,“你终于说话了。你是杜欣吗?”

杜欣凝望着旦素一的影像消失的位置,默不作声。

老人微微皱眉,声音也陡然间洪亮起来,“布丁,我们有客人了。准备一套学生课本,我们的客人是个旅行幽闭症患者。”

“没问题,船长。我会让他恢复的,我在《银河百科全书》上见过情况更严重的患者。”

“需要我帮忙吗?叔叔?”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充满力量。

老人正准备回答,却发现杜欣向前挪动,正努力地伸手去抓小球的碎片。他凝神细看,碎片仍旧凝聚成团,然而有样东西却在层层包裹中显露出来,银光发亮。老人不由一愣,随即飞快伸手,一把抓过小球的碎片。他缓缓摊开手掌,把那些七零八落的碎片都剔除掉。

他盯着眼前的东西,眼皮眨也不眨。不知不觉,两行热泪缓缓流了出来。

舱门再次滑开,一个魁梧的身影飘进舱室,空间顿时显得分外逼仄。

“叔叔!”年轻人看着眼前的情形,有些迟疑。

杜欣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他努力回想,却终于没有能够想起来。

老人收起手掌,收拾情绪,“帮我们的客人登船,我们回去。”说完他看着杜欣,“你是科尼尔人,我会找机会跟你谈谈。”

杜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魁梧的年轻人挤上来,抓住了他。他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对方把自己拽向舱门。不经意间,目光划过他刻写的那些名字。申秋……他猛然想起来,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很像申秋。然而申秋又是谁?

杜欣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哪怕再努力回忆也无济于事。既然到了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每一天,他都要进行一次恢复性治疗,然后和那个自称布丁的飞船中枢进行对话。起初他们只有极少的交流,后来便越来越频繁。布丁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智能中枢,如果不是它自称为中枢,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和一个人隔着麦克风对话。

他想起了越来越多的事。他回忆起“天龙”号的雄姿,那巨蟒般庞然而柔软的船体,如繁星点点般的流体颗粒,还有那些伴随飞行的科尼尔护卫舰红色的引擎光芒。他想起穿越黑暗区的无尽旅途,敌人的踪迹若隐若现,各种意外层出不穷。他想起抵达猎户座旋臂所遭遇的那些星域,在那些原始的星域里,人们几乎遗忘了星际旅行,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生活形态,和科尼尔人迥异,也不同于他所知道的任何其他文明。看着这些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生活,让他感到无比的惊异。最后他想起了那场战争,也许应该称为战役,天龙舰队经历了许多胜利,逐渐迫近敌人的主力舰队,然而……那是一个陷阱,敌人一步步引诱着“天龙”号进入到它们的包围圈中,远征舰队分崩离析,除了“天龙”三号,所有的母舰毁于一役。他幸运地逃离战场,却没有找到“天龙”三号,而是被带到了一个奇异之地,那里的主人自称埃博之子。他看见了数以万计的卫星兵工厂,大规模的机器人正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形成武装,他见到了庞大得不可想象的机械军团,他还看见了同样从战场上逃生的科尼尔飞船,埃博之子搜罗了十多艘救生船,改装它们。再然后,他被送上了这漫漫的横跨黑暗区的旅途……

一切仿佛一个梦,他刚从梦中醒来;又像一个巨大的泡影,破灭之后,空无一物。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在床上躺了很久,然后对着空无一物的床头说话:“带我去见李约素。”

“你终于想见船长了。他等了很久了。”布丁即刻做出了反应。

“那是多久?”

“从你来到船上那一天,他就告诉我,一旦你说要和他谈谈,他会马上来和你见面。”

“那是多久?”

“七十六天。”

这不算一个太长的时间,他用七十六天的时间想起了自己的前半辈子。

“船长会在三十分钟后到你这里来。”

“布丁,多谢你帮我恢复记忆。”

“这是我该做的。”布丁的语调听上去很让人愉快,“你的头脑并没有受到严重损害,只是长期处于孤立状态让你的记忆被抑制住了。不过你的症状比较严重,你是在进行自我精神控制的训练吗?这样的训练的确会有记忆抑制的副作用。”

杜欣并不回答。过了一小会儿,他从床上翻身而起,“布丁,你说你曾经见过天垂星?”

“是的,那是很久之前的事。”

“它漂亮吗?”

“当然漂亮。我见试过无数的星球,但是没有一个星球像天垂星那么漂亮。它是我们的母星,还有什么比母星更漂亮?”

杜欣微微一笑,这个人工智能中枢不仅语调像人,连思维方式也像人,他更怀疑它是否真的仅仅是一个中枢。

“我总觉得你像个人。”

“是吗?多谢夸奖。”

母星这个词引起了杜欣的无限思绪。天垂星是一个传说,他从未真正见过天垂星,好望角才是他真正的家乡。记忆已经模糊,他却对此深信不疑。

“我倒觉得好望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虽然它只是一个基地。”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当然不会反对。”

“如果有可能,我想请你帮忙把我送回好望角。我想我的生命快到尽头了,我想回去看看。”

“你可以和船长商量,他会帮你的。但你不会认得好望角。”

“为什么?”

“因为好望角早已经毁了。”

“毁了?”

“是的。《银河百科全书》的记录为‘科尼尔大反弹’,整个科尼尔盆地的引力系数被削弱,所有的恒星爆炸成了超新星,没有剩下一颗星星,好望角星系在科尼尔盆地边缘,虽然它的恒星并没有发生爆炸,但是超新星群的巨量辐射扫荡一切,除了恒星本身,那里什么也没有剩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杜欣感到无比震惊,他反复回味着布丁这一席话。

“太糟糕了。”半晌之后,他说。

“很抱歉,造成这样的后果并不是我的本意。”

“你?”

“船长告诉我,是我的莽撞行为造成了今天的后果。当然,我并不记得这些,因为那个有些英勇也有些莽撞的我已经死了……”

杜欣听得有些困惑,正想发问,舱门悄然打开,李约素站在了门口。

“船长,我正在告诉杜欣关于科尼尔大反弹的事。”

李约素向杜欣点点头,“我可以告诉你更详细的经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一块走走吧。”

杜欣起身,“不胜荣幸。”

杜欣跨出门,一抬头,便看见巨大无比的星球横在头顶。密密麻麻的舰船排列在星球的光辉中,繁复而有序。他看见了三艘母舰,它们就在不远处,船体庞大,灯火辉煌,无数细小的飞行器正不断起落。这三艘母舰,每一艘都可以和“天龙”号的规模相媲美,更何况远处那更密集的灯火……这是一支无比庞大的舰队。

“我们这是在哪里?”

“敌后第一基地。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在准备对敌人发动总攻。”李约素向着杜欣咧嘴一笑,“不过你也来得真他妈不是时候,我没法亲自参加这次总攻了。我得去找埃博之子。”

杜欣并没有留意李约素说的第二句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看上去似乎无穷无尽的舰队所吸引,那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壮阔之美,让他一见倾心。与之相比,天龙远征舰队黯然失色,甚至他在埃博之子的神秘巢穴中的所见,也不及这般战舰麇集。曾几何时,人类拥有过如此强大的舰队?

“动心了?”李约素不无揶揄地向着杜欣笑笑。

问话打断了杜欣的思绪,他扭头看着李约素,“印象深刻。我从没见过规模如此之大的舰队。”

李约素的脸孔绷了起来,“你没有见过天垂星的毁灭。这是硬碰硬的较量,当然我们能赢下这一场。”

李约素示意杜欣跟着他,“不过,正像埃博之子所预言的一样,你来了。我穷尽一生,希望在合眼之前把这些垃圾扫除干净,你却给我带来更糟糕的消息。”

杜欣默默听着,并不言语。他知道身边的人是一个银河传奇,此刻掌握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舰队。布丁也一定把自己所讲述的东西告诉了他。因此,他并不需要多说些什么,而只需用心倾听。

两人走过对接通道,进入一个宽敞的空间。身穿军服的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经过他们身边,都会稍停向李约素敬一个军礼。杜欣注意到这些军人身上军服混杂,至少有六种以上的式样,他甚至看见了身穿科尼尔军服的人,只可惜远远瞥见,无法招呼。

“这是一支联合舰队。”杜欣说。

“没错,联合舰队。一旦我们消灭了敌人,大家就要各奔东西。这样的情形在人类历史上上演过无数次。我们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为了共同利益走在一起,为了各自的利益大打出手。”李约素停下脚步,“从未变过,上亿年的历史,从未变过。”

杜欣尴尬地一笑。他从未想过人类会有上亿年的历史,也未曾想过星域之间钩心斗角的往事和将来。

一层气流将喧嚣的人声隔绝在外。

一名军官穿透气流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相貌威严,军服上绣着两只握在一起的大手,肩章上亮闪闪的将星直晃人眼。他看见杜欣,大踏步走上前,“你是杜欣?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让将军要放弃他最重要的战役。”

“甲目,别这样。你吓坏我们的朋友了。”李约素的声音有些嘶哑,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这个叫做甲目的军官顿时安静下来,只满怀警惕地盯着杜欣看。

“我们商量好的,你来接任基地指挥官。赤釉会很好地帮助你,铁星代表也会同意服从你的指令。一切按部就班,完全不会有问题。如果有,沙达克也可以解决。”

“将军!”甲目有些按捺不住性子,“还有六个月,我们的进攻就可以开始。这是史无前例的壮举,辉煌的史诗战斗。我这一辈子都在不断冬眠,你这一辈子都在不停跳跃,难道我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没错,我们盼着把这些杂碎从银河间扫除掉。但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李约素看着甲目,“我已经说过原因,从战争一开始,我们就和一个叫做埃博之子的存在纠缠不清。真理会也对埃博之子非常感兴趣,他们同意帮助我们,因为我承诺会给真理会提供埃博之子的任何消息。最重要的是,埃博之子的预言从来没有失败过,包括这一次,它说会有使者来报告申秋舰队的消息,果然有人来了,而且这人还报告了敌人的情况。虽然别人不清楚,但是你应该很清楚。那不是一般的敌人,那是一支暗影舰队。”

“暗影舰队?”杜欣感到疑惑。

“是的,你描述过一些类似科尼尔飞船的敌方飞船,它们更快,配合更好,击破了‘天龙’号的流体颗粒防护。那是暗影舰队。”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是一个新名词,但也许很快就会传遍银河。埃博之子不断地提示我,也许它认为我还有一点价值。他要求我前往银心,在猎户座旋臂的根部组织力量。”

“如果你能直接得到埃博之子的提示,为什么他要送我过来?”

“原因在这里。”李约素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它和我之间,本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但这事到最后还是带上了私人色彩。”他打开盒子,“它在告诉我,只有它才知道旦素一的下落。”

两只银光闪闪的链坠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件属于我,另一件是你带来的。”李约素把盒子放在杜欣面前,“但是,你完全无法区分,到底哪一件才是我的。”

杜欣低头,注视着两颗闪闪发光的银色心饰。旦素一,他想起这美丽的女子,还有她甜甜的微笑。

李约素向着甲目,“所以,无论是私人原因还是为了人类,我都必须按照埃博之子的要求去做。我必须在两个月内起程。”

甲目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言语。

又有人穿透气流走过来。

当杜欣看清她的面目,他惊讶地叫出声来,“旦素一!”眼前的人和旦素一一模一样,然而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冷漠。

女人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

李约素默默地把两只链坠推到旦素一面前,她低头瞥了一眼,“你确定她还活着?”

“这就是证明。除了你和她,谁还能记得这里边的诗句?”

“你必须响应埃博之子的预言。”

“真理会沙达克要求你这么跟我说?”

“我个人也这样认为。另外,去找到她。这是她的,她是你的,你是她的。”

李约素收起链坠,“我会的。”他望着旦素一,“甲目会担任基地司令,皮克斯那方面我会去获得任命,我希望甲目能获得你的支持。”

“如果这是你的条件,你可以得到支持,但是赤釉必须留下。”

“我早已经同意了。”李约素回答。

甲目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于忍住没有说出口。

“你是杜欣,”旦素一转向杜欣,“我记得你。多谢你把天龙舰队的消息带回来给我们。一旦我们了结了中枢星,我们会转向猎户座旋臂。雷电家族会在战场上挽回荣誉。”

旦素一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她完全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杜欣望着她,不由得发怔。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女人。”旦素一用一种冰冷的调子说。

一句话把杜欣唤回到现实中,他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叫做旦素一的女人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杜欣低下了头。

“就这样吧!”李约素拍了拍杜欣的肩膀,面向旦素一和甲目,“明天我们召开一次前敌战略会,把事情最后决定下来。”

他拉着杜欣,准备离开。杜欣挣开他的手,面向旦素一,“我也记得那链坠里的句子:把无限握在手掌心上,永恒在一刹那里珍藏。另一半的句子是什么?”

旦素一盯着他,显然并不理解杜欣为什么要问这个。

李约素拍了拍杜欣的肩膀,拉着他走了。

“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会变得这样。”李约素边走边说,“原因很简单,她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旦素一。这故事有点儿复杂,如果有时间,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现在我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李约素带着杜欣穿过两道舱门,进入一部电梯,漫长的等待之后,他们步入一个宽敞的平台。

这是一座林园,他们正站在各种各样的植物中间。

杜欣不解地望着李约素。

“就在头顶。”

杜欣抬头。林园的顶部有一个巨大的窗口,银河当空,皎洁的光辉从窗口洒落。

杜欣的目光并没有被银河所吸引,他看见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它犹如一个小小的旋涡,不停地盘旋着缓缓移动。

杜欣凝神屏气,童年时代的神话仿佛复活了——他看见了“天龙”号。

“我很快就要出发。按照我的身体状况,不可能活着抵达银心,我必须冬眠。我需要一个帮手。”

“这艘船正是为了你而来的,它不是‘天龙’号,它是旦素一的船,叫做‘银龙’号,但和‘天龙’号一般无二。你可以选择,留下的话,你可以跟旦素一和‘银龙’号在一起;和我一道出发,也许要面对十几年的旅途,然后一切物是人非。”

杜欣舔了舔嘴唇,“为什么要选择我?”

李约素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皱纹横生,“因为你和我一样,对孤独无所畏惧,已经失去了一切,就无所谓。”

是的,他已经失去一切。舰队覆亡,好望角也被大火焚烧得干干净净。杜欣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无所牵挂,他甚至孤身一人横跨了数百光年的黑暗空间。李约素说得没错,他是一个合适的人,不如做一些合适的事。突然之间,他感到眼前的传奇英雄并没有那么伟岸,这个老英雄拖着孤独的身影,踯躅在光芒无限的银河群星之间,为生命寻找意义。

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那么,”杜欣问,“你还要去寻找另一个旦素一,是吗?”

“是的,如果她还活着,如果我还能活着。如果埃博之子足够公平,它会让我们见面的。”

杜欣默默点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也许冒犯了你——到底你的链坠里写着怎样的句子?”杜欣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李约素。

李约素并不以为意,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很美的句子——

<blockquote>

为了看见,

一粒沙中的大千世界,

一朵花里的美妙天堂,

把无限握在手掌心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珍藏。”

</blockquote>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银河之心的光辉照亮他的脸庞,突然之间,杜欣感到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圣洁的光。

银河在上!让他和旦素一重逢,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童话!杜欣注视着李约素,蓬勃的活力在他身上苏醒,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着去为别人实现一个目标。

“银河在上!”他向着李约素伸出手。

“银河在上!”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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