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书名:千面/吴邪的私家笔记2 作者:南派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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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早饭是在外面吃的,有糖油饼和豆浆。

阿透喜欢到摊子上吃,在家里吃,吃完还是犯困,在摊子上吃,有人气。早上起床的人那么多,吃完回去了,也精神了,可以工作了。

梁烟烟没有带其他衣服,从阿透的衣服里挑出了几件大一点的,穿上,仍旧是显小。阿透有很多皮衣,梁烟烟穿着,有点好看。

早上起来两个人随便在镜子前处理了一下,描了几笔,阿透对梁烟烟很感兴趣,只是几个细节的处理,梁烟烟就没有昨天晚上,卸了妆之后看上去那么小孩子了。

“你很会化妆。”吃早饭的时候,阿透和她说。

“你觉得这是化妆?”梁烟烟看着一次性筷子,非常仔细,确定没有什么污迹之后,她才下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

“嗯,你很简单就改变了你整个气质。我觉得好厉害哦。”

“你在装可爱么?”梁烟烟露出了一个觉得好笑的表情。阿透为之语塞。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其实要改变状态,光靠描描画画是不够的,还要靠整体的修订,甚至身体的修订。”梁烟烟看着阿透,忽然间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然后又做了一个男人一样的表情,然后又做了一个衰弱的表情。

她做的惟妙惟肖,把阿透都看呆了。

“你是演员?”

“你因为是脸部控制导致了变化,我变成了不同气质的人,但事实上,我身上所有的细节都改变了,你会觉得没有破绽。”梁烟烟说道,她吃了一个包子,就不吃了:“不干净。”

“早餐铺子,你觉得能干净到哪儿去。”阿透继续吃道:“你是演员么?学过?”

“不,我做的事情要难很多,也危险很多。”梁烟烟点上烟,看着边上人来人往,阿透已经把面前的包子都吃完了。开始过豆浆往下咽:“饕餮之食,我们以前大学有一个社团,叫饕餮社,唯一的入会条件,就是吃相要让人觉得,这东西特别好吃。我们社长现在吃播赚大钱了。”阿透说道。

“你如果觉得找话题很累,可以不说话。”梁烟烟对她道:“我对你学校里的事情没兴趣。”

“你发现了?”阿透有些尴尬,自己确实已经用了100分的力量在找话题,她本就社恐,没有能力长时间和别人交流。

两个人就沉默下来,阿透把两个糖油饼,一笼小笼包,一根油条和豆浆全部吃完,满足的伸了个懒腰。梁烟烟就道:“你手上的纹身,是从哪儿来的?”

“啊?”阿透说道:“我自己纹的,怎么,你不喜欢不良少女,从气质上你比我社会好多好么?你也有纹身啊。”

“纹身的主要心理暗示是宣誓自己身体的主权,纹身的是想告诉所有人,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在中国的原生家庭里,很多孩子只有这一条路,向父母宣告自己的自由意志。”梁烟烟说道:“我看你刚才还在装可爱,觉得和这个理论不匹配,我纹身,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孩子。你呢?”

“我啊,我就是单纯觉得好看。”阿透说道,她手上的纹身,故事很复杂,她不想提及了。

梁烟烟笑了笑,忽然问道:“你喜欢在人体上绘画,化妆,纹身,都是重塑人体的过程,包括肢体控制,你似乎很感兴趣,想学么?有空我可以教你。”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油画布上的那些作品,远没有你纹在手上的生动,你画在素描本上的自己,就不是自己,上面被修正了很多,而且是各种可能性,说明你不喜欢做自己,你喜欢做别人,而且,不是单一的一种人生,你的内心里,渴望的是无数种人生。”梁烟烟说道:“你是个极度贪婪的女人。”

阿透看着梁烟烟,没有接上话,她有些一些震惊。

说实话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梁烟烟一说,她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这一早上起来,她的感觉好多了,虽然她知道,她回到家里,看到丁丁不在,一定会继续崩溃,但她强迫自己没有立即面对这件事情。这种强迫转移注意力,让她其实没有太走心和梁烟烟聊天。但她现在被拉回来了。

她随即脸红了,她知道梁烟烟说的修改,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只是在练习。”

“也说的通。”梁烟烟说道:“不过,这一辈子过上多种不同的生活,其实是可以做到的,不是天方夜谭。只是,你需要明白自己要放弃什么。”

阿透点头,不明觉厉,结了账,就看着梁烟烟:“现在,我们要去抓鬼了么?要不要去买点装备?”

“先等人。”梁烟烟说道:“解雨臣给我们都准备好了。”

“还有队员?”阿透惊讶,这个时候,边上的座位,坐下来一个人,左右手领着四瓶啤酒,放到早餐铺子桌上。阿透抬头,看到来了一个带黑色墨镜的人,“诸位早啊,向你们问好。要不要来一杯。”说着对阿透笑了一下。梁烟烟一手把黑瞎子那边的凳子抽走,没让黑眼镜坐下来:“解雨臣让你来抢人了?东西放下就走,你不走,我就走。”

“祖安回来的?那么冲。”黑瞎子放下身上的包,那个包特别鼓胀。“真不要我帮忙?免费的。”

张家登记名录 | 001张海洋

张家人散落在外,还有几个。

他们是否还在毫无希望的岗位上轮回,在山野之间,长寿但似乎人世间没有这个人一样。这是一个未解之谜。是否有其他人被另外的我这样的人捡到,成全人生的瑰宝。我还是觉得有很大可能的,除了我之外,也许还有无数的精彩故事,没有现世。

寻找张家人的计划持续了很久,陆续有一些回音,有邮件,有信件,真假不明,也无法分辨。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世界上的张家人,就我认识的这么一批了。

张海洋是第一个,来到吴山居的,如同应聘一样。我有点局促,似乎有远房亲戚上门,自己不可失去体面,又不知道对方来意——借钱、投靠、清族谱,还是来显示优越感。张海洋穿着一身简单的卫衣,面貌很年轻。寸头,是张家人里极少看到的寸头凶相的造型,眉宇中有一股进攻性,我看了很久觉得像一个人,后来想起来,像樱木花道。

不是我擅长沟通的那种人。我心里觉得。

“我是来告别的。”张海洋喝着我的雨前龙井,看着我的铺子:“这就是圣殿,不错,不错。比我想的有烟火气。”

“什么意思?”

“江湖传言,族长现在住在的地方,即是张家的圣殿,我以为是个教堂一般的建筑,又或是张家古楼这样的中古大宅,没有想过,是个景区店面。”

“你们都知道族长在这儿?”我有些惊讶。

张海洋摇头:“只是会听到,你们还是做了不少惊心动魄的大事的。”说着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只手提电脑大的盒子,放到桌子上:“这是见面礼。”说着打开,我看到里面是一堆房产证。“这些都是这些年买的住宅,如今我要告别了,这些东西应该都归族长。我没有子嗣,也没有亲人,您清点一下。等族长回来,我和他聊几句,就走了。”

我的下巴大概隔了三分钟才合上,拿起一本,上海古北的,就放下了,心里知道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在这里,但我不能要,拿了这么大的富贵,是要烧身的。

“你要走了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身患绝症,活不过今年,不过我活的足够久了,我想见见同族人,平日见的太少了,也想见见族长,然后就安然赴死。”

我又愣住了,想了想:“张家人还能得绝症?”

“张家人有些病不会得,但大部分病还是会得的,张家人看上去健康,是因为生活习惯都比较健康。”张海洋说道:“我们睡的多。”

“是什么病?”我觉得有些遗憾,我看的出他说的是真的。

他表情有些尴尬,看了看自己的袜子,声音轻了一点:“糖尿病。”

“糖尿病,现在糖尿病还会死了人?”我又楞了一下。

“并发症是脑瘤。”张海洋敲了敲自己的脑子,“晚期了。眼睛已经被压迫,有点看不清楚了。”

我也有点尴尬,心说你不是说习惯健康么,怎么回事糖尿病。

“我太爱吃甜的了,特别是冰激凌。”他解释道。

“哦。这个年纪,也难免。”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聊不下去了,胖子到底去哪儿了,和闷油瓶打篮球去了,还是去打高尔夫去了,闷油瓶上次把高尔夫球打进了球场的树里,挖都挖不出来,球场还让他进么。

“你是在哪里,到这里的?”

“我在韩国和辽东两个地方。”张海洋说道。

我沉默了,彻底聊不下去了,张海洋看着我,完全没有交换一个话题的想法,我看了看门口,如果是打球估计还得半个小时,如果是打高尔夫就没谱了。我咳嗽了一声,决定采取我的习惯策略,普通话题对方不配合,我就直接提出灵魂拷问。

我给他加了水,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就问他道:“你们张家人是怎么看待死亡这件事情的,你们对死亡的思考,应该比我们要深刻很多吧。”

“你过誉了,我们还不能长寿到,寻求死亡的地步,我还是想活下去的。和普通人一样,但你要说害怕死亡,也并不是。”

“哦。怎么说?”

“和你们普通人活到四十多岁一样,你并不想死,也能找到活着的很多好处,但如果真的死了,你也不会难过,你会有一种:哦,他收工了——的感觉,他在人世间的任务完成了。仅此而已,人并没有那么怕死。”

是这么样么,我问了问自己。忽然恍然大悟,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人世间并没有好到,赖着不想走。”张海洋说道:“也没有坏到,立即就想离开。”

晚上闷油瓶他们回来的时候,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两个不会说话的人,会聊什么。我和胖子看他们下午钓鱼的收获。我看着客厅,有些思绪难以表述。胖子问我怎么了。我道:“你觉得我们要不要买个血糖仪,最近吃那么多糖,我觉得我的尿有水果的味道。”胖子道:“没啊,你的尿那味是无糖可乐的味,里面的甜味素完整的被排泄出来了。”

是么?我心说。

那天晚上,我趴着抽水马桶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尝一口。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岁月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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