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的开头
书名:莫比乌斯情人 作者:冬日解剖
第24章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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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6
正如夏唯所设想的那样,她们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留下了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回忆。
在距离地面三千多米的高空,夏唯第一次鼓起勇气,俯瞰了黑夜中的大地。
那巍峨高耸的群楼此刻是如此渺小,万家灯火汇聚成灯海,再拥挤的人潮也只是那灯海中的一粒灰烬。
夏唯牵住商伊的手,十指紧扣,双眸凝望着地面,不知不觉出了神。
在见到这颗星球的一隅后,她忽然意识到了。
自己从出生到老去、死去,这时日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漫长。
也许明天她就会离开世界。
到那个时候,她是否会有很多遗憾?
安于现状的她,前半生是这样的平淡如水,三言两语便能说尽。
生存的苦难磨平了她所有的锐气与志气,让她甘于一生碌碌无为。
可现在,夏唯望着夜色下的广袤大地,望着灯火连绵的城市缩影,终于明白——她并非真的甘心。
八月的尾巴随着夏日最高的气温一同远去了。
九月的第一天,夏唯向珍姐正式提出了辞职。
现在正是咖啡馆里生意最好的阶段,她的离职会打乱店内的平衡,但夏唯怕自己的勇气持续不了多久,索性一鼓作气地踏出了第一步。
珍姐反而为她感到高兴。
“你早就该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把大好时光全在我这里浪费掉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
夏唯看着她,眼角有些发红,但珍姐摆了摆手,示意她什么也不必说。
于是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来,跟珍姐挥手道了别。
但离开咖啡馆后,夏唯又感到了涌上来的茫然。
——自己喜欢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回家的路上,商伊见她神情低落,难得认真地开口道:“不用着急,方向是慢慢去找的,只要你不停下或者往后退,早晚会找到的。”
夏唯发觉这个人总能用简单几句话影响自己,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她终于笑了起来,侧过头看着商伊,问:“那你的方向找到了吗?”
商伊开着车,双眼依然看着前方,片刻之后才轻声回答:“很久以前就找到了。”
夏唯莞尔,心情也跟着晴朗了一些。
——这个人跟自己是截然相反的,任何方面都是。
所以她的方向一定是最坚定、最不可动摇的。
认定之后,便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有一天,她笑着问我:你的方向找到了吗?
那时我回答她:很久以前就找到了。
可惜,这句话骗过了她,没能骗过我自己。”
头发花白的人坐在书桌前,神情专注地握着手中的钢笔,在黑色的皮革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写下了新的篇章。
暖黄台灯下,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
短发女人站在她的身边,缓慢而郑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手指的指尖轻颤着,穿过了眼前人的头发与脸颊,最后停滞在半空。
空无一物的掌心又一次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封存在档案里的数据而已。
早已被人遗忘的数据。
握着钢笔的人顿了顿,侧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这大雪纷飞的日子,总是格外寒冷。
不知道那个还在嗷嗷待哺的婴孩,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
她收回目光,再一次提笔。
“后来的无数个夏夜与冬夜,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将过去一点一点地反刍咀嚼,才终于把自己看明白。
我最坚定的、最不可动摇的、最一往无前的方向,早在说出这句谎言之前,就已经失去了。
于是我怀着怜悯过问我自己:作茧自缚,你后不后悔?
——那真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九月初,蓝色勿忘我的育苗很成功。
这是夏唯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她更加谨慎地打造了一个最佳的种植环境,之后才将育苗盘里的花苗定植到了院子里。
“费了我这么多心血,你们可要健健康康的才行。”
夏唯蹲在院子里的遮阴棚内,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花苗。
“夏天都快结束了,快点长大开花吧。”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自言自语的自己真是幼稚。
花棚后面的院子里,游泳池的水已经被换好了。
商伊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烈日,伸出手臂朝夏唯招了招手,喊道:“来帮帮忙。”
夏唯起身看过来,隔着老远问她:“干什么?我身上很脏的,全是泥巴。”
商伊指了指游泳池,一边挡住额前的阳光,一边回答:“帮我涂个防晒霜。”
夏唯甩了甩手上的脏东西,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等我洗一下。”
她快步走回了室内,先洗了洗身上,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下楼从阳台走到院内。
商伊正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坐着,她的透明防晒服已经脱下来,露出大片光滑的背脊,柠檬黄的比基尼的吊带从后颈垂落,被雪白肌肤衬得像是能反光。
夏唯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院子外面,哪怕她知道这附近三公里内都没有第二个住户,却还是要确认过后才安心。
她走过去,抬手在那背上轻拍了下,开口道:“防晒霜给我。”
商伊背对着她,抬手塞过来,夏唯接过后挤了一点在手心里,开始往她手臂上抹。
偏偏这人还要不识好歹地说一句:“我能抹到的地方用得上你吗?”
夏唯懒得跟她一块儿演,手往下一把捏住她背上的嫩肉,垂下头道:“大白天的,你想都别想。”
商伊叹了口气,觉得这人越来越不好骗了。
“又不是没试过,你看我把泳池的水都换了个干净,多费劲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夏唯一圈又一圈地在她背上抹着防晒,随意地问:“要不我把玩具给你拿下来,你自个儿下水去玩?记得热个身,别抽筋了。”
商伊转过头看她,面色凝重地问:“是我对你没有吸引力了吗?我都脱成这样了。”
夏唯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俯身回答:“我还有正事要做呢,乖,你先自己玩。”
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软的不行,那只好来硬的了。
商伊忽然起身,趁其不备,将人一把横抱了起来。
夏唯只来得及骂一句:“王八蛋,我刚换的衣服!”
水声哗啦溅起,她抱着她一起跳进水中,刚一站稳就在泳池里打作一团。
夏唯是真的一肚子气,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这人有十四个小时都在想着折腾自己,剩下那十个小时——正在折腾。
她半点儿也没手软,使出浑身力气舀水泼她。
商伊很有耐心,等她发泄够了,才潜下水游过去,一把拿捏住她的软肋。
夏唯试图反击,但很可惜,在这档子事上,她永远是惨败的那一个。
等她被折腾得像条鱼一样趴在池边时,头顶的太阳都像是看下不去,藏在了云层后面。
商伊扶着她的腰,帮她稳住脱力的身体,就这样从背后拥住了她。
泳池的水是温的,但时间久了也会冷。
她一手抱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捧起了池水,静静地看着水流从指缝漏下。
——夏天又要结束了。
九月的大半部分时间,夏唯都在悉心照料她院子里的花苗。
也许是她每日祷告一遍的作用,这些花苗茁壮成长着,一直都很健康。
夏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院子里开满蓝色勿忘我的那一天。
光是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她的心情就能好上几分。
但与之相对的,是家里另一个人的心情。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能找出唯一一个洞察得到商伊的心思的人,那这个人只能是夏唯。
她们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彼此的一点微妙转变都能很快被发现。
所以夏唯感觉到了——商伊最近不太快乐。
每一个变化都是有原因的。
夏唯企图去找到这个根源,所以她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给对方再增添任何负担。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夏唯睁开眼,看见了空荡荡的床。
她从床上坐起来,卧室内一片寂静,连楼下也没有任何声响。
以前夏唯总是会想,这个房子这么大,商伊一个人住的时候该有多可怕啊。
现在轮到自己一个人置身在这个环境,她才终于感受到——那比“可怕”更让她恐惧的东西。
夏唯光着脚跑出了卧室,跑过了二楼的走廊,又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阶跑下了楼。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吊带睡裙,披头散发,脸也没来得及洗,脚步仓皇地将一楼和二楼找了个遍。
没有人,哪里都没有。
冰箱上的便利贴没有新的留言,沙发上整整齐齐,连一条褶皱都没有。
整个房子干净整洁得,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夏唯想到了地下室。
她立刻跑下去,对着这道密码门喘了会儿气,随后尝试着用自己的指纹去解锁。
门开了。
但里面也空无一人。
夏唯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找出手机来打个电话。
她直愣愣地站在楼梯上,脚心磨在台阶最尖锐的边沿,用疼痛拽着自己的清醒。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还没有找过的地方。
三楼。
这是商伊从没带她来过的一层楼。
夏唯也并非没有好奇过,只是她明白每个人都有不可触碰的一条线,所以她理智地选择了收起好奇心。
但现在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种从很早以前就存在的恐慌浮了上来,攥住她的心脏,叫她快要喘不过气。
夏唯跑上了二楼,抵达楼梯口时她抬起头,望了眼上面那一层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上去。
三楼的景象转瞬间进入视野。
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右手边的墙上干干净净,只有尽头的木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
那上面写着一个单词。
夏唯想要走过去看清楚,左手边的窗外却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
她猛地回过身,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过去。
白色的轿车停在门口,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车前,向她挥了挥手。
“你一大早去哪了!”
夏唯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打开院门冲出去,还没走到她面前就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句。
商伊走过去,像抱小孩一样将她抱了起来。
“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
夏唯被她抱着,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松了松,剧烈的情绪起伏让她眼睛也泛了红。
她抬起手用力地推了商伊一把,憋着气不肯再说话。
商伊好脾气地任她发火,帮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又把人给抱出来放到了车上。
夏唯一抬头就看见车上放着一个证件袋,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证件资料。
“你整天待在家里,怎么找得到感兴趣的东西,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车已经开出了很远,商伊才开口解释了一句。
夏唯当场就要叫她返回去,“我的花怎么办!”
“放心。”
商伊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拉长了尾音,把她给安抚了下来。
“我找了专业的园艺工帮忙照看,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还是健健康康的。”
夏唯这才坐回去,闭上嘴不说话。
商伊知道,这次要哄好几天才能让她消气了。
但她不后悔。
第二次总比第一次更容易接受。
夏唯不知道她哪里来的神通,能单方面帮她把护照和签证全都办了下来。
但事实就是,她们两个人空着手,只拿着证件就登上了飞机。
连一张机票都不需要。
一大早的精神紧绷让夏唯很快就在飞机上睡着了,这架私人飞机上有房间和床,舒适度比家里还要好一些,但她这一觉睡得糟糕透顶。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落地,夏唯扶着昏沉沉的脑袋,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只觉得无比疲惫。
商伊从外面回到房间里,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又眯了一会儿。
有了熟悉的气味和体温,这一次夏唯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没过多久,飞机落地,她们的第一站到了。
这一场突来的旅行有些长。
在这之前,夏唯是个连出国经历都没有的人,但短短十几天后,她的护照上已经被盖上了六个国家的章。
商伊说要带她去散散心,就真的只是毫无章程地决定下一个目的地,没有计划表,也不去那些所谓的旅游胜地,想到哪走到哪。
但夏唯很满足。
她的前半生都被困在一个芝麻大点的范围里,见闻都只能从书本上汲取,而生活里只有劳碌与枯燥。
年轻的时候,她也幻想过将来有一天,自己攒够了一笔钱,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去偶遇一些讲着不同语言的人,交谈彼此的过往经历,然后以一个过客的身份告别对方,继续下一段旅程。
没想到,在她已经接受了现实的三十岁这年,她实现了自己曾有过的很多幻想。
“我想到要去做的事情了。”
在抵达第七站时,夏唯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忽然开口道。
商伊握着她的手,车内的温度很舒适,大衣的外套被搭在两人的腿上。
“说来听听?”
商伊看着她的侧脸,低声道。
夏唯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露出了一个笑。
“到时候再告诉你。”
商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是个一年四季都下着雪的国家。
极端的气候培养了最天然的风景与自然现象,享誉全球。
夏唯只在图片上见过这里的诸多景色,例如冰川,例如火山,例如极光。
这里没有火车也没有地铁,只有班次稀少的公共巴士,出行只能靠自驾。
但商伊总是能在抵达每个目的地之前,安排好一切,不仅仅是衣食住行。
夏唯看了眼正在开车的金发男人,几次想要挣开被握住的手,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她只能说服自己退一步,暂时放下羞耻心。
毕竟已经离家千里万里,谁也不认识她。
严峻的天气不宜出行,夏唯和商伊在度假别墅里住了两天,才等到雪停。
但别墅里的天然温泉也很是舒适,这两天的时间一点也没被浪费,夏唯想着,感到无语凝噎。
今天的天气晴朗无云,两个人自驾出行,朝着远离人烟的地方开去。
半路上,商伊下车去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两盒热饮,回车后给了夏唯。
车里开着很足的暖气,这两盒热可可直到车停下时也还热着。
公路两边是空旷的荒野,雪山在远处层层叠叠,因着晴朗的天气而格外圣洁。
昨夜的雪还没有化,也许新的雪很快又要下起来,再也分不清融化的雪水来自哪一个顷刻。
车就停在这个像是被人世遗忘的公路边上,熄了火。
夏唯拧开那两盒热可可,递了一盒给她。
两人一边喝着热饮,一边等待着天空出现变化。
没有什么突来的戏剧性,甚至没有等待太久,曾经只在图片上见过的极光,就降临在了头顶的这片碧蓝天空上。
荧光般的色彩,交织出了一场此生也难忘的梦境。
夏唯想,再动人的电影也不会给她这样的一瞬间了。
这一刻,两个人都不再用言语来增添什么。
她们依偎在车里,安静地看着这一片梦幻泡影般的极光。
车窗外,白茫茫的雪成了这幅画卷的底色,任由瑰丽的极光为它涂抹又勾勒。
荒野公路上如此空寂,又如此充盈。
手中的热可可还残留着几口甜腻,商伊侧过头,正好对上了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
她们注视着彼此,默契推动了下颌,轻轻上扬着,又垂落着,辗转着。
可可溶化在了这个吻里。
这便是——
夏唯对这个夏天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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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解剖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回*******昧、在你的指尖、莫比乌斯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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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8
联邦最高管理局。
一场惊动了所有高层的会议正在召开,往日错综复杂的党派议员们,在今日保持了高度的统一,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解决,才度过危机三十年的联邦可能会再次陷入困境。
——没有人想尝试触怒“神域”的下场。
会议厅内的气氛凝重,在座的所有人都面色沉重,等待着一个最终结论。
在调查令下发后,实验所内最高机密档案被盗取的案件很快浮出水面,线索和痕迹都被处理得很干净,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查出真相。
因为整个联邦内,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正坐在会议厅内的首位上,而另一个已经失踪了三个多月。
答案再明确不过。
但没有人能越过最高执行官的权限,去处理这件事,那一位可是从一号盒中世界诞生的智慧种,不仅抓捕难度极高,还牵扯到整个联邦的科技命脉。
这就是他们今天齐聚一堂的真正原因。
“下发S级通缉令。”
穿着黑色制服的长发女人站起身来,语气淡漠地宣布了结论。
在座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他们都在担心这位会不会被感情动摇,但事实证明,她作为“神域”指定的联邦首席,无论哪一方面都是合格的。
会议结束后,长发女人神色如常地走出了会议厅。
一路上见到她的人都俯首示意,她也一一颔首回应。
直到走进自己的专属休息室,她随手打开信号屏蔽系统,一把拽下了衣领上的那枚金色徽章,拍在桌上。
金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沉着脸,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了窗沿。
“事情本可以避免走到这一步。”
脑中的机械音开口道。
“如果你没将笔记本寄给她的话。”
她双眼平静地看着窗外,闻言嗤笑了一声,道:“你现在都学会挖苦人了?”
零三一知道她其实也不好受,索性不再出声了。
休息室内的寂静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站在窗边的长发女人仰起头,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失控一点点平复下来。
“我也想过很多次,该不该这样做。”
再次开口时,她的神情与口吻不再是向来以冷静自持的联邦首席。
而是一个普通的、有烦恼的人。
零三一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道:
“在她将笔记本交给你的时候,她是知道的,你永远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哪怕是违背联邦,违背神域。”
“违背规则的代价总是惨烈的。
但纵观我这可笑的一生,似乎也没有一次遵守过既定的铁律。
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则,亦或是所谓的命运。
我偏要去践踏一下试试。
无谓死无葬身之地。”
少女的身躯赤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握着长剑的手掌脱力地垂落,剑刃闪过寒光,却在落地的一瞬间消失了踪迹。
她有些艰难地转过身,身体一点点换成平躺的姿势,面朝头顶的天花板。
破开的胸膛淌出一股股鲜红的温热,她仰起头,漆黑的眼底一片寂静。
手指慢慢从划开的地方伸进去,拽出了内里的一颗还在跳动的猩红。
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一道机械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质量已经足够,正在启动分裂体培养皿,请保持意识态清醒……”
最后几个字音,她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地板上太冷,她僵硬着四肢,手指上的温热液体也在快速冷却。
她清晰地感知到,某一些东西正从她空洞洞的身体中流失,连带着最后一点体温也快要消失殆尽。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有谁带着笑意,温柔地在她耳边开口:
“你啊,怎么看着这么瘦,想抱起来居然还抱不动。”
她望着视野里模糊不清的漆黑,长睫轻颤着,在合上之前再一次勉力睁开。
身体从未如此轻盈,像是一阵风吹来都能将她托起。
——下一次见面时,你就能抱起我了。
门外的人慢慢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身体一点点蜷缩着跪倒在门口。
她埋下头,死死捂住嘴里的哭声,胸腔里的抽泣却让她几乎要窒息。
门内的世界一片死寂。
她知道,哪怕放声大哭也不会被她听见。
但就连这一个认知,也让她被疼痛刺穿得血肉模糊。
漆黑的空间忽然将她强制弹出,她跌落在逃生艇内,抱住双臂摔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半人高的模型飞快滑动到她身后,干净利落地将一支镇定药注射进她的太阳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的短发女人终于停止了哭声,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沉睡。
零三一操控着自己的临时身体,将她抱起,放回了睡眠舱内。
“请休息一下吧,博士。”
这是它第一次,没以联邦赋予的称号唤她。
夏唯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很爱她的人,她也深爱着对方。
她们相遇便钟情,相识便相爱,连初次相拥与亲吻都像是一场等待了半生的渴望。
在出生时她没得到过亲情,年少时也未能遇到真正的友情。
她曾以为,自己也许到老到死,都无法拥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直到这个人的出现,给了她这样的能力,却又同时剥夺了她再爱上任何人的可能。
夏唯决定要用一辈子去爱她。
但很快她就察觉,她们之间的一百个日夜,全都像是最后一夜。
她会对自己说一千句的有关于现在,却从不承诺未来。
于是夏唯知道了,她终有一天会失去这个人。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一秒。
可能就是现在。
“总有一天,我会陪你从夏日走到冬雪。”
她张开双臂,将自己拥进了怀中。
“在那之前,请笑着跟我说再见。”
她的声音是这样温柔,夏唯却泪流满面。
被模糊了轮廓的话音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唇间。
“……下个三十岁再见。”
夏唯流着泪,从睡梦中睁开眼。
当她看清眼前的世界,才慢慢记起。
——原来,她从很久以前就不是夏唯了。
※※※※※※※※※※※※※※※※※※※※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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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0
夏唯抬起了眼。
抱着她的人柔若无骨般紧贴着彼此,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怀里的气味如此熟悉,像春雨,冬雪,烈阳。
夏唯看着面前的这张大床,目光缓缓上移,停在了正上方的那张婚纱合影上。
仍然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你喜欢我吗?”
夏唯收回视线看向她,笑着问。
她没有掩藏自己眼中的恶劣。
而她的回答也没有一丝迟疑。
“喜欢。”
夏唯向后一靠,倚在身后的梳妆台上,双手一把掐住她的腰,带到了自己身前。
“有多喜欢?”
几乎要被她拥进怀里的女人轻声回答:“喜欢到——可以给你我的全部。”
夏唯低声笑了起来:“撒谎精。”
面前的人只是看着她,不去反驳。
夏唯在她的肩上埋下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
“我也喜欢你。”她语气淡漠地说。
自动洗车库里水声哗啦,窗户紧闭的车内在这嘈杂的声响中,显得过于安静。
洗车结束后,驾驶座上的人抬起手背擦了擦脸,驱车离开了洗车库。
她将蓝牙耳机塞到耳朵里,拨出了一个电话。
那边的人很久之后才接起电话,有些失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让人恍如隔世。
“怎么了?”她轻声道。
夏唯开着车,问:“你还有多久忙完?”
“快了,最多半小时吧。”
“我去接你,晚上去外面吃吧。”
秦明月的声音片刻后才响起:“好。”
车在拐角处只停了几分钟,就被人拉开了车门。
熟悉又久违的气味飘进来,夏唯转过头,看着坐上车的人。
秦明月关上车门,拉出安全带系上,问:“吃什么?”
她的侧脸上打了一层厚厚的遮瑕,现在脱了妆,下面的疤痕便暴露出了一点。
夏唯掏出粉底,抬起了她的下巴。
“就这样,别动。”
她拿着粉扑沾了点粉底,将手中捧着的脸仔仔细细地补好了妆。
很快,这一张脸再次接近了完美无瑕的状态。
这才是她最熟悉的那张脸。
晚餐选在秦明月爱吃的那家西餐厅。
夏唯难得破费,还开了一瓶价格不低的红酒。
毕竟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一顿晚餐两个人都吃得很满足,言谈甚欢。
回家时叫了代驾,一路上她们默契而又耐心地忍着。
那些挤压着空气的东西,在家门打开的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夏唯反手关上门,抬手圈住秦明月的肩,吻住了她还残有酒味的嘴唇。
这个吻是前所未有的强势,秦明月让出了主导权,只给她热切的回应。
夏唯拥抱着她,从玄关到沙发,又从沙发到卧室。
熟悉的家里,熟悉的爱人,熟悉的亲吻与肌肤相触。
一切都让她迫切地想要去重温。
去覆盖掉时间与空间的断层。
去忘掉——过去的这五年里,她们之间只有谎言这件事。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却又鲜活。
穿着浅绿色无袖长裙的女人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眼睛,平静而缓慢地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发现世上的每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似乎在叹息之间辗转着,最后却依然以平静的口吻,问:“你又要怎么办呢?”
夏唯站在原地,将她的模样清晰地装进了眼眸里。
“每张脸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是你没看见他们每张脸的样子。”
夜还长。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人热出了一身汗,一直到彻底释放之后,才脱力地松开了手。
她睁着眼,在余热全部散去时,猛地扣住了自己的咽喉。
柔软的皮肤里,软骨包裹着更为坚硬的物体——那一把将她杀死又分割的冰冷硬物。
她用手指掐住咽喉,似乎想就这样刺进去,将它抠出来。
但下一秒,她的身体猛然下沉,被强制着松懈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阳台外的风吹进了卧室,掀起窗纱。
她仰躺在床上,面容恬静得像是进入了梦乡,脖颈上的掐痕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
短发女人站在床边,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太久没休息了。”
她注视着这张温顺无害的脸,话音轻柔地落下。
“这一次,睡个好觉吧。”
夜深了。
天亮之前,床上的人不会再睁开眼。
她跪坐在床边,以这样的距离,短暂地与她再次相伴。
“001,跟我做一笔交易吧。”
短发女人笑着开口。
秦明月的双臂举在头顶,手腕挣扎出了一道道红痕,最脆弱的地方擦出了深红。
双眼被眼罩遮住,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见脚步声远去。
她仰起头,无力地喘着气,却连这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身体里最疼痛的地方。
五脏六腑,骨与血肉,分崩离析。
后悔吗?
她又一次问自己,却依然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得到了不肯更改的答案。
这漫长的生命即使是以这样的形式迎来终结,她也曾得到过想要的,且从未失去过。
只是——
这一次的大雪天,她看不见了。
浴室里水声哗啦。
夏唯抬头望向镜子里的人。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在想这个人是谁。
看着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了表情。
那不知是哭还是笑,张开嘴对自己说:“夏唯,不要后悔。”
她垂下眼,扬了扬唇角。
眼泪却一滴又一滴落下。
“……002样本觉醒的速度加快了,等她愿意“承认”和“接受”,就会在预计的时间内彻底觉醒。”
零三一的声音响起,打扰了正在闭目假寐的人。
“但与《记录本》内记载的速度相比,这一次的偏差比例仅仅提升了0.01,不足以增加盒中世界的紊乱。如果你成功和001样本置换,并由我带走001样本,那你一个人离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机械音尽责尽责地汇报推算结果,面对这样的结论它也没有产生半点情绪。
她仰躺在沙滩上,耳边的海风阵阵吹来,掀得短发凌乱飞舞。
“进到这里之后,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
她没有睁开眼,就这样枕在双臂上开口道。
“那个写了《记录本》的我,是多少次轮回之前的我?”
短发女人说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但无论是哪一次的我,都跟现在的我一样固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零三一解读着她的想法,片刻后才开口问:“你感到后悔了吗?Miss.Unique博士。”
她睁开了眼,看着头顶的这片夏日碧空。
“也许,我之所以是我,就是因为我会犯每一个——我犯过的错。”
说着,她轻声笑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要后悔呢?”
“你看这里的天空,比起联邦,是这么的真实,美丽不可方物。”
手术台是冰冷的。
她躺下之前,就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疼痛会是多么锥心蚀骨。
可她没有想过,原来还有比这些疼痛更令她千疮百孔的东西,就在手术室的门外,在这条安静的长廊上,等待着她。
四目相接的一刻,她张了张干裂的双唇,却半个字也无法道出口。
夏唯惨白着一张脸,身上的浅色套装在地上蹭得满是脏污,灰头土脸,披头散发,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神色一片平静。
手术室门口的人扶着门,明明已经连站立都费尽了全部力气,却还努力做出了一个笑来。
这是她的脸上最常有的表情,却不是她该有的表情。
夏唯不喜欢这样的表情。
她抬起手臂伸向了她,掌心朝上。
“过来。”夏唯开口道。
扶着门的人垂下眼,朝着夏唯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那样缓慢,那样艰难。
她却神色自若地走着,未曾泄漏过一声。
直到只剩最后一步,她终于迈不开半步。
夏唯走过去,摊开的手心停在半空,在她的手放上来的第一秒,将她紧紧握住。
眼前的人瘦弱得像能被一阵风托起,夏唯轻轻横抱起她,被她慌忙圈住了脖颈。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彼此,走出了医院。
这一次,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如此靠近。
她却依然用温柔的笑意,说出最假的话来。
“……自然也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包括我的命。”
夏唯握着方向盘,无声地想——这世上如果有永远说谎的人就好了。
“七夕节又到了啊。”
短发女人漫步在繁华的商业街,夜幕下,城市的心脏依然强健有力地跳动着。
她随手插着衣兜,看着满街的行人,从那洋溢着幸福的一张张脸上找寻着什么。
“当时只道是寻常。”
谁的话音随着叹息落下,消散在了喧闹的街上。
夏唯看着首饰盒的最底层。
一大一小两个石环躺在绒布上,晶莹剔透的红色石头里,流淌着更深沉的红丝——像血液一般在环内游走循环。
毕业那年,她在古玩市场的地摊上看见了这块红色的石头。
只一眼就被攥住了心神。
相熟的摊主说这只是个石头,不值钱,免费赠给了她。
她接过这块拳头大小的红石时,掌心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表面,竟像是握住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夏唯从那一刻就爱上了它的光泽与色彩。
像是某种很熟悉、却又已经遗忘了的东西。
“你知道这个环吗?”
两人相拥在床上,十指相扣,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夏唯勾起手指,将红色指环展示在她的眼前,开口问。
她的眼中藏着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
夏唯不想去深究自己抱有的期待,也就不在乎这期待的落空。
她平静地开口:“这是莫比乌斯环。”
“曾经有人告诉我,莫比乌斯环的意义,是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夜深人静的时候,双人床上又只剩下了一个人。
汽车的沉闷声音响起,压着柏油路面扬长而去。
她从床上睁开眼,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红色的指环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纯粹的红,暗沉的血。
——来自她的心脏。
“秦明月,你别再装了。”
夏唯用力挣脱了她的手臂。
她冷着声音:“从以前到现在,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是的,这就是真相。
是她唯一要相信也必须相信的真相。
夏唯看着这个依然令自己的心脏跳动的人,最后道:
“分手吧。”
这个周五的晚上,有很多人没有回家。
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时,时间已经快要打烊。
过去她总是在这个时候来,因为她知道,店里的那个人也在等她。
吧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今天怎么有空来啊?还是老样子,一杯美式?”
她笑了笑,回答:“拿铁,不加糖。”
咖啡馆里一如既往,像是漫长岁月里唯一不变的地方。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过滤进来,只剩一点沉闷。
她坐在吧台,撑着头看向窗外。
这一坐,就是她的一生。
“以前我总以为,我的一生会消耗在一个又一个的实验里,短短几十年也让人感到没有尽头。”
短发女人站在咖啡馆外的屋檐下,抬头望着雨幕。
联邦的雨是温和却又刻板的,无论换了多少种香味,都不如眼前这场小雨来得更真实。
她背对着店内,轻声道:“但原来,我的人生是这么漫长。”
却又短暂得像一场雨。
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又一个周六,早上难得有阳光。
夏唯闻着一阵香味醒来,被这记忆深刻的味道牵着进了厨房。
“原来这三明治一直都是你自己做的。”
她笑了起来,问:“你要学吗?我教你。”
夏唯欣然同意。
但很快就发现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要做出那个味道却很难。
“我还以为你不会做饭,没想到比我厉害多了。”
她顿了顿,回答:“三明治的做法是有人教我的,因为简单方便,还管饱。”
夏唯没去探究这个“有人”是谁。
没有来由,就是不想。
门铃被按响了。
她从沙发上起了身,客厅内的阳光全被挡在厚窗帘外,她踩着一室的昏暗走到玄关,拉开了门。
陌生的短发女人站在门外,提着一个袋子,对她笑了笑。
“请问是秦明月女士吗?”
“我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客气得疏离。
短发女人抬手递过了袋子,道:“这是您的外卖。”
“我没有点过外卖。”她直接开口。
拿着袋子的短发女人却只是笑着说:“是一位客人给您订的午餐。”
“客人让我转告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家装市场的负一楼内,安静的角落里,有一个被帘子遮住的地方。
里面的两个人早已离开,她走到这台自助照相机前,驻足停留。
零三一的声音响起:“002自主监测系统的剧情推动很有效,001样本的消耗减少了一部分。加上我们补给的那一部分,预计能让她的剩余消耗提升一个百分点。”
多一个百分点,就多一分活下去的保障。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短发女人最后看了眼面前的自助照相机,转身离开。
——可惜了,这一次的照片注定无法留存。
八月的尾巴悄然而至。
夕阳西下,落地窗外起了风,将窗纱吹得阵阵飞舞。
窗外的世界从每一次的缝隙里洒进来,那绯色天空里,落日的光辉太过柔和,夏唯竟看入了迷。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颜色。”
身后的人将夏唯圈进怀中,垂头吻着眼前光滑白皙的肩。
她并未抬头去望一眼,低低回答: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颜色。”
当我们以为新的生活已经到来,过去的早已过去时,总有一些顽疾会在某一个瞬间刺痛自己,无情地揭穿事实——你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强大。
大楼外人群拥挤。
西装笔挺的男人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光明正大地走到高挑的女人面前。
玫瑰花娇艳而美丽,正如他眼前的人。
“秦明月,嫁给我。”
他单膝跪地,打开首饰盒亮出一枚蓝色钻戒,掷地有声地开口。
人群还是那个人群,连起哄的方式和欢呼声都一如当年那么吵闹。
高挑的女人站在原地,有一道目光停在她身上,她知道。
所以她垂下头,给了答案:
“好。”
短发女人倚靠在斜对面的楼下,人群后面的那道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她的目光却还停留在那个人的脸上。
——她没有听话,没有好好吃饭。
机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离觉醒的临界点还差一些,需要加剧情吗?”
短发女人收回目光,插着兜起身离开。
“承认自己,接受自己,是一个煎熬的过程。现在需要的不是剧情,是时间。”
她漫步在街上,语气不知是叹息还是感慨:
“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呢。”
又是一个深夜。
躺在床上的人无意识地皱起眉,年轻的女孩走到床边,抬手抚上这张脸。
“很快就不难受了。”她说着,手指拂过下颌,来到领口。
将外套脱下后,她解开了衣领的第一颗扣子。
但就在这一秒,她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向衣柜。
一道身影靠在衣柜上,对上了她的目光。
年轻的女孩僵硬着身体走出卧室后,零三一难得开口评价了一句:“002的剧本真不怎么样。它选的演员也……”
话还没说完,它的信号被切断了。
整个家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站在原地的女人走到床边,随手按开了床前的台灯。
床上的人紧皱着眉,在枕头上动了动,已经被药效逼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
短发女人俯下身,在暖黄的灯光下注视着她的脸。
“你啊……”
“怎么每次都不反抗呢?”
她问着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抬手抚过这张最熟悉的面容。
手指忽然被一把握住,躺着的人抬起眼,目光似清醒,又迷离。
“……夏唯?”她哑着声音唤她。
短发女人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
白茫茫的山腰出现时,天色已经沉下了。
夏唯呼出一口热气,贴在玻璃窗上,望着下面的景色,心情晴朗了起来。
这是一场夏日里的雪景。
真是神奇。
——印象里似乎也有人跟她约定过,要一起去看一场圣诞节的雪,但始终未能实现。
“你经常来这里吗?”夏唯被她牵着手走在雪地里。
她轻声回答:“我在这里长大。”
从手无寸铁,成长到杀人如麻。
夏唯看了她一眼,收紧手指,回握住了她。
一片冰凌落在了夏唯的眼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睛,那冰冷便融化成了一滴水,从她眼角滑落。
有人在她身边轻叹一声。
“下雪了。”
可冬天的雪,何时才会来呢?
也许一生都无法等到。
“如果哪天你决定离开我了,提前说一声再走。”
夏唯说着,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这样我就不会到处去找你。”
她望着夏唯的眼睛,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好。”
但此刻的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一个承诺的代价是什么。
“第一站想去哪里?”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跟你一起去的每一个地方。”
真是肉麻。
夏唯对她笑了笑,伸出手,道:“跟我去机场。”
几秒之后,她才笑了一声,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来玩个游戏。”
夏唯勾着她的手指,迈进了机场。
“什么游戏?”
她置身在嘈杂的环境里,声音依然那么轻。
夏唯抬头望了一眼高处的航班显示屏,笑着回答:“下一次播报的航班目的地,就是我们的第一站。”
她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论是哪里?”
“无论是哪里。”
她握紧夏唯的手指,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
目的地就在这一刻被决定:“前往皇后镇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NZ523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
夏唯的神情一顿。
与她十指紧扣的人等待着她,没有开口。
静默可能是一秒,或者两秒,但总归是短暂的。
夏唯侧过头看了眼购买机票的柜台,有些无奈地开口道:“这个机票可不便宜啊。”
“后悔的话,就换一个地方吧。”她轻声说。
夏唯回头看向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就要去这里。”
她的掌心里有着源源不断的温度。
“我要去看罗托鲁瓦的间歇泉,去爱歌顿农场喂羊驼,去福克斯冰山鸟瞰雪景……”
“我还要去圣彼得教堂看一场婚礼,看看这个时候能预约到的得是什么样的幸运儿。”
“当然,就算很羡慕,我也会祝福他们的。”
她看着夏唯,忽然开口:“如果你愿意,你就会是这个幸运儿。”
夏唯嘴里的话停住了。
机场的人来来往往,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只有她们彼此是流动的世界里短暂停滞的一隅。
这一次她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
“你愿意吗?”
夏唯握着她的左手,举到两人的面前。
这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红色指环,从某一天起就再也没摘下过。
夏唯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可以把它取下来给我吗?”
面前的人注视着自己。
夏唯弯起眉眼与唇角。
“等到了教堂,我再还给你。”
飞机在夜空中沉闷而喧哗地飞过。
有人站在阳台上,收拢双臂,环抱住了自己。
她最后看了眼这片没有星星的夜幕。
“但愿你会记得,我叫秦明月。”
遥遥相对的阳台上,短发女人靠坐在落地窗前,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吹来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酒意,让人不得不清醒。
她放下啤酒罐,任由发梢纷飞乱舞着。
“夏天又要结束了啊。”
异国他乡的公园里,有着同一片天空的夕阳。
立在喷泉池前的人手执琴弓,拉长了那婉转的曲调。
驻足停留的行人那样多,她却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人群之外,有人朝她一步步走来。
她好似也察觉到,抬起眼看了过去。
目光相接,夏唯看见了她的微笑。
当一曲终了,行人散去,夏唯在她身边落座。
“Itwasagooddaytodie。”
夏唯说着,转头看向她,轻声问:“这次我没有咖啡,你也没有三明治,我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撑着头,温柔地回答:“可以。”
夏唯对她笑了笑。
“第一次见面时,你演奏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她弯起唇角,如过去的每一次那样,轻声回答了她。
“mylongforgottencloisteredsleep。”
我那被遗忘的漫长孤梦。
万众瞩目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夏唯拿着蓝色捧花,提起裙摆,推开了圣彼得教堂的大门。
小提琴的琴声降落在被大海环绕的孤岛上,宾客们却恍若未闻,仍然注视着聚光灯下身穿婚纱的女人。
——与传闻相反,那不是一件奢华的婚纱。
新娘凝望着尽头的男人,视线的焦点却落在他的身后。
荧幕上的画面昏暗暧昧,声音热烈地起伏,回荡在环绕式音响里。
新郎站在巨大的荧幕下,却一次也没回头看过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海岛上悠扬的琴声被拉过一个转音,女人的歌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singwithmeatinysummersong……”
希望你唱起那首夏日的歌谣。
夏唯听见了熟悉的歌声。
教堂的尽头空旷而寂静,只有一副玻璃彩绘悬挂在上方,抱着小羊的耶稣神情无悲无悯。
她双手捧着那束蓝色花朵,目光找寻着唱歌的人。
白色长裙在木椅的边沿荡过,她一步一步走向走廊的尽头,那回响在教堂里的歌声依然温柔明亮。
“weepmemelodiesofthedaysgoneby……”
为我哼唱那逝去时光的旋律。
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抬起右手,将水果刀狠狠刺进了男人的左胸口。
宾客们尖叫着骚乱起来,聚光灯下的女人却始终无动于衷。
“dressmybodyallinflowersblue……”
再用那蓝色的花瓣将我埋葬。
被刺中心脏的男人抬起头,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抬手拔下了胸口里的那把水果刀,刺进了她的心脏里。
惊慌失措的人群纷纷逃离,有人在大喊,有人捂住了嘴,婚礼仪式成了一滩血色。
“sonomortaleyecansee……”
他们便无法窥见我渐朽的身躯。
夏唯踩着脚下的平滑地面,在回响的歌声中抵达了教堂走廊的尽头。
小提琴拉长了她梦中的旋律,转着,上扬着,回旋着,将她深情地拥住。
夏唯垂下眼——
下一秒,她看见了雪松木制的诵经台上,摆放着一本硬皮革的笔记本。
“wherehaveallmymemoriesgone?”
我的回忆去往了何处。
新娘望着站在尽头的新郎,终于给了他一个笑容。
年轻的女孩走到聚光灯下,将刀递给了穿着婚纱的女人。
她抬手接过,握在了手中。
倒在血泊中的一对男女望着天空,在歌声与琴音中,如愿以偿地合上了眼。
“shouldIroamagainupyonderhill?”
我是否应当继续流连在尘世间。
血花绽开在白色西服上。
男人平静地跪倒在地,垂下了头。
年轻的女孩正要接过女人手中的刀,却忽然察觉到什么,看向了右边。
不知何时出现的人站在那里,年轻的女孩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朝对方露出了一个亲昵的笑。
短发女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身上。
那一身纯白的婚纱也已经血迹斑斑,刺眼的白,刺眼的红,像一根根扎入指缝的针。
“Icanneverrestmysoul……”
我将永世无法安眠。
最后一位演员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短发女人。
她手中的刀还滴落着一滴滴鲜红,弄脏了她最心爱的婚纱。
短发女人看着她靠近自己——在无数次的甘愿等待里,她的一往无前从未这样明朗。
“untilyoucallmyname……”
直至你呼唤我。
“秦明月。”
短发女人望着走来的人,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
穿着婚纱的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们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但秦明月只是停在原地,对上了她的双眼。
随后轻轻笑了起来。
短发女人睁着眼,上前一步,接住了缓缓倒地的人。
深红在胸膛晕染开,扩散着,扩散着,无法再倒退。
她松开手中的刀,仰头望着这张陌生的脸。
怀抱却如梦中那般温暖。
秦明月慢慢抬起手,虔诚地捧住了她的脸。
她们的目光最后一次相接。
“请说……”
短发女人抱着她,埋头贴紧了她的掌心。
“……我宽恕。”
她哑着声音回答她。
“……分裂体02号,确认死亡。”
“已达成所有目标条件,是否确认强制开启新周目,本次所需消耗:49.86%,剩余可用消耗:50%……”
商伊睁开眼,在脑海中下达了今生的最后一个指令:
“确认。”
“……闭环即将重启……”
机械音在短发女人的脑中响起,她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低声道:“启动置换系统。”
001的声音与零三一的声音同时传来:
“正在启动置换系统……”
“置换目标:001样本与智慧种一号体。”
“置换进度:3%……26%……59%……”
手执琴弓的人躺在长长的台阶上,与消散的意识一同沉入黑甜梦境。
——这将是她漫长而又孤寂的生命中,最后一个美梦。
“youcallmynamefromtheheart……”
你的心呼唤我的名字。
安静的教堂内,抱着一捧蓝色勿忘我的人站在诵经台前,抬手触碰到躺在面前的硬皮革笔记本。
最后一句歌声轻轻落下,在她发间,在她裙,在她指尖。
夏唯凝望着这本熟悉的笔记,手指划到书口某一个位置,将它翻开。
曾经没能读完的那三行用力刻下的字,第二次出现在了眼前。
“我与你的每回相遇都历经两次别离。”
“一次是你出生。”
“一次是我死去。”
教堂内空旷而冷寂,玻璃彩绘悬挂在上方,抱着小羊的耶稣神情悲悯。
抱着笔记本的人俯下身,眼泪从脸颊滑落,打在了勿忘我的蓝色花瓣上。
“置换进度:100%……”
“……闭环正在重启……”
“……重启成功。”
“第四十周目,记录完毕。”
这一次,夏天真的结束了。
街上的行人穿起了长袖和长裤,秋风笼罩着这座沿海城市,带来无边萧瑟。
留着长卷发的女人脱下白大褂,走出了科研院的大门。
一个寸头男人小跑着追了出来,高声叫住她:“夏教授!”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了眼,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男人喘着气走到她面前,有些急切地问:“您真的要走吗?”
“院里已经走完手续了。”
她平静地回答,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男人想要说什么,但见到她的神色,终于还是明白已经无法挽留。
他叹了口气,只道了一句:“多多珍重。”
女人点点头,再次迈开脚步,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工作了十年的地方。
九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整日的秋雨。
她放下伞,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咖啡馆。
冷清的店内已经坐着一个人,听见声音也未抬头,只开口问了句:“还是拿铁?”
她走到吧台坐下,回答:“焦糖玛奇朵。”
短发女人闻言笑了笑,起身走下高脚凳,进了吧台做咖啡。
一杯咖啡做好,她从吧台内递出来。
“三十岁了,还是少吃这么甜的东西。”
散着长卷发的女人接过咖啡,随口问:“你的饯别就只有这么一句吗?”
短发女人想了想,最后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咖啡杯被她放在了桌上,她抬起头,第一次与对方四目相接。
“这个世界没有明天了,你真的不后悔吗?”
短发女人擦了擦手,吧台上的花瓶内插着一枝蓝色勿忘我,她看了眼,随后才回答:
“等未来有一天,你成了我,再次回到这里。”
她说着,纯黑色的眼眸里似有一点光亮。
“你自然会知道这个答案。”
散着长卷发的女人望着她,轻声问:“也许我不会再回来呢?”
“谁知道呢。”
短发女人耸了耸肩,依然笑着回答。
坐在吧台上的人垂头看了眼咖啡杯,那深褐色的液体倒映出了一张沉静淡漠的脸。
——这一世,她活成了001样本,也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着,没有抬头。
“你曾经告诉我,莫比乌斯环的意义,是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顿了顿,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
“但无数个你证明了,再多的轮回,也不过是一次次无意义的死循环罢了。”
“你,我,她,谁也没能从这个循环中跳出去。”
短发女人看着她,笑了一声。
“我曾有无数个机会后悔。”
“但最终我站在了这里。”
“这大概就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
秋天的雨带着寒意,每一次被风吹拂,都叫人更加怀念逝去的夏天。
散着长卷发的女人坐在咖啡馆里,直到深夜。
雨还下着。
她离开时,却没拿起门口的伞。
短发女人看着她走进雨幕,最后一次开口道:“既然做了001的新宿主,就给它一个新名字吧。”
那清瘦的背影没有停留,也没有回答。
风又吹进了咖啡馆内,玻璃门上的风铃叮玲玲转起,像过去的、未来的每一次那样。
她笑了一声,转过身,给自己煮了一杯热美式。
“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多,你想要改变的是哪一个呢?”
短发女人坐在那个人曾经最喜欢的位置,轻声开口。
“是不可能相遇。”
“还是不可能相爱。”
“又或者……”
最后一句话音消融进了雨里,谁也没能再听见。
雨水打湿了披散的长卷发,她轻声哼唱着歌谣,走上了长长的台阶。
白色的大门静静等在尽头,她一步一步迈上去,每一步落下,走过的台阶便在身后坍塌。
头顶是幽深的黑暗,死寂而空荡。
她平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白色大门,恍惚间,谁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你好,夏唯。
当你听见这段话时,我想我已不在你的生命中。
这一生我对你说了无数句谎言。
所以在最后的终点,请容许我留下一点真话,即使我已不奢求你会相信。
该说点什么呢?
好像每一个字都会是一种狡辩,苍白又自以为是。
我想了又想,一遍遍想,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作为你人生中的丑角,我已没有资格说爱你。
那不如就以一句我曾自问自答无数次的话,来为我们的相遇画上句号吧。
夏唯停下脚步,站在白色的大门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门把。
只要用力一推,她便是这场战役的最后赢家。
虚无又黑暗的空寂里,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音轻轻落下——
“我从没后悔过。”
夏唯回过头,扬起了微笑:
“我在第三十四周目等你。”
※※※※※※※※※※※※※※※※※※※※
【全文完】
没有番外,因为我只想停在这个地方。
从终点开始,又再次回到终点,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我终于讲完了。
我不习惯把剧情讲得太直白,所以要麻烦大家自己品味一下啦。
温馨提示:当你看明白“她们为什么去做,又做到了怎样的程度”,其实就已经读懂了这个故事。
因为科幻背景并不是主体,我想写的,仅仅只是在这个背景下的“宿命”与“一往无前终不悔”。
“莫比乌斯环,究竟能不能改变不可能呢?”
答案留给你们来决定,童话或现实,每个人都有选择相信的权利。
而关于“神域”到底是什么、“盒子世界”存在的意义,早在第一卷我就留下了一句谜底,很期望这个答案也能由你们自己去判断。(ps:本章也有课代表提供的解析长评,供大家抄答案)
最后,感谢这个夏天,感谢看到这里的你,希望我的故事没有辜负你花的钱。
(如果可以的话,期待能收到完结评分!
——
下个故事希望还能再见~
文名:《回避暧昧》
文案:
左颜升职的当天,公司聚餐,她举杯向顶头上司敬酒,感谢对方的栽培之恩。
态度之诚恳,言辞之深切,配上她泛红的眼睛和微醺的脸,在场的所有人都信了。
除了游经理本人。
散席后,游经理刚进家门,就被一个抱枕砸到了头。
沙发上的醉鬼骂骂咧咧:
“说了八百遍我不想当这个主管,你非要赶鸭子上架,你就是想在过劳死的路上拉个人作伴是吧?好恶毒的女人,我要跟你分手!”
游安理慢悠悠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对她说:“提醒一下,你七年前就跟我分手了。”
左颜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道:
“那就再甩一次!”
游安理沉默了几秒,难得一笑。
“有本事你就试试。”
—
这是一个初恋情人成了顶头上司后,互相试探搞暧昧的故事。
年龄差6岁
轻松小甜文(信我啊这次是真的不费脑子)
——————
最后一次的感谢: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Elsa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clOta、赖美云的树袋熊麻麻2个;buzai、sage、大鱼、konoh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和之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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