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自由之痛(一)
书名:太阳系陷阱 作者:三岁太子
第四十四章 自由之痛(一)
“别!停下来……”
风雨随着他一起滑落,背后冰凉的金属一波一波地刺激着林释玄的脊柱。
望着匆匆远去的舱门林释玄只觉得越来越苍凉,冥冥中感觉是什么要开始了。
“叮~”
澄红的提示灯慢慢亮了,工作作业警笛也急促地叫了一阵。矿工hoe的身躯拔地而起,重重地拔出深陷灌木的合金脚踝。
“轰!”它精神抖擞地迈出了第一步。就这样陈子岚一声不吭渐渐离去,每一步都要带来大地的颤栗,墨绿色的地狱又新招徕一个这样的疯魔。
被雨水浸泡的矿工hoe外壳太滑了,脚镣拖着他一头栽进旁边的树冠中,树干把他凿得头昏脑胀。在虫鸣和绿叶中,林释玄止不住地干呕。
这只是第一波痛楚,它还会再来拷问他的。
“我为什么要那么相信这家伙!他会害死爷爷的!”林释玄捂头痛哭,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咬牙切齿地甩给他一头迷茫和痛楚。
――“所以,患者都不可信,包括纯三岁,他已经露出了另半张面孔。”
“你和他一样!没有资格污蔑我的亲人!”林释玄已经在歇斯底里了,他不能容忍。
――“你就不想知道患者是什么吗?”
“你会说吗?你们会说吗?从头到尾,你们全部人都想把我蒙在鼓里,没有一句实话!一句实话!”
林释玄疯狂地甩着手铐的短链,他拼命地往树根上抡,企图砸断那些严丝合缝的合金铁臂。
――“徒劳。”
“我知道!不用你来教训我!”林释玄牙齿咬的咔咔作响,“全部还不如都消失掉才好呀!”
“聪明人?!”手铐的链条被摔得吱吱哀鸣。
“暴君?!”树根被割出好长一条口子,树汁和雨水马上搅在一起。
“命运?!”林释玄含泪嘲笑相隔四百年的转世。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一个给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我活着干什么?”
――“想清楚,或许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怎么能想清楚啊……”林释玄累了,也停下了徒费气力的行为,他嘿嘿傻笑着,“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全都给我闭嘴……求你让我安静一下吧。”
――“……”
树荫下的雨点慢下来了,所有活着的事物都像是听到了他的祈求,只剩下刷啦啦的简单音符,凑不上万籁俱寂,但恬静得别有风味。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很熟悉,像是有人在劝酒。被劝酒的家伙婉然笑拒,又转身吟诗低吭,物外之趣绊身,顿悟生死枉事。
“有值得的人陪饮,总是获超所值不是么……”
林释玄恍然间梦中惊起,惊走一旁大耳绒绒的小兽,矿工hoe已经离开了,留下的深坑里几丝干瘪的嫩草扛着疾风骤雨,越战越勇。
――“觉醒?有趣的小子。”
“我想好了,我要继续去救人,别再拦我了……”林释玄眯着眼睛低颔微笑,“我有上百种方法弄死我自己。”
――“不会拦你的。”
“谢谢。”林释玄趴在树根上,一转身却被脚镣绊得啃了满嘴泥。
――“你想怎么去。”
“走也行,爬也行,我要去。”
――“……可以,我会陪你的。”
“哗~”脚镣上的重锤咬出大地老长一条伤痕,“救人,我要救所有人。”
乌云遮住了地上的一切,不论是光还是声音,都在暴雨里奄奄一息,雨林还是那个葱郁的雨林,只是早已经失去往日奴隶聚居地里的杂乱。
今天是那么静谧,依稀有焦黑的木棚挂在树干旁边,可下面却是成群结队的零碎尸骨,已经烤得面目全非。
容易收拾走的部位都被清理干净了,“石油商人”们都很小心。
“嚓嚓、咔嚓。”
禺疆每一步都那么沉,被烧脆的尸骨堆一波又一波被轧得零碎,看起来山海伦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
――“遮星,他的症状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监视官还差30%重置完毕,差不多可以开始了。”栗发少年正在救生艇里舞弄着身下杂草丛一样的缆线,胳肢窝里夹住的通讯仪差点又滑落下来,都是西装惹得祸。
但这一身西装和兜里的仿生皮已经成功掩住了不少人的耳目,他骗过了眼线混进了车队,顺利地替换了山海伦。
――“那么,片场选好了没有?”
“你废话变多了,眼线在这里,随时都可以开始表演。”
他用牙齿狠狠咬断一截线壳,左手举起一把老虎钳往另一机壳结构上凿。再双手并用,又掏出一簇金属丝扎成的花。
――“请你不要介意,只是鄙人比较喜欢谨慎一点罢了。”
“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能继续信守你的诺言。”
――“虽然有别有用心的人谣传我的恶劣,但是你应该知道的,鄙人从不食言。”
“没有从不食言的人,只是还没到食言的时候而已……”他抽出两对奇怪的圆盘,上面扎满了线圈和按钮,他又一个个和刚才抽出来的缆线对接上,“我这里结束了。”
――“请你放心……我们万无一失。”
山海伦把怀领摆了摆,打开了另一台通讯机器,“把阁老押往血池F区东河岸的直升机,这次任务可以顺利结束了。”
――“少主,我有一些问题,能问吗?”
“是哈莫啊,问吧……”山海伦情不自禁地想哼歌,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脊梁’家族们委托我们的传承神鸣您为什么一直都不问。”
“本少当然是追究过的,神鸣的承载体被另一支友军带走了,我们就这么汇报吧。”
――“您是怎么确定的?而且刚才的‘罪恶熬炼’貌似也是……”被叫哈莫的人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敬畏表现得不显分毫突兀。
“‘罪恶熬炼’多年前就已经被诊断出不可逆休克了,把它夺回来有什么意义么?”
需要回答问题但不想回答问题是讲究艺术的,答一半众人皆知的就足够别致了。
――“对不起少主,是我多嘴了,却没想到您早有预算。”
“不用这么客气,你也算是为本少兢兢业业地着想,也是辛苦你了。”
戏是搭出来的,人出一着,便接这着,山海伦已经没日没夜接了很多场戏了。政变开始以后,周围全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了,通常优秀的伪装者在庞大的帝国里活得最是漂亮。
“呼呼……”
成群结队的火星扶摇直入青空,山火还没有结束,只是被忽左忽右的顽风吹散来这里,或许是靠近河岸的地势局部比较高,几簇火苗儿还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一会儿。
――“原来这里还在烧啊……”哈莫感叹了一下,他又恭敬地问道:“少主,我们的重装机甲分队呢?”
“他们已经成功击退监视官ZI,回府整装维护了。”
――“击退?!”
“难道还不够么?那台监视官ZI来路不明,本少有血池的遗留摄像记录,等带回去再与各位商酌此事……这和闵将军好似有些关联。”
――“……”哈莫一时惊得说不了话,“少主怕是多疑了,闵将军对帝国和人类的奉献众人皆知。”
“不用为将军担心,闵将军是本少的恩师,我当然会严查此事,为恩师讨一片清白。”山海伦深悟这门道,先表明一下“正确”的立场吧,话说的不好听的,都会不小心死掉。
――“极是。”
“哈莫,你今天的话比往常要多啊……”山海伦像是不经意地聊了一下话外之题。
――“……并没有,”哈莫不急不缓地答道,“只是少主昨夜瞒着在下独自夜游刚果河,着实让在下为您的安全抹了一把汗,在下一定会更努力获得少主信任的。”
“哈哈……是在耍小脾气?哈莫你真是越来越讨本少喜欢了。”
哈莫的回答严丝合缝,看起来挺像是个有闺怨的臣下,可这应付得实在是过分的完美,多疑的主子眼里怎么看那都像是在卧室里背诵了好几次的台词。
――“嗡嗡~”
“哈莫?”危机感在山海伦的脑海里叫嚣,虽然早有预感,但警哨响起的那一瞬间还是会叫人心惊肉跳,“你那边是什么声音呢?”
――“是危险的声音,少主……你可能要死了。”哈莫的语气还是很平淡,看起来更像是背诵出来的了,可话里的尊敬少得太怵人了。
“哦?是么,这么多年来谢谢你为本少忙里忙外的了。”
――“少主,现在不是和哈莫队长拉家常的时候了,西南方出现大批隐藏单位,他们的反侦察系统已经被破解,不过他们很嚣张,还在继续包围。”
山海伦淡淡地笑了,其他战士还以为他们在拉家常了,哈莫藏了那么久,的确是辛苦他了。
“哈莫,我问你,你认识他们么?”
――“……”
“好吧,我不问你了。”山海伦无可奈何地挂掉了通讯器,他接通了另一个频道。
“我做了很多准备,这一次没有人能阻挡我,”山海伦疼爱地抚摸着神鸣的触角,他说话很温柔,“熙枭,这次我们还会成功的。”
“全体人员,加快行军,及时冲出包围圈。”
――“是,少主……加快速度!”
“伦少爷,留点东西再走也不迟啊……”
声音很小,在几百米开外的小山丘上有人影,山丘脚下是一条深壑,它壮阔得像是一条横亘万里的护城河,那是金沙萨建造的防火带,两边会藏入更深处的墨绿海洋里。
“咚咚。”禺疆迟钝地转了个身,压断半截还在呻吟的焦树。
“哦?鄙人好像不认识你啊,”山海伦轻佻地说着:“你想让鄙人留什么下来?”
“墨阁老,还有……”那抹军绿的盔甲在漫天火星里黯然失色。
“我的命。”山海伦没有对另一个答案有兴趣,从陈子岚身上他早看出来了。
“我听说,聪明人死的都很快。”山头上的人笨拙地拾起一部扩音器。
“听说的而已,要就来拿吧。”山海伦没有继续谈笑风生的兴趣。
“你能这么淡定,不会是有埋伏吧。”
“也许吧,有可能是空城计也说不定啊。”
“哈哈,没关系,有他们在你再狡猾也跑不掉,”他憨憨地摸了摸脑勺,往身后的墨绿森林里挥一挥手,“为叶家旧主赐座,把两个漂亮小姑娘也请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影浮现出来,平淡的森林后面原来这么热闹。两节奇特的椅子被端了上来,满身伤痕的男人也被恭恭敬敬地端了出来。
“叶匡,心情不错啊。”
他看得清山海伦的虎狼之师,身后的豺狼也在耳边低语,可他还在笑,“还行吧。”
“还以为你们所谓的革命还有希望吗,叛徒?”
“呵呵……”叶叔还在笑,已经有六个孩子成功出逃了,他们是革命的希望,这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喜欢笑是么?”那豺狼一样的军人手一撩,两个娇小玲珑女孩也被人群端到了山丘上,她们被封住了嘴巴,眼泪夹着雨水一起流淌。
叶叔的牙根眼看着快要咬折了,中年的皱纹褶得像是具老尸,他的苦涩让他苍老了太多,但他就是不想摆出让敌人开心的样子,即使嘴角勾得再难看也不会松懈。
“我想给她们用刑你说怎么样?”豺狼舔着嘴唇望向叶匡,他又忘了场合,职业病大概是犯了。
叶匡猛然转头瞪着他,眼眸倒映的光彩里,他已经杀了他千万次了。
“吓谁呢?!”他气得扇了叶匡一掌。
“山海伦,快送阁老上路啊,愣什么呢?!”他声嘶力竭地朝山海伦吼着。
“叶族长?”山海伦诧异了,“他们怎么会找到您的?”
“有内鬼!”
“怎么会?”山海伦已经绞尽脑汁了也想不出来缘由,包括哈莫,可疑的人明明都被他给瞒住了,给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可能有人知道。
“墨阁老,我可能要失约了……”山海伦眼睑低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叶夫人呢?!”山海伦忽然发现少了一人。
“……”中年人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勉强维持着上扬的嘴角。
“叶夫人中枪了呢……唉,要怪就怪我人手不够,不然就把她一起拖来了……”那个人激动得手舞足蹈,突然又安分下来文质彬彬,“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乔那夫·安迪,叫我安迪就好了。”
“罗伊大公手下的第一审讯官……你们不需要齐豫康给的理由,开始擅自行动了。”
“嘿,明明就认识我嘛,聊点正题吧……”他拍了拍缚住叶叔的椅子,“记得这个吗?四个月前你给阁老用的东西,我很好奇你和他聊了什么让他对你服服帖帖的。”
“你刚刚绑到阁老的时候怎么不问他呢?”
“哎呀,老东西一直犯困,而且这椅子让他忘的差不多了,我就想着干脆用‘逼供VR’杀你的时候顺便再问就好了。”
“你就这么笃定能杀我?别忘了……金沙萨的血池,是本少的地盘!!”
雨林和焦林下的水洼全部化作汹涌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往地下倒灌,隐隐可见数道庞大的漩涡在森林里席卷。
少了洼地的阻隔,火星和火苗越来越旺,隐有重来之势。原始丛林中,还有山火拂过的焦林下,一具具庞大的黑色身躯渐渐浮现,急不可耐的金属巨兽们掘地而起。
乌云之间回荡着骑手们的嘶吼。
――“重盾Troops,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