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鬼攀背的宿命
书名:阴客人间行 作者:苏不醒
第1章 被鬼攀背的宿命
我叫陈袭春,生于春分,寓为春来冬去,万物更迭。
据说我出生之时,接生婆子将我裹抱起来,怔了片刻后,浑身如筛糠子般颤抖。
我后背肩上,不知为何,生了一个极为怪异的胎记,如一朵散开的梅花,又如一只张开的乌色手掌。那时,有摸骨大师胡老爷来替我净生捏骨,认真看了一番后,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句话。
鬼手攀背,阴气侵身。
按胡老爷的话说,我转世投胎之时,怕是得罪了阴司地狱里的恶鬼,被抓住肩膀回拖,却还是落入了轮回,这留在后背上的鬼手胎记,生带来,死带去。
“它不会放过娃儿的。”胡老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又说了一句。
它,自然指的是地狱里,攀我后背的恶鬼。
父亲在门外,哽着喉头连着抽了几根烟,母亲则红着眼睛,哀求着胡老爷帮我渡过灾劫。
胡老爷在镇子上,名头是极响的,听说年轻时候,是个厉害的道士,几乎无所不能,白事冲喜,镇宅去邪,一场法事下来,总能让人莫名地心安。
胡老爷以自己是个散家道士为理,故而一生未娶,无儿无女。
在父亲母亲的坚持下,我拜了胡老爷做干祖。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花甲之年的古稀老人,想尽了一切法子,抚平着我命途里的跌宕不安。
譬如每隔三天,用香炉灰替我抹去鬼胎记上的鬼气,以免被阴司地狱里的恶鬼寻到。
我长到十岁,胡老爷七十岁。
一甲子之差,我总是很担心,时常会偷偷打量着这个一直保护我的老人,头上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身子又岣嵝了几厘,铁拐杖换成轻些的木拐杖后,有没有走得利索一些。
那年中元,胡老爷生了一场大病,终日卧在被褥上,偶尔唤我端来一碗温水,啜饮几口。
母亲匆忙熬了老鸡汤,红着眼睛送到胡老爷屋头里。
胡老爷没有喝,直到鸡汤搁凉了,汤面上结出棉花状的油花。
“我护不得春伢子了。”胡老爷声音嘶哑,“我托了一个人......”
胡老爷又咳嗽起来。
母亲捂着嘴,压着我的脖子,喊我跪下。
我跪了下来,眼泪哗啦啦地落。
胡老爷撑起身子,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如破了的牛皮鼓。
“今日中元,与往年一样,要去敲更巡街。”
这十年间,每年中元,胡老爷总会带着我巡街,三更巡到四更。
我曾问,为何要在中元半夜巡街?
要知道,中元又称鬼节,农历七月十四,是鬼门大开的日子。
四方野鬼,皆可饱食人间香火。
“你本属鬼道,却行走人间,若不强硬一些,震慑住四方野鬼,以后怎可安身立命!”胡老爷这样说。
我自然想安身立命,和
别的小孩一般,上学散学,弹珠纸鸢。
其实中元夜巡街,我并未有多惊怕,毕竟,胡老爷这些年,总是与我一起去的。
“快三更天了,我今年不能与你同去了。”胡老爷伸出手,在乌青泛白的脸上抹了一下。
“自己去吧,若想安身立命,便胆子大一些。”胡老爷沉声道。
我有些犹豫,记得七岁那年巡街之时,忽然在巷口中遇到一口脱了漆色的灰棺。
灰棺里有个声音又哭又笑,尖厉如针刺,刺疼耳膜。
胡老爷让我闭着眼,慢慢往前走。
我死死闭着眼,即便觉着有人在扯我的衣服,也不曾睁开。
直到走过一段冰寒的巷路,直到身子开始逐渐暖和起来,我才哭着睁开了眼。
所以,我并未有多胆子大。
我的惴惴不安在胡老爷面前,无所遁形。
“世间魑魅,你若要躲!又躲得过多少!”胡老爷喝了一句,然后又咳嗽起来。
闻言,我心里咯噔了一声,咬着牙背过身子,走去胡老爷屋头墙角落,拾起了小梆子和小竹锤。
“我跟你讲过,要多看滴漏,算着时间。”胡老爷哑声说道。
“干祖宗,我记得了。”
胡老爷点点头,软绵绵地倒在床上,却依然伸手,指了指院子外的老柳树。
“折一枝柳,若有鬼来,便打下去。”
桃木诛妖,柳叶打鬼。
“干祖宗,我晓得。”
母亲沉默了一下,走出来,送我到院子口。
“袭春,算着时间,四更一到便回来,娘给你煮鸡蛋吃。”
“娘,多捣些辣蒜,我沾鸡蛋吃。”
折了一根鲜嫩的柳枝,别在裤腰带上,拿着梆子小竹锤,我倔强地迈开小步,踏上暗无天日的巷道。
身后,胡老爷咳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镇子叫四方镇,因镇子四方,各镇着一只已经古朴得辨不出神态的铜兽。
有老人讲,四方镇在几百年之前,由于一个远游道士看走了眼,将镇子建在了一处阴气极重的坡地之上,导致镇子怪事连连。
幸得又来了一个云游老道,教着镇子里的人,铸了四只铜兽,镇在四方,祸事才慢慢平息下去。
镇子里的巷道四纵八横,在道籍上,称太平道,与铜兽同理,旨在镇压地底之下的魑魅。
走出没多远,我有些哆嗦,三更凉,四更寒,五更阴。
恰逢中元,巷头巷尾的人家,都在门头前供了三炷香。
微凉的浓雾,在惨淡的月光下,散不去,聚不拢。
我咬着牙,一只手按在柳枝上,转过一个又一个巷子头。
这时,一只白色的老狗,原本在转角处趴着身子,见着我走来,摆了摆头,一双狗眼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从未想过一
只狗,会有那样恶毒的眼神。
惊了一下,我急忙侧过身子继续往前走去。
“打更的!打更的!”白狗嘴吐人言,声音嘶哑而犷。
登时,我觉得后背一阵凉麻,加快了脚步往前奔去。
“打更的!你跑不得!五更天你转回来时,我定要吃你!”白狗恶狠狠地道。
闻声,我恨不得立即跑回家去。
一瞬间,又想起胡老爷的话。
你本属鬼道,却行走人间,若不强硬一些,震慑住四方野鬼,以后怎可安身立命!
传言更夫半夜敲更,梆子声犹如厉雷,四方孤魂野鬼皆不敢近。
咬咬牙,我将柳枝抽出来,擎在手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老狗。
老狗也不追,见着我走远,又趴下了身子。
我松出一口气,老狗说五更天要吃我,怕是不知道,我只巡到四更。
一路喊着更子,看着滴漏,算着时间,约摸着差不多了,准备转身往回走去。
突然,一只黑色鸟儿落在我旁边的墙头上。
我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这只黑鸟儿而却怪得很,不管我走到哪边,总是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催赶了几次无用,索性便由着它了。
要四更天了,我心头松了一口气。
四更天,梆子一慢三快。
我正要喊更的时候,旁边的黑鸟忽然开了口,“不对,不对,还差半更。”
我狐疑地往黑鸟看去。
“莫要看我,我是知更鸦,自然算得最准。”
传说知更鸦,夜夜山中啼更,时辰居然一毫不差。不过知更鸦却是食腐鸟,最喜吃死人的眼珠子。
沉默了一下,我终究没有喊出四更的更子。
又走了一阵,算了半更时间,准备喊更。
“还差一些,还差一些!”知更鸦尖声叫道。
也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晕疼,也迷迷糊糊地信了这只知更鸦的话。
巷道上愈渐的冷,起了凉风,我裹紧身上的衣服,往前走去。
“小更夫,你眼珠子好圆啊,估计好吃得紧。”知更鸦尖叫道。
听着这只食腐鸟恶毒的话,忽然心头大骇,一股莫名的不安,渐渐涌上心头。
“我跟你讲,现在是五更天了!你走不得了!走不得了!”
我咬着牙,将柳枝打向这只恶毒的食腐鸟。
食腐鸟厉声大叫,迅速避开。
一瞬间,四周浓雾涌来。
五更!
阴!
我慌不择路地使力往前跑,脑袋却更加迷糊,辨不出回家的巷路。
这时,不知怎的,我居然跑到了那条白色老狗的巷道。
白色老狗见着我转回来,咧开狗嘴,“打更的!我讲过,五更天你转回来时,我定要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