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有聚便会有散

京城，周老太傅的后事终于全部落下了帷幕。

这些日子，王明远几乎一直待在周府。

守灵、吊唁、送葬，再到整理老师留下的书稿与新学章程，一件接着一件。

很多事情并不会随着一个人的下葬便彻底结束。

相反，周老太傅留下的那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等他真正从周府回来时，才发现家里的气氛已经和前些日子不太一样了。

后院里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箱笼。

廊下晒着刚洗好的厚衣，狗娃蹲在几个木箱旁边，一边往里面塞肉干，一边拿绳子捆紧。

大嫂刘氏则领着几个丫鬟清点衣裳。

“彩凤的两件厚袄放这一箱，定安的靴子别混进去。虎妞那两个孩子的东西单独放，省得路上找起来麻烦。”

“还有这些药，别压在箱底。”

“哎呀，狗娃！”

大嫂刘氏一回头，脸都黑了。

“不是说只放两包肉干吗？你这一箱子塞的全是肉，衣裳往哪放？”

狗娃头也不抬。

“路上那么远，不多带点吃的咋行？”

“再说了，衣裳冷了能多套一件，饿了又不能把衣裳煮了吃。”

刘氏：“……”

旁边正在收拾孩子东西的虎妞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嫂，你别管他了。狗娃从小到大，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吃饱。”

狗娃这才抬起头，一脸认真。

“小姑，这不是我觉得。”

“三叔以前带着我去求学时候就说过，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是吃不饱，啥也干不了，我这叫听三叔的话！”

王明远刚走进院子，便听见了这句话。

他脚步顿了一下，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反应过来。

二哥和二嫂要回西北了，定安这次也会跟着他们一起走。

虎妞和张文涛本就是为了看他们才带着孩子来京，这次正好与二哥他们同行。

几家车马一路往西，到了秦陕以后，虎妞和张文涛留下，王二牛、钱彩凤再带着定安继续前往镇远关。

这件事情，家里前些日子其实便已经说过。

只是那时周老太傅病重，后来又骤然离世，王明远满脑子都是老师和新学的事情，竟一直没有真正意识到，分别已经到了眼前。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愧疚。

这些日子，一家人好不容易才真正团聚，可他这个最该陪着他们的人，却几乎没怎么在家。

而另一边，虎妞正蹲在箱笼旁边，把两个孩子的小衣裳一件件叠好，她一抬头便看见站在门口的王明远。

“三哥？”她立刻站起身。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王明远听见这句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走进屋，看着地上成堆放着的箱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虎妞……”

“嗯？”

“这次你特意来京城看

三哥，可三哥这些日子……都没怎么陪你。”

虎妞怔了一下。

而王明远脸上的歉意也更浓了几分，“你来一趟不容易，又带着两个孩子。可从你来了以后，我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国子监和周府。”

“早知道你这么快便要走，我……”

“这有啥？”虎妞直接打断了他，她甚至有些奇怪地看着王明远。

“三哥，你是大官啊。”

王明远一愣。

虎妞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每天做的都是正事。二哥在边关打仗，你替那些受伤的将士要银子。周老太傅要改科举，你又得帮着忙。”

“周老太傅去世，我们心里也难受。”

“他老人家以前还教过你，娘都说了，那就是你的先生。先生没了，你多陪陪他，多送他一程，不是应该的吗？”

虎妞说着，还伸手拍了一下王明远的胳膊。

“三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我这次能看见你好好的，能跟爹娘一起吃这么多顿饭，还能让两个孩子认认外公外婆、舅舅舅母，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而且……”她咧嘴一笑。

“外头那么多人都知道我三哥厉害，我也骄傲！”

王明远望着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在他心里，虎妞好像永远还是清水村里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丫头。

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明明自己馋得直咽口水，也会先偷偷给他留一块。

谁要欺负三哥，她抄起石头便敢往前冲。

后来她长大了，出嫁了，如今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一直都没变。

虎妞见三哥一直看着自己，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干啥？”

“没什么。”王明远笑了笑，“就是忽然发现，虎妞真长大了。”

虎妞撇了撇嘴。

“我早就长大了，我孩子都有两个了，你才发现？”

王明远被她噎了一下。

就在这时，王二牛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显然，他听到了两人全部的对话，此刻也上前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说道：

“虎妞说得对，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啥？”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你在京城好好当你的官，我在西北守我的关。虎妞跟文涛把秦陕的日子过好。”

“等真碰上事情了，咱一家人再一起上，这不就行了？”

“况且一家人日子还长，这次见不够，下次再见。”

王明远听见这句话，心里那股堵着的情绪终于散开了一些。

是啊，下次再见。

以前每次离别，总觉得前路太远，不知道何时才能团圆。

可只要人都还在，只要大家都好好的，便总还有下一次。

……

次日晚上，王家又摆了一顿饭。

没人说这是送行饭，可其实每个人都知道。

狗娃下午便钻进了厨房，从卤肉到

清炖羊肉，从烩面片到肉丸子，又是蒸鱼又是炖鸡，最后又包饺子，足足忙了几个时辰。

大嫂刘氏进去看了两次。

第一次骂他做得太多。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却自己又添了一大盆炸酥肉。

赵氏更夸张，她嘴上说着“晚上少做些，吃不完糟蹋东西”，转头就让人又宰了一只羊好烤着吃。

到了开饭的时候，整张大桌被摆得连落筷子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王明远坐下的时候，看着那桌饭菜，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些年，每次王家人要分别，好像总要先吃上一顿。

从清水村去县城，从秦陕去湘江，从京城去台岛，去江南，去西北……

以前总觉得吃饭只是吃饭，如今才慢慢发现，一家人能够坐在同一张桌边吃饭，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人在小时候总觉得，爹娘、大哥、二哥、妹妹会永远住在一个院子里。

早上睁眼能听见娘骂人，出门能看见大哥杀猪，二哥不知道又跑哪里练刀，虎妞和狗娃围着灶房找吃的。

可人长大以后，总是要往外走的。

有人去西北，有人回秦陕，有人留在京城，甚至将来狗娃、猪妞、定安也会有自己的日子。

好像从某一天开始，团圆便不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见一面，便少一面。

吃一顿，便少一顿。

想到这里，王明远心头忽然有些发沉。

可还没等他继续想下去，一声大哭突然从桌子下面传来。

“哇——！”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虎妞低头一看，自己家那个小的正坐在桌子下面哭。

而他手里，还抓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肉饼。

张文涛立刻弯腰。

“咋咧咋咧？”

孩子举着肉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没肉……”

张文涛看了一眼，那肉饼被他自己啃得只剩一层皮。

“肉不是让你自己吃了吗？”

小娃娃哭得更厉害。

“没了！”

桌边安静了一下，随后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狗娃立刻从盘子里夹了一大块肉。

“来来来，别哭，大表哥给你夹！”

虎妞一巴掌拍掉他的筷子。

“你别惯他！”

结果另一边那个小娃娃看到哥哥有肉吃，也开始哭。

整个屋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赵氏嘴上骂着两个孩子。

“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手上却早已经把肉撕碎了，放进两个孩子的小碗里。

王明远刚刚那点低落，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桌边，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家人，忽然笑了。

饭吃一次少一次是不假，可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

有聚，便会有散。

有散，也才能有下一次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