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凝聚共识（1）

范祖禹讲完，就对着御座上的赵煦躬身一拜：「臣粗鄙之见，恐污圣聪，死罪！死罪！」

赵煦颔首：「辛苦范卿了！」

「不敢！」范祖禹再拜。

赵煦便吩咐人，给其赐座、赐茶。

等范祖禹坐下来，赵煦就站起身来，看向群臣，缓缓说道：「杜工部有诗云：後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後人复哀後人也！」

现代人说，历史是螺旋上升的。

百年前的耻辱与灾难，百年後的人，明知道是陷阱，但依旧义无反顾的踏进去。

甚至，就连当代，就发生自己眼皮子底下已经被无数事实验证了的事情。

当政者依旧是熟视无睹，并且大义凛然的踩进去。

其实无论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赵煦，也不例外。

比如说，他就明知道资本一旦起来，就要吃人。

搞不好，连赵官家都得在摸不着头脑或者心胸广阔之间选一个。

但他依旧，义无反顾，依然毫不动摇！

数百年前的杜工部，早已准确预言了这一切！

而无论数百年前的唐朝，还是现在，或者未来。

都将在哀前人」和後人哀之」的循环中蹒跚而前。

这样想着，赵煦就苦涩的一笑。

笑完之後，赵煦安慰自己：「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其实，就是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先顾着眼前，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吧！

而在嘴上，他继续说道：「以朕之见，国朝不仅仅要吸取唐人的教训！

」

「对於唐人的成功经验，也要好好总结！」

「无论内政外交，都是如此！」

「方才范爱卿讲唐与大食、南洋诸国的交往、朝聘就让朕深有感悟！」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唐人之诗，何其壮哉？！」

「朕每念及，心往神驰矣！」

感谢汉唐开源，不仅仅让大宋，得到了来自世界各国的敬畏与尊重。

以至於在今天，南洋诸国遇到麻烦了，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来找中国告状。

就连大食，也知道有问题来中国。

更重要的是——汉唐两朝，给大宋的人民，甚至士大夫都注入了世界霸主/

亚洲州长」的记忆。

别看大宋的这些士大夫们，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但他们心里面，都埋着出将入相的梦想，也都有着开疆拓土」的雄心。

只是，现实世界让他们只能收起梦想，藏起雄心。

然而————

只要有可能，给他们

机会，那麽没有人会拒绝！

比如说，章惇南征後，士林内部的主战派就迅速崛起。

一大堆文官，紮堆往过去狗都不去的沿边诸路跑。

就是为了捞战功！

像极了，赵佶的宣和北伐前後的情况。

这就是文人！

给点阳光就灿烂！

但这些人大部分只要受伤，立刻就会把头缩回去，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譬如司马光！

而赵煦这两年，主要做的事情，就是给思想舆论松绑。

然後通过汴京新报、汴京义报，鼓吹汉唐雄风，让大宋再次伟大（中兴）。

这套打法，还是不错的。

至少，在底层逻辑上改变了士林闻战色变的风气。

事实证明，只要能赢，没有人拒绝战争。

在章惇、章、赵高们的光荣榜样面前。

如今，就连范纯粹这样过去的稳重主和派，都已经渐渐向着温和主战派的样子变了。

他在环庆路上报的奏疏，态度肉眼可见的从积极防御转向了如今的主动。

上个月，范纯粹甚至告诉赵煦一陛下，现在横山诸羌，都已心向我朝。

进军横山，选择一个有利於防御的要地，建设一座要塞，与党项人在我们选择的战场决战的态势已经成熟。

只要陛下给俺授权，环庆路愿意担当这个任务！

在这样的氛围和舆论环境下，赵煦的话，自然立刻引起了宰执们的共鸣。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九天闯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只是在心中，念了一下唐人的这些诗句，宰执们就已心绪翻滚，精神激昂！

特别是蒲宗孟和如今执掌枢密院的李清臣。

只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让大宋朝回到大唐全盛日。

而他们两个，则必将因此功绩，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族谱单开一页算什麽？

从此以後，他们就是他们这个姓氏的骄傲！

就像提起卫氏，人们下意识的就会想起卫青，说起军神，就会下意识的想到霍去病、李靖等人。

就连将要致仕的吕公着，心中也难免激动了一下。

当然了，也就是激动了一下。

像吕公着这样的老臣，经历了太多风雨，他吃过的鸡血甚至比好多人吃的盐还多！

旁的不说，当年五路伐夏的时候，他就没少被人灌过鸡血。

他也一度以为，胜利在望，困扰大宋三代人的心腹之患就要灭亡了。

可结果呢？

五路伐夏，迅速的从胜转败，功亏一篑。

自那以後，吕公着就再也不吃鸡血了。

所以，他很冷静的站起身来，对着赵煦躬身一拜：「陛下圣明，大唐盛世，确实令人向往、推崇————」

「今之天下，赖陛下洪福，两宫慈圣，蒸蒸日上，中兴已至！」

元佑盛世或者说元佑中兴，这是目前的政治正确。

谁要质疑这个，就等於自绝於天下。

下场不会比在辽国质疑大安盛世」好多少。

直接开除士大夫籍都算是轻的。

搞不好，就得去崖州钓鱼OR北海牧羊（因为东海女直归顺，辽国势力藉此深入了贝尔加湖，当然只是羁縻，但这也成为辽国最新的流放地）。

只能说，现在东亚的匹配机制，确实很优秀！

以至於，哪怕是吕公着在进言的时候，也得吹捧元佑政治的正确与伟大来叠甲。

吕公着顿了顿，在观察了一下赵煦的反应，继续说道：「然则————」

「老臣愚昧，斗胆进言————」

「元佑以来，陛下慎用国力，内修德政，抚恤孤寡，善用仁人志士，方有今，，「域外大食也好，南洋诸国也罢！」

「请恕老臣斗胆————此皆不毛之地，化外之土，与国朝天下，与社稷黎庶，干系不大！」

「而重天下，轻四夷，此太祖太宗之德也！」

「重四夷，轻天下，此唐代国都六陷，天子九迁之祸根也！」

这确实是大宋士大夫们对唐代政治的反思。

为什麽大唐那麽强，最後崩了？

答：你李唐重夷狄，轻中国，把国力都浪费在了万里之外不相干的西域。

导致国用匮乏，财用不济。

而且，你李唐太看得起那些夷狄了。

什麽高仙芝、哥舒翰、安禄山、史思明都上桌吃饭了。

结果呢？

安禄山、史思明，一朝叛乱，大好天下瞬间堕入地狱！

所以，还是我大宋好！

祖宗以来，别说夷狄了。

就算你是汉人，但只要你是辽地或者党项跑过来的。

就统统打入另册，给一个归明人」的标签。

至於夷狄异族？！

功劳再大、再高，天花板也在等着你！

元佑以前，蕃官们别说科举了。

就连武臣阶，也被限制在遥郡。

横班一个也无！

而且，多数遥郡是蕃官遥郡，而蕃官遥郡和如夫人没区别。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煦在即位後逐渐提高蕃官地位，甚至许诺将来後宫里给蕃官们的女儿留个位置。

这自然是有反弹的。

好多人，其实对此是颇有微词的。

只是，他们不敢说而已。

而现在吕公着算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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