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章 京观

第二天早上，王大枪就带着一队保甲兵，依约来接杨文怀了。

这队保甲兵的人数不多，也就三十多个。

但人人都牵着一匹滇马。

随着大理国和西南五姓蕃与广西、交州的贸易往来越来越频繁。

这种产自西南的矮脚马，如今在广西、交州很常见。

用过的人都说好！

因为这种马特别适应本地区的地理、地形、气候。

无论是崎岖的山地，还是陡峭的山路，滇马都能如履平地。

而且很便宜！

官方榷场上一匹只要二十贯！

这个价格相较于动辄数十贯，甚至需要上百贯的青唐马、党项马来说，实在是太有性价比了。

多数南迁的客户，都能买得起。

像王大枪就买了三匹，一匹自己骑乘，一匹用作挽马，还有一匹给小舅子、老丈人，进山去淘金的时候，驼运器械与干粮。

除了马，王大枪的带来的保甲兵，还有着七八头驴子和骡子。

这些牲畜的背上，驼着各种各样的包裹。

杨文怀见着这些保甲兵，眼前一亮，忍不住赞道：“好汉子！”

他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兵好不好，还是分辨的出的。

眼前的这些保甲兵，个个雄壮魁梧，哪怕放在汴京城，也算是上好的兵源了。

何况，他们的军械也配备的非常齐备。

背上都背着角弓，腰间挎着横刀或者朴刀，马背上还驮着一套皮甲。

显然，都是军械。

这让杨文怀见着，安全感大增，同时也忍不住好奇，问道：“王巡检，那所谓【甲墟】会有危险？”

王大枪笑了一声，答道：“回禀安抚，只是有备无患而已！”

“毕竟，这交州不太平啊！”

交州大地，从去年开始，就渐渐群魔乱舞。

大批大批的来自江南西路、江南东路乃至于淮南路的盐枭，因为朝廷开始开放盐禁，而选择了南下交州创业。

一个个都抱着‘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想法。

尤其是江南西路的盐枭们，都是在元丰年间，蹇周辅父子的大缺大德下锻炼出来的精兵强将。

一个个技术过硬，专业强悍。

这些家伙通常十几人一伙，平日伪装成商贾，正常情况下也会以商贾的身份与人相处。

然后借着这个伪装，悄悄的将蔗糖甚

至是利润更高的糖霜，藏在商货之中，进行走私。

这就使得，这些家伙彼此之间黑吃黑的情况，特别频繁。

托这些人的福，现在的野外，危险系数越来越高。

一个不注意，就会被这些人暗算。

落到他们手里的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运气好点的，当场就死了。

运气不好，被他们俘获，那就惨了——不是被他们卖到某个土司家的甘蔗地里当苦力，就是砍断手脚后，丢到深山之中。

虽然说，这些强人不大可能袭击一位朝廷钦使——这会捅破天。

但也不得不防！

杨文怀哦了一声，却是没放在心上。

他昨日已和王大枪打听过了——那甲墟就在南关镇的东北方向五十余里。

不算太远！

而且，现在当地也没什么人了——不是被杀了，就是被土司们给分了。

所有屋舍，都被一把火烧光。

如今，当地只有一片废墟。

……

正如杨文怀所料想的那般。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就连商旅都很少见到。

尤其是过了广源州的州界，进入七源州的地界后。

连村落都没有几个了。

偶尔碰到几个当地的侗民，对方远远的见到大队骑马的人，也立刻远离，似乎很畏惧。

于是，一路无事，在中午之前，杨文怀一行抵达了甲墟的外围——一座被当地人称作‘甲峒’的大山前。

因为，天气实在太热。

所以，王大枪在请示过杨文怀后，在这山脚下选了个被焚毁的村子，打算进村后，找个背阴之处，休息并进食。

但进村之后，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不止是因为，满地都是大火焚毁过后的焦黑色。

就连见到的水井，也被人填平，并在井口放上石头堵死。

更让人惊骇的，还是在这村落的中央，一株被大火焚毁的古树前，所发现的一个土堆。

杨文怀随行的一个护卫手贱好奇的上前，踢了一脚那个土堆。

旋即，土堆外部的堆土，就掉了下来，裸露出被埋在其中的东西——一颗又一颗，被人用着某种特定的方式堆磊在一起的首级！

粗粗看，起码数十颗！

而且都已经白骨化！

狰狞的骷颅头内，一个个空洞的眼孔，直勾勾

的看向前方！

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胆小的随从更是尖叫起来。

倒是保甲兵在一边，无所顾忌，甚至饶有兴趣的欣赏着那些被吓破胆子的随从。

“不就几个脑袋吗？”

“有什么稀奇的！”

他们这些人，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

好多人甚至参加过围歼交趾伪太师李常杰的战事。

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真正的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与之相比，区区几十个骷颅头，小意思！

杨文怀看着那些骷颅头，他认出来那个土堆是什么了？

京观！

一种古老，但很有效的震慑敌人，并威慑其他潜在敌人的手段。

自三王以来，就被历代名将、名臣屡次使用。

事实证明，效果极佳！

但，大宋历史上，很少对敌人筑京观。

因为，士大夫们觉得，这很不仁义。

所以……

“蔡元长，为何会对这个所谓的‘甲峒蛮’处以如此酷烈的惩罚？”

“甲峒蛮又做了什么，让蔡元长如此愤怒？”

这让杨文怀有些想不通了。

难道广西这边的风水有问题？

蔡元长的前任章子厚，在这里也是大开杀戒，杀的人头滚滚。

就连衣冠士人，都被其成百上千的屠戮。

以至于士林至今抨击其是‘血手人屠’！

继任的蔡京蔡元长，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更加酷烈。

此事若传回汴京，指不定士林舆论会爆炸成什么样子呢！

恐怕，蔡京蔡元长，这辈子都得背上‘屠夫’、‘刽子手’的骂名了。

这样想着，杨文怀就问道：“王巡检，昨日匆忙，未曾细问……”

“这甲峒蛮，为何被官军围剿？”

“官军甚至在此，筑立京观……这可不是小事……”

王大枪挠了挠头，道：“回禀安抚，下官也不太清楚……”

“只知道好像是谋反……”

“谋反？！”

这山沟沟里的土司，谋什么反？

就算谋反，如此酷烈的镇压，是不是有些过了？

京城的乌鸦们若是知道了，哪怕蔡京是文臣士大夫，也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毕竟，仁义乃是士人立身之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