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定江北
书名:黄袍加身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498章 定江北
淮河的水雾混着血腥气,战台上的帅旗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盖下了松油火把的啦声。
萧弈登台俯瞰战局,眼底已无波澜。
视线掠过濠州城,城东的望城岗便是今夜的决战之地,杨业的两万马步军就埋伏在那;更远的火光隐隐处,是王明的偏师扼守的临淮、泗州渡口;舒元的水军则正从淮河顺流而下,配合包围从城关水关出军的敌水师。
负责後勤的杨讷忙完了庶务,趋步到萧弈身旁。
「大帅,譁变的士卒已处置妥当,颍州那边是否派人————」
「战後我亲自办。」萧弈擡了擡手,道:「先专注解决眼前。」
「是。」杨讷道:「李景达知粮尽则城破在即,从城北水关、城东望城岗双线突围,欲险中求生,实已犯了致命错误。」
「舍坚城之利,於开阔滩涂、岗地与我军野战,不智。」
「大帅所言甚是,彼久困城中,士气低迷,岂是我军对手?」
南唐弱旅,大抵就是这麽回事。
如今南唐唯一的名将刘仁赡已死,皇帝李璟暗弱、齐王李景达无能、监军陈觉误事,五万大军困守濠州,处处被动,可以说萧弈已完全占据了战略优势。
但在战术层面:他并不掉以轻心。
今夜决胜,不在冲杀之勇,而在分地、扼隘、断援、锁水、控阵。
很快,信使赶至,禀道:「启禀大帅,敌方涡河北岸水寨已舟师尽出,四十余艘战船欲与主力合兵!」
「传军令给舒元,不急於歼灭,纵敌前军过半再断腰截尾,驱其前军冲撞李景达主力;再传令杨业,以强弩遏敌主力,使敌阵自乱。」
「是。」
「报大帅,杨将军传信,敌主力未料到我大军伏於东望岗,首轮接战,敌先锋自相践踏,死者逾三百,阵形已乱,是否追击?」
「速以旗令告知他,等一刻钟,配合舒元。」
「是。」
「报,大帅,舒将军已驱敌船冲撞敌阵,敌舟师拥堵河上,船阵堆叠,请西城大营出兵,以火攻之。」
「传令,以轻舟载营中柴薪、灌油,顺风撞入敌船阵,两岸床弩定点射火矢,焚敌船帆、断敌船桨:传告水师步卒沿淮水布防,不许敌军有一船东渡,凡弃船投降者,就地收编,顽抗者,尽数剿杀!」
「是。」
「传令於王明,偏师前移,收紧渡口防线,拦截零星逃卒,杜绝敌方主将潜遁。」
」
「」
各色旗帜挥动。
萧弈一番居中调度,目的不在於把控战场细节,而是让各营能配合流畅。
余下之事,则任由诸将发挥了。
他高立於战台上,远望阵势再结合战报,对纵横了十余里地的战场形势了然於胸,各处的画面仿佛能浮现於脑海当中。
敌前锋骑兵猝遇伏击,人仰马翻;後队步卒撞上溃骑,瞬间挤成一团;敌将们挥刀喝止,无法挽回;河面之上,火船撞入船阵,烈焰缠船,浓烟蔽夜;敌卒们跳船,或投降或溺亡,河水浮屍连片————
这些画面,构成了今夜如地狱般的濠州战场。
南唐兵马本就善守不善攻,惯於打顺风仗却缺乏逆势相搏的韧性,再加上主帅无临阵应变之能,崩溃可想而知。
黎明之际,战报传来。
「大帅,敌中军紊乱,而李景达的大旗半个时辰无任何举措,杨将军推测他欲私逃!」
「传令各营,就地分段合围,勒令敌卒放下兵甲,跪伏待命者一概免死,结队顽抗者就地诛灭!」
「是。」
「骑兵分队搜剿,缉拿李景达、陈觉,其余各营,不得擅离防区,违令者依军法处置;令记功官实时录报,斩杀敌将、收降士卒、缴获辎重,各按层级记功————」
总攻号令一下,便等最後的战果。
破晓。
阳光碟机散了迷雾,一视同仁地照拂着厮杀了一整夜的人们,以及屍体。
萧弈深吸了一口晨间湿漉的空气,感到腹中饥饿得厉害,饿到让他觉得这场大战与他以前那不值一提的活计也差不多,干久了都得收工吃饭。
终於。
远处传来了如雷的齐声欢呼。
「胜了!」
「胜了————」
那声音太远,让人一时没能听清。
直到战报传来。
「报一」
「大捷,大捷!报大帅,南唐大军溃败,散於河滩、隘口、荒岗,跪地投降者数以万计!」
「各营分片纳降,甄别降卒安置,收缴军械甲仗、旗帜鼓乐、粮草辐重,清点造册,禁杀降、掳掠、扰民,私藏缴获———
—」
忽然。
萧弈眼神一凝,看到在石梁岗的下方,有百余衣甲鲜亮的唐军骑兵正向西面狂奔,撞向他的大营栏栅。
这队人虽没有举任何旗帜,他却一眼就分辨出来,是李景达带着牙兵突围。
「晚了。」
若战事一开始,李景达以五万大军坚决向西突围,虽有大营隔阻,实则营地里只有老弱虚兵,再加上今夜正有士卒譁变,或许真有可能让他突围成功。
至於此时?
萧弈挥了挥手,留在营地的牙兵们便挺着长矛向那百余骑迎了上去。
厮杀只持续了片刻,便见两个人被拽下马背,狼狈不堪地被拖到了战台上。
「大帅,我等拿下了李景达、陈觉!」
听着那振奋的喊声,萧弈目光看去,只见被押到面前的两人虽然狼狈,形象却都很好。
李景达二十多岁,姿貌秀整,白净温润,体貌丰腴,确有亲王的矜贵气质,一身鎏金劄甲纹饰精美,熠熠生辉。
一双清朗端正的眉眼有些涣散,眼中没有愤怒不甘,反而显得茫然。
萧弈见状,问道:「怎不换身盔甲?」
李景达愣了一愣,道:「没来得及,孤也是第一次打了败仗。」
「大抵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萧弈随口说了一句,又看向陈觉。
陈觉年近四十岁,形貌清朗端正,也是面皮白净,身上自有一股傲慢气质。
他鄙夷地看了李景达一眼,讥道:「若非齐王这一身甲胄惹眼,也不会连累我等被擒「」
O
「陈觉!你临战私逃,还敢如此妄言?!」
「那又是谁优柔寡断、贻误战机?大败之後又慌不择路,撞进北兵这重重包围里来?!」
李景达年轻气盛,脸上当即怒意迸发,道:「你果然是睁眼瞎,没见周军大营确实只有虚兵,我等若及早西进,岂能遭此大败?!」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够了!」
萧弈叱止了不断争吵的二人,道:「这不是南唐宵小聒噪之处,谁告诉你们,我的大营中只有虚兵。」
李景达一跺脚,长吁短叹,悲道:「悔不听其言也。
「啪!」
牙兵径直一鞭子抽在李景达的靴子前,叱道:「大帅问你,谁?!」
李景达脸色顿时煞白,犹自强撑,背过双手,作傲然之态,道:「我自打探到了你营中虚实,有何不可?」
「放你娘的屁!」
「萧郎,你帐下兵卒便是如此粗鲁的吗?」
萧弈语气冷峻,道:「你若不答,还有更粗鲁的。」
陈觉眼神一瞥,同样一副倨傲姿态,道:「自然是有北兵透露军情,可惜,李景达最初以为是计,又惧萧郎大旗竖於城西大营,不敢强攻。直到无路可走,才勉力一试。」
「谁?」
李景达道:「白重赞。」
「你见到白重赞了?」
「没有,可我收到他的书信。」
「给我。」
萧弈接过那封信一看,只见上面内容很短促。
「齐王密启,今萧弈悉众围濠,实城西大营虚竭,若大王提精锐急击其营,我当举心腹响应,内外合势,可一举破敌,枭斩萧弈。」
下面还有白重赞的私印。
「一看就是伪造的。」萧弈问道:「你相信是白重赞写给你的?」
「原本是不信。」李景达道:「若我信了,今夜死的就是你了。」
这话就很可笑了。
自从濠州接战以来,南唐军中就没有一个决策让萧弈眼前一亮,大势既去,还妄想藉助一个阴招取胜。
萧弈无暇多说,只道:「井底之蛙。」
李景达脸色一肃,正色道:「此战,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大举攻来,这才措手不及。当此时节,你不去谋中原大位,反贪我淮右州县,顾此失彼,因小失大,何其短视啊!」
「你若能阻我一年半载,再说我因小失大不迟。」
「我————」
李景达仗打得不怎麽样,嘴却很硬,道:「若非陈觉独揽军权,妨害军机。莫说阻你一年半载,便是让你有去无回又有何难?!」
陈觉冷笑,道:「齐王空谈厉害,若非我拦着你领大军与北兵决战,一个月前你便早沦为阶下囚了。
「若非是你阻我支援刘仁瞻,岂能让北兵过寿州?!」
「救得了寿州吗?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却拿我当藉口,岂不可笑?」
李景达与陈觉又开始言语交锋。
这一幕有些荒唐,仿佛在他们眼里,五万大军土
崩瓦解,严重程度也不如他们失去的面子。
无论如何,经此一战,萧弈算在两淮站住了脚跟。
暂缓了钱粮之急,又稳定了军心。
淮河以南、长江以北这一片地方,以寿州、濠州为锁钥,俗称「二特」,两州之地既下,江北十四州便可谓囊中之物。
萧弈才入驻濠州,还没来得及整理军务舆图、户籍田亩,南唐使者孙晟再次到了。
再次相见,孙晟依旧是那一副以股肱之臣自居的样子,气势凛然,然而,眼神中的苦意却像是化都化不开。
「唐使孙晟,见过萧太尉。」
「前番得孙公指点,好战必亡,原来是应在你主征伐闽、楚,凯觎中原,发人深省。」
孙晟受了讥嘲,眼脸跳动了两下,沉声道:「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我主愿息兵罢战,遣使求和,乞大帅体恤淮上百姓,止戈安民。」
老匹夫开口只说求和,占据道义,却不提赔款、割地、称臣,终是还想周旋。
既如此,萧弈便与他周旋。
「息兵安民,可。但须依我的条件。」
「太尉请讲,若不伤国体、不辱社稷,我可代为禀奏陛下。」
「国体?你朝五万主力尽灭、刘仁赡战死、寿濠二州尽失,江北已无屏障,还有何国体可恃?你今日既来,便该先知晓,是来求我给你们一个苟存江南的机会。」
话音一落,孙晟老眼中也泛起了浑浊之色。
国弱而臣辱,不过如此。
萧弈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辩驳,遂道:「一则,南唐废帝号、黜帝制,尊大周为正朔,岁岁纳贡、永为藩臣;二则,尽割江北十四州六十县,以长江为界;三则,金银布帛、粮草甲仗,此战我大周的损失你朝自当赔付。」
孙晟面色骤变,终於失了沉稳,身躯颤动,似要怒骂萧弈。
然而,他涨红了脸,片刻之後,却只是道:「太尉岂可如此严苛?我烈祖立国正统,不可轻废,江北十四州乃国都之屏障,弃之与亡国何异?」
「既如此,你们守住便是。」
话很短,语气冷漠,却让孙晟无言以对。
良久,老者那始终骄傲的头颅低了下去,他双手一揖,深深向萧弈行了一礼。
「萧太尉,前番是老朽无礼,只请太尉宽容些。」
萧弈摇了摇头。
杨讷大步而出,道:「孙公何以见事不明。寿州淮西咽喉、濠州淮东锁钥,二关尽入大师之手。大将刘仁赡败亡、江北主力全歼,你朝能战之士已然一空,江北再无一处可守之坚城。大帅今日肯坐在此处与你议和,不忍江南百姓再遭兵祸而已。你若执意推诿,大帅何妨直取金陵,自坐了江南之主的位置?!」
孙晟嘴唇抖动,欲有雄辩。
可开口,他竟是变得口吃了起来。
「且且且————且待老朽————即刻————折返金陵,禀奏陛陛陛陛————」
萧弈挥了挥手,道:」孙公且去便是。」
「告告辞。」
然而,不等孙晟的背影离开大堂,萧弈已然开始传令。
「传令诸军,整顿水师,修缮战舰,赶造浮桥,做渡江准备,若半月之内,不得江南降表,水师直抵采石渡口!」
「是!」
很明显地,孙晟浑身一颤,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此人再是顽固刚硬,不惧身死,终是不敢拿一国社稷的存亡作为赌注。
哪怕彼此都很清楚,濠州距离采石矶九百里水路,萧弈能否走完,要看後方有多少掣肘。
事实上,萧弈也承受着中原的莫大压力,不打算强渡长江。
但,李璟的降书比预想中到得更快,惶恐之意溢於言表。
「江南李璟,谨启於萧公麾下,某僻守江表,妄窃名号,昧於时势,屡启边烽,伏惟萧公秉钺淮甸,神机独断,王师压岸,金陵震怖,生黎日夜悚惧,深知大势已去,不敢复存侥幸。今幡然悔过,沥心归命,愿弃虚号、割疆土、息兵安民,谨遵约束,永立规制————」
萧弈仿佛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李璟的颤栗。
一战而定江北,打得南唐皇帝自去帝号,竟就这般做到了,一股傲气不由贯於胸臆之间。
萧弈却没有就此得意忘形。
他再仔细一看,察觉到了李璟的小心机。
递来的是降启而不是降表,是给这个两淮行营主帅的,而不是给大周皇帝称臣,换言之,一旦他被大周宣为叛逆,李璟所谓的自去帝位便没了效力。
可见江南君主恐惧於兵威的同时,也在等中原内斗,自相残杀。
无妨,收拾了淮南,中原的纷争也该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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