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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乱炖”(八)

书名:风起北美1625 作者:一贱下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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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乱炖”(八)

七月廿五,天津城东南四里,关宁军大营。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这片临时紮下的营盘,粗陋的营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连插在上面的旗幡都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

本该是全军避暑休整的时辰,但此时,整个大营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随着数骑探马自西面狂奔入营,马蹄扬起蔽日尘土,整个营地的气氛骤然间被拉紧到极致。

「报!西面十里,大股清虏骑兵正快速袭来!」

刹那间,原本还算有序的营地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军官们粗粝的吼声随即也在各处炸响:「整队!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披甲!快披甲!」

「弓手上墙!长枪结阵!」

士卒们从简陋的帐篷里窜出,手忙脚乱地套上棉甲、锁子甲,铜钉和铁片碰撞声叮当作响。

高第、王廷臣、吴三桂三位总兵顶盔惯甲从中军大帐中疾步走出,来到各自部属面前,亲兵家丁如影随形。

三人脸色都极为难看,昨日傍晚那些零零散散的探报,此刻已被证实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快!加固营防!」高第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所有辅兵,去挖深壕沟!弓弩手上寨墙!火铳队集结待命!」

营地顿时陷入一种混乱而疯狂的忙碌。

一群衣衫槛褛的辅兵在军官鞭子的驱赶下,扑到营前那道原本只做样子的浅沟旁,用铁锹、镐子,甚至长矛疯狂地刨挖泥土。

「总镇,沟太浅了,根本挡不住骑兵冲锋!」一名游击焦急地报告。

「能挖多深挖多深!」高第咬牙切齿,「还要加宽!再加设拒马,把破损的车辕、帐篷杆全堆过去!动作快一点————」

各级将校在营中穿梭,检查各自部属阵列。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弩手,检查箭矢!」

「站直了,怕个球!清虏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骑兵将领大声地吩咐道:「马匹喂足水,但别喂太饱。」

「弓矢检查三遍,弦不可过紧亦不可过松。」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挥手召来亲信家丁队长吴国贵,压低声音:「稍後,若事有————

不谐,将所有骑兵聚拢在中军左翼————」

「爷的意思是————」吴国贵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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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好後路。」吴三桂声音低不可闻,目光扫过西面天际。

营中响起一片武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兵器。

紧张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卒一边列队,一边不住地朝西面张望。

空气中除了尘土味,仿佛已经能嗅到一丝铁锈和血腥。

「报————」又一骑探马飞驰入营,马匹口吐白沫,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清虏距离营地仅五里!————全是骑兵,铺天盖地!」

营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手中的长矛「当哪」一声掉在地上。

「捡起来!」军官的靴子狠狠地踹在那士卒腰上,「临阵弃械,老子先砍了你!」

高第大声呼喝道:「兄弟们,我等戍守辽东数十载,血战东虏何曾惧过!」

「今,我军阵势严密,清虏远来疲弱,以逸待劳,正可破敌!」

「斩一虏,赏银二十两!」

「退一步,立斩阵前!」

赏格和军令暂时压住了恐慌,士卒们握紧兵器,眼神重新聚焦,但紧握兵器的手,指节依旧微微发抖。

「报,清虏先锋已至三里!」

「报,清虏已至二里!」

探马的回报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凄厉。

西面的地平线上,一股粗大而狰狞的黑线缓缓浮现,起初只是模糊的阴影,随即迅速变得清晰。

那是无数骑兵组成的滚滚洪流。

烟尘遮天蔽日,如黄龙翻身。

大地开始轻微震颤,起初只是细碎的嗡鸣,逐渐变成沉闷的隆隆声,那是上万铁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死亡鼓点。

「搭弓!」

「举矛!」

「列阵!」

「火铳手预备!」

将校们嘶声大吼,声音在巨大的压迫感中显得更加尖利。

前排的长枪手将长达丈余的长枪尾端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组成一片冰冷的金属丛林。

枪杆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地面的震动,还是持枪者的手在抖。

弓手们微微拉开弓弦,箭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许多人额头渗出汗水,滑入眼睛,刺痛却不敢擦拭。

高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转头望向西南方。

阳光下,天津城灰色的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城门紧闭,城头旌旗依稀,不见任何动静0

「你说————」高第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跟清虏交战时,天津城里的守军会不会出来?」

山海关镇副将夏登仕在一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总镇,新洲藩兵————多半不会出来帮咱们吧?毕竟,咱们前几天刚刚派兵打了他们登陆的援兵————」

「呵呵————」高第发出一声乾涩的轻笑,「那他们会不会————帮着清虏一起打咱们?

「」

这个问题让周围几名将领都变了脸色。

夏登仕咽了口唾沫,想了想才道:「多半————也不会吧?这些年来,新洲人频频联合辽南镇、东江镇对清虏发动袭击,势同水火。所以,他们当不至於勾连在一起————」

「————也是。」高第微微点头,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那已近在咫尺的清军。

其实,对於自己提出的问题,他心中早有答案。

但在这紧张关头,他需要说话,需要听到别人的声音,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猜测,也能稍微缓解那几乎要将心给挤出来的紧绷。

来的可是两万八旗精骑!

那是关宁军十数年来在辽东战场上的老对手,是最凶悍、最精锐的清虏铁骑!

而他们这一万六千关宁军,驻紮的不是宁远、山海关那样的坚城,不是有着完备防御体系的堡寨,只是临时搭建、仅有陋墙浅沟的营地。

高第此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十几天前,就不该带着王廷臣、吴三桂贸然跑来天津。

不仅一粒粮食没抢到,反而将他们所有人都置於如此险境。

野外浪战,对抗两万八旗?

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昨日傍晚,探马回报的消息让他们所有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两万六千余顺军,刚刚撤至赵甫庄附近,就遭到清虏骑兵骤然袭击。

不过半个时辰,全军即告崩溃。

旷野中到处都是逃散的顺军士卒和被八旗甲骑追砍的身影。

那麽他们关宁军呢?

虽然早早获悉清虏动向,全军开始警戒备战。

但此刻阵列中,许多士卒的慌乱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的虚弱。

弓弩、马刀、长矛,以及那少得可怜的火统,简陋的防御工事,在清军庞大的骑兵洪流面前,显得如

此单薄。

没有火炮,没有坚城,只有血肉之躯和一道匆忙加深的壕沟和粗陋的营墙。

能挡住吗?

高第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一点。

清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排骑兵铠甲的反光,能看清他们头上飘扬的各色盔缨。

他们还没有提起马速,而是以一种压迫性的态势缓缓逼近,这种沉默的威压,更让人窒息。

营中许多士卒开始不断地吞咽口水,嘴里碎碎地念叨着什麽,或许在念佛祖,或许在喊娘亲。

弓弦慢慢被拉到满月,吱嘎声此起彼伏。

八百步。

七百步。

五百步。

已经进入骑兵冲阵的边缘。

高第举起右手,准备下令弓弩齐射。

他知道这第一轮箭雨至关重要,若能造成足够杀伤,或许能挫敌锐气。

他的手很稳,五指分开,形如刀锋。

蓦的,情形陡变。

「清虏————转向了!」营中望台上,一名眼尖的士卒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声音里混杂着极度的意外,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高第愣住了,举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擡头,瞪大眼睛向清虏队伍望去。

只见那原本直扑关宁军大营的滚滚洪流,在距离营地不足五百步的位置,突然整体转向。

大队骑兵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马蹄卷起的烟尘在空中拖出浑浊的轨迹。

他们没有提速,也没有减速,仍旧以方才的势头,就这麽从关宁军大营的侧翼掠过,朝着东南方向奔腾而去。

铁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大地震颤不减分毫,但那致命的压力却陡然改变了方向。

「这————」高第张着嘴,一时失语。

他眼睁睁看着清军骑兵从营前不断席卷而过,留给漫天烟尘和一道道冰冷的背影。

但他们没有投射一支箭,也没有劈出一刀,就这麽————走了?

「————大沽口?」夏登仕猛地反应过来,「总镇,他们是奔大沽口去的,他们要打新洲藩兵!」

「不会吧?」高第怔住了,脸上的表情震惊而又茫然。

营中一片死寂。

只有清军万马奔腾的轰鸣在持续,烟尘滚滚扑向营地,迷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关宁军士卒都呆立在原地,保持着临战姿态,却有些不知所措。

长枪依旧指着前方,弓弦依旧紧绷,但敌人却从他们面前拐了个弯,直奔他处。

「莫不是,清虏也缺粮?」夏登仕看向高第,「他们想要夺取新洲藩兵登陆的————粮秣物资?」

高第长舒了一口气,将一直高高举起的右手放了下来。

「狗日的!」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让他们去碰新洲藩兵的火铳阵————撞个头破血流才好!」

「总镇,咱们接下来该怎麽办?」夏登仕小心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趁此机会,立即拔营撤往他处?」

「————」高第闻言,看了一眼正在不断奔行的清虏骑兵,「再等等。待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做下一步行止。」

「全军保持戒备,不得松懈!————防建奴杀回马枪!」

「是!」

「来人,去请王总兵和吴总兵过来商议军情。」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关宁军大营里的每一张脸上。

那些脸上有庆幸,有茫然,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後余生的庆幸。

清虏来了,又从面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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