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闲谈故里闺中语,一语安愁慰远征
书名: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第631章 闲谈故里闺中语,一语安愁慰远征
苏承锦和诸葛凡几乎同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百里琼瑶朝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我先回营了。”
她没有多留,转身掀帘出去,帐帘晃了两下便落回了原处,帐中只余三人。
苏承锦快步绕过帅案,走到上官白秀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往里头带,上官白秀被他这股劲儿拽的踉跄了半步,铜手炉差点没端住,连忙换了只手稳住。
“殿下,走慢些。”
苏承锦没松手,将他按在了帅案右侧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身子前倾,两肘搁在膝盖上,盯着上官白秀的脸看了好几息。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我不是三日前才给你去的消息?”
上官白秀将铜手炉搁在案角上,伸手理了理被苏承锦揪皱的袍领,嘴角弯了弯。
“殿下给我去消息的时候,我便已经快到白登山了。”
苏承锦愣了愣,诸葛凡也从矮案后头绕了过来,在上官白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上官白秀握着铜炉将手放在膝上,声音不高。
“前往赤金城的前几日,我便让周雄回胶州调集各处守军了。”
“等我到赤金城之后,接手城防,安排辎重站修建事宜,关临和庄崖带着一万人离开的第二天,周雄便带着人到了。”
“我将赤金城的重建计划全部交给了他,便带着一万步军以及辎重营北上,沿途修建辎重站。”
苏承锦靠回了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眼睛眯了眯。
“你算到了我调步军来是干什么的?”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拇指在铜盖的云纹上摩挲了一圈。
“我虽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何事,但殿下调集一万步军前来,若是为了围困王庭,时间太早了。”
“故而我猜,是你们在前头遇到了一些麻烦,不得已调步军上来应急。”
上官白秀的声音轻了些。
“无论是什么麻烦,想必损失不会小。”
他将手炉往掌心里拢了拢,指节微微收紧。
“故而我北上修建辎重站的途中,便将一万步军全部带了出来,不做停留,一路随辎重营同行,为你们衔接时间。”
帐中安静了两息。
上官白秀伸出一根手指朝诸葛凡点了点。
“昨日收到小凡发出来的信隼,那时我距白登山已经不远了。”
他将手收回来,看向苏承锦。
“在白登山南面建好最后一处辎重站之后,我便带着大军直接过来了。”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些许轻松。
“先生倒是给我帮了大忙。”伸手拿起案上的凉茶壶给上官白秀倒了一杯,“不然攻取王庭的时日怕是还要往后拖,多拖一天便多一天变数。”
上官白秀将铜炉放置一旁,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
“殿下才是辛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帅案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伤亡名录上,又收回来。
“一日之内攻破白登山,不然我就算带着大军到了,也只有隔山观望的份。”
苏承锦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
他摇了摇头,嘴角往上扯了扯。
“月余不见,怎么还学着小凡开始奉承我了?”
诸葛凡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出来,扯了扯嘴角。
“别有事没事往我身上扯。”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帐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帐外传来辎重车轮碾过草地的闷响,步军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沉稳有序。
苏承锦笑了两息便收了,目光重新落在上官白秀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如今已是秋末了,天气越发寒冷。”
“先生长途跋涉这般久,身体可还吃得消?”
诸葛凡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上官白秀,这个问题他方才就想问了,只是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上官白秀笑着摇了摇头。
“有温先生在身边,我的身体自是没问题。”
“殿下不必担心,夏秋之际衣衫穿厚些便行了,手炉只在即将入冬之时才需要捧着。”
苏承锦点了点头,胸口那股子悬着的气这才松了下来,随即他扯了扯嘴角,脑子里转了一圈。
“刚才都忘记问了,温先生去哪了?”
上官白秀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帐帘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了。
“问到最后才想起我。”
温清和迈步走了进来,一身灰白的长袍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大概是方才蹲在地上替人看伤的时候蹭上的,面上带着一丝不满。
“早知道我都不如不来了。”
苏承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尴尬的抬头看着他。
诸葛凡反应快,转头开口。
“殿下事情颇多,一时间没想起来而已。”他端起茶杯,冲温清和举了举,“温先生肚量那般大,何须计较这些小事?”
苏承锦在旁边颇为正经的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
温清和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懒得跟他们扯皮,摇了摇头,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将袍角上的草屑拂了拂。
“我方才去看了看关临几人的伤势。”
帐中三人的面色都收了起来。
“关临和庄崖,二人嘴上吵闹着说自己无事,可我看过之后,关临左肋的伤撕裂过一次,虽然没有伤及脏腑,但筋膜断了两条,庄崖左肩被枪尖贯穿,所幸没有碎骨。”
他顿了顿。
“十天半个月能初见好转,但此刻若是接着上阵,伤处必然加重,难免落下病根。”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迟临几人我也去看了,迟临的伤最重,肩甲碎裂的时候带进去了几片甲片碎屑,此外他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伤口,右腿那处最深,差一线便伤到了骨头。”
“梁至左肋断了两根,陈十六左臂中箭之后
又强撑了大半个时辰的搏杀,臂上的筋络伤的不轻。”
温清和将药箱搁在脚边,靠回椅背。
“我配了些药方,能加快恢复,但也需要月余才能好转。”
他看了苏承锦一眼。
“想要彻底无碍,怕是需要更久。”
苏承锦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
“有劳先生了。”
温清和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提起药箱。
“我便不跟你们叙旧了,还需要去伤兵营再看一看,那边人手不够,几个随军医官忙不过来。”
苏承锦也跟着站了起来,笑了笑。
“先生去忙,过段时间我再犒劳犒劳先生。”
温清和走到帐帘边上,回头瞥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快些回胶州。”
苏承锦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再有半月,必然回城!”
温清和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提着药箱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中又只剩三人。
诸葛凡看着帐帘晃了两下,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些调侃。
“这个家伙,怕是想连翘和杜仲了吧?”
上官白秀端着茶杯,偏头瞥了他一眼。
“说的就好像你不想回去一样。”他将茶杯往嘴边送了送,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蜜饯都吃完了吧?”
诸葛凡的脸色一僵。
“少废话。”他将茶杯往案上一搁,声音硬了三分,“说正事。”
上官白秀也没再逗他,笑了一下便收了,将手中茶杯放回案面,转头看向苏承锦。
“殿下,我方才进营的时候,看见有大鬼使臣往外走,可是过来谈判的?”
苏承锦嗯了一声,靠回椅背,没有多说。
诸葛凡接过话头,将方才百里图在帐中说的那些条件简短的重复了一遍。
上官白秀听着,面上没什么变化,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对那些黄金牛羊之类的条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心里都清楚,此刻无论百里札开出什么条件,这座大营里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答应。
直到诸葛凡说到百里元治被下狱这一条的时候,上官白秀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壁上挂着的那幅舆图,目光在鬼牙庭的位置停了两息。
“可惜了。”他的声音轻了些,“百里元治为了草原兢兢业业一辈子,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帐中安静了几息。
诸葛凡端起茶杯转了一圈又放下,笑着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我都觉得百里元治还有后手。”
苏承锦和上官白秀同时看向他。
诸葛凡将手中茶杯搁稳,声音不高。
“只不过这个后手,对战局的改变已经不大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说不定,到时候百里元治会与殿下谈些什么。”
苏承锦看着帐壁上的舆图,没有接话,手指在扶手上慢慢的敲着。
上官白秀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看向苏承锦。
“殿下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什么想法?”
苏承锦收回落在舆图上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将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一切都要等到兵临城下之时,再看百里札有何应对。只不过,百里札将百里元治下狱,对我们倒是有好处。”
“至少攻城之时,百里元治没办法出谋划策了。”
苏承锦把话说完,靠回椅背上,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时点了点头。
三人在帐中又聊了一会儿,从辎重站的布防聊到步军的编制调整,从伤员的后送安排聊到后续骑军的马匹补充,零零散散的杂事过了一遍。
聊到第三壶茶见底的时候,上官白秀似是想起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铜手炉,转头看向苏承锦。
“殿下。”
苏承锦正将空茶壶搁回桌面,闻言抬了抬眼。
上官白秀的面色柔和了些,声音放轻不少。
“王妃和两位夫人知道殿下此刻无心回信。”
苏承锦的动作停了一瞬,上官白秀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也怕殿下牵挂太深,便也没想着寄信过来。”
“于是便让周雄带了话。”
“说家里一切安好,殿下勿要担心。”
苏承锦的手指在茶壶的壶柄上停住了,攥了攥又松开。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双眸子里闪过了些东西,很快又被掩了下去,他将壶柄松开,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帐壁上方的某一处空白,停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浮起来的是三道身影。
一道性子烈,嘴上总不饶人,可每次他出征的时候都会起个大早,站在府门口看着他走远,嘴上说着早点回来。
一道性子冷,话不多,每回他要走之前都只是站在他身旁,也不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只是替他整理着衣服。
还有一道,笑眯眯的,每次他走的时候都会往他袖子里塞些东西,有时候是几块糕,有时候是一包茶叶。
苏承锦的嘴角弯了弯,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
家中一切安好,便是最好的事情。
.......
上官白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弯了弯,随即将目光移开,看了一眼诸葛凡。
诸葛凡也正看着苏承锦,见上官白秀望过来,二人对了个眼神,很默契的从椅子上起身,脚步放的很轻。
诸葛凡走到帐帘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承锦还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帐壁上方那处空白的位置,嘴角还带着那丝淡淡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诸葛凡没有出声,掀帘出去了。
上官白秀跟在他身后走出帐帘,秋风迎面灌过来,他将手炉往胸前拢了拢,缩了缩脖子。
两人并肩在帐外走了几步,走到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来。
上官白秀转
过身,面朝北面。
远处的天际线很低,连着草原和天,看不出界线在哪,再远一些,就是鬼牙庭的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没想到。”
诸葛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北面。
“你我这么快,就站到王庭之前了。”
诸葛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感慨,又带着些许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我也没想过。”
两人站在那,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上官白秀夹袍的前襟吹的往后贴,将诸葛凡的袖口吹的鼓起。
过了好一会儿。
上官白秀转过头来,看着诸葛凡的侧脸。
诸葛凡感觉到了目光,偏了偏头。
“怎么?”
上官白秀没有回答,右手从手炉底下抽出来,从袖口里慢慢抽出一封信来。
那封信不厚,用一张浅青色的纸封着,封口处压了一小块蜡,上面还有一个压出来的小小月牙印。
上官白秀捏着那封信,在诸葛凡眼前晃了晃。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缩了一下。
上官白秀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
“我有封信是给你的。”
“你要不要?”
诸葛凡愣了一息,随即伸手便要去拿。
上官白秀的身子往后一缩,那只捏着信的手背到了身后,动作极快,似乎早就猜到了对方的动作。
诸葛凡的手抓了个空。
上官白秀看着他,眉毛挑了挑。
“你还没说你要不要呢。”
诸葛凡的面色先是一僵,随即那双清亮的眸子瞪了他一眼,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两分。
他盯着上官白秀看了两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滚回赤金城行不行?”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面色极为认真。
“那我走了。”
说罢他将那封信往袖口里一塞,转过身去,端着手炉,慢悠悠的迈步朝南面走去,那步子一前一后的,晃晃悠悠,走的极为从容。
诸葛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三步远,攥了攥拳,大步跟了上去,紧紧跟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后面,声音被秋风吹的有些发颤。
“上官白秀!”
“你大爷!”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肩膀抖了抖,闷笑声被风卷着往后飘,落进了诸葛凡的耳朵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个走的不紧不慢,一个追的咬牙切齿,从大帐侧面的背风处走出去,走上了那条通往各营帐之间的草道。
营地里有巡逻的甲兵从远处经过,看见这两人的模样,愣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上官白秀袍角卷起老高,他也不管,捧着手炉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还慢了几分。
诸葛凡跟在后面,伸手去够他的袖子,被上官白秀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你倒是站住!”
上官白秀回过头来,嘴角弯着,脚步不停。
“站住做什么?你又没说要。”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口气堵在里头上不来下不去,脸皮涨的通红,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给我。”
上官白秀的脚步停了,转过身来,面上那点笑意收了几分,看着诸葛凡的面色。
“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诸葛凡盯着他看了三息,胸口起伏了两下,随即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上官白秀的袖口。
“给我。”
上官白秀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诸葛凡的面色,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此刻耳根子都红透了,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袖口不肯抬。
上官白秀的眉眼弯了弯,连眼角的褶子都多了两道,将手炉夹在腋下,空出来的手从袖中把那封信取了出来,在诸葛凡面前摊开掌心。
诸葛凡看着那封浅青色的信封搁在上官白秀掌心里,封口处那块蜡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伸出去将那封信拿了过来。
诸葛凡将信捏在手里,目光在那个月牙形的蜡封上停了一息,随即迅速将信塞进了自己袖中,动作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上官白秀将手炉从腋下取出来重新捧好,看着诸葛凡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这么着急藏起来,又没人跟你抢。”
诸葛凡将袖口理了理,面色渐渐恢复如常,只是耳根处还残着一抹红,他没有看上官白秀,目光投向北面。
“多嘴。”
上官白秀也将目光投向北面,两人并肩站在那条草道上,营帐连绵,远处偶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凡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
“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官白秀没有转头,手指在铜手炉的盖面上摩挲了一下。
“周雄带过来的。”
诸葛凡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风又大了些,将两人的衣摆吹的往同一个方向飘。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声音很轻。
“回去看吧。”
诸葛凡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便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诸葛凡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上官白秀的声音。
“小凡,打完这一仗,回去把话说清楚。”
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却每个字都听的分明。
诸葛凡站在那,背影一动不动,袖中那只手无意识的攥了攥那封信的边角,站了几息之后,迈步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上官白秀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转过身去,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
草原的暮色落的很快,远处有甲兵交班换岗的号角声响了一下,营帐之间的火堆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从脚下延伸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