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后一刀
书名:白袍雪甲 作者:享邑四方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后一刀
刘香一时噤声。
她知道郭羽杀了完颜博,却不知他左臂的伤是因此而来。
“为北境所受的伤,如今反倒成为镇北军所针对的目标。”
郭羽看向沉默的少女,“这何其讽刺?”
“对于你们,我数度留手,屡屡退让,自忖已是做到仁至义尽,可你们又是如何做的?一个想杀我的马,一个想废我的胳膊,如今甚至还想要我的命…”
“你真的以为先前的比试我只是险胜?你真的以为自己是靠着实力站在我面前?”
听完郭羽所说,少女微微垂眸,眼中有些复杂。
实际上,这一切她都明白。
纵然在人前如何小觑郭羽,如何有自信,如何不愿承认,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明白。
她,不是郭羽的对手。
无论智谋,勇略,阵法,还是调兵遣将,个人武艺,她都不如他。
用群乌合之众,便能胜过一众强横的镇北军甲士。
略施小计,就将那战无不胜的燕云铁骑击败。
以悍勇著称的季耳,在他手上撑不下十招,剑术过人的梅韫桦,连命都去了半条才堪堪伤到他。
费尽数月心血所得来的谋划,在他面前有如笑话。
郭羽,真的很强。
凭心而论,如果抛开自身的立场,她或许…能接受郭羽。
她愿意让这个人来领导镇北军,守护北境。
但,没有如果。
她是刘家的女儿。
刘家的血不能白流,刘家的人不能白死。
用数十条性命才换回今日的荣誉与地位,她,绝不会将之拱手与人!
“那又如何?”
眼中的迟疑刹那间全部消却,少女昂起头颅,直视对面的男子,目光在没有任何的躲闪。
“一条胳膊你便叫屈,那我刘家又算什么?”
“我刘家为大宋镇守百年,满门男丁近乎死绝,可曾有过怨言?!”
“我父亲还有各个叔伯在内的刘家五杰,随军伐蛮征魏灭楚讨雍守北,最终无一而还,他们说过什么?!”
“祖父人过七旬,本是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岁,听闻国家有难,想也不想便提刀南下,最终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他呢?!他又说过什么?”
少女双眼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手中的长刀也在微微颤抖着,“他们什么都不曾说!他们只想守住北境的太平!大宋的太平!”
“他们想守住北境,可我却只想守住他们!既然他们不在了,那我就守住他们的东西!”
“祖父尸骨未寒,你便想坐上他的位子?!抢夺他守了一辈子的北境?!
“我绝不允许!”
“我绝不许你在我刘家的位子上肆意妄为!绝不许你在我刘家的北境上肆意妄为!”
左手握住刀柄的末端,右手握住前端,少女用她那双纤细的手臂,缓缓举起长刀。
刘家刀,撼天。
以意为刀,以念为势,举刀向天,一挥而出,信念至强,天亦可撼,非意志强大者所不能使出的刀技,刘家刀的最后一刀!
“你为何就不明白?”
见少女再次举刀,郭羽不由得叹息一声。
“镇北将军不是你刘家的,北境也从来不是你刘家的。”
攥了攥左手,男子抬起那只被布条缠起的手臂。如少女一般,他左手攥住镇山河的下端,右手上移,握在刀柄的上半部。
“在肆意妄为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们。”
“刘老将军以及历代刘家英杰,他们以血作刀,以肉铸墙,以命护下的北境,怎能让你如此作践?他们的忠名,又怎能让你这般糟蹋?”
伤口迸开,殷红在白布上晕开,郭羽手臂微晃,雪亮的镇山河被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迎着少女那满是惊骇的目光,白袍男子轻声道:“你不是觉得本将军之前在与你说笑?”
“你不是觉得本将军的刘家刀是偷学来的?”
“那这一刀又如何?”
“既然是你鬼迷心窍的话,就让本将军用这一刀来打醒你!”
马蹄声起,黑白两马各自向前,见得郭羽的动作,少女一时有些失措,等对方冲至眼前,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挥出长刀,而与此同时,那白袍男子亦是将手中的镇山河落下。
刀光掠起。
不同的长刀,同样的撼天。
“铛!!!”
手中长刀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空中。
黑色的骏马前蹄一弯,朝前扑倒下去,而马背上的少女也是
被掀翻在地。
她用手支撑起身体,正想起身,一柄长刀已是横在她的眼前。
温热的液体自刀杆滑落,最终滴在少女的脸颊,她仰起头,看着那柄尽在咫尺的雪亮长刀,一时有些茫然。
“我…”
“你输了。”
男子手腕一转,将镇山河插在刘香身前。
“你该守好的,是这个。”
他翻身下马,低头看向沉默的少女,“老大哥在看着你,别再让刘家历代先烈,还有老大哥的忠魂,因你蒙羞。”
说罢,郭羽转过身,牵马而去。
抬起手擦去脸上的血迹,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被染红的衣摆,她咬了咬唇。
一时间,种种情绪涌向她的心头。
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甘,屈辱,愤恨,懊恼…
这些都有。
那是因失败而不甘,因失败而屈辱,因失败而愤恨,因失败而懊恼。
落马即负,胜败已分。
同样的刘家刀,同样的撼天,身为刘家之女的她,却在刘家刀的比拼上输给了一个非刘家之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
她输了。
大输特输。
输掉了斗将,输掉了比试,更输掉了镇北军与北境。
可除去不甘与懊恼以外,她心中更多的则是,后悔与庆幸。
并非因失败。
那是她在后悔,后悔自己搅出这场风波。
郭羽是对的。
正如他所说,镇北军也好,镇北将军也罢,这些,并不属于刘家。
刘家应该是守护者,而不是占据者。
刘家的荣耀不是这些,刘家的意义也不是这些。
看了看立在自己身前的镇山河,少女抬起手,轻抚刀杆。
刘家的荣耀与意义,便是刘家守下来的北境这片大好山河。
而这些,却险些被她亲手毁掉。
所以,她会觉得庆幸。
幸好,还没有。
幸好,她输了。
幸好,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轻轻叹息,好似释怀,少女对着男子的背影苦笑一声。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