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8章 空印案
书名:大明:死谏一百次,老朱破防了 作者:雪倾城
第一卷 第98章 空印案
李善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目光落在那盆罗汉松上,像是在欣赏自己刚才那一剪留下的弧度。
"你这些事事,每一件都办得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办的每一件事,都在得罪人?"
"海贸动了沿海走私的盘根错节,户帖动了地方豪强多年匿田的暗账,苏松减税动了户部,每年少了二十万石的进项,郭桓案你更是直接把吴庸拉下了马,把一群等着借这个案子升官发财的人的路堵死了。"
"程壑川,你在朝中待了这些年,应该知道,在朝堂上做事,不怕得罪人,怕的是四面树敌而不自知。"
李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现在得罪的,还只是小鱼。但小鱼后面有中鱼,中鱼后面有大鱼。大鱼潜得深,你现在未必看得到它们。等你看到了,往往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正视着李善长的眼睛。
"相爷说的是。晚辈确实年轻气盛,有时候做事考虑不周。但晚辈以为只要做的事情是对的,哪怕得罪了人,也不该退缩。"
李善长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底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说得好。但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很多'只要是对的就不该退缩'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成了大事,有的早早就没了。活下来的那些人,不是因为他们做对了事,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一等。"
程壑川把这句话接住了,但没有接那个钩子。
他端起酒杯敬了李善长一下:"相爷的话,晚辈记下了。以后行事,会多想一想。"
李善长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拿起酒壶,给程壑川又倒了一杯,语气重新恢复了闲谈的从容。
"你在都察院做得好,陛下对你也信任。我在六部还有一些老熟人,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提前打听的,或者有什么难处需要人帮忙的,不用客气,随时可以来找我。"
程壑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随后他放下酒杯,朝李善长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有劳相爷费心了。晚辈初入朝堂,许多事还在学着做。若真有难处,到时候再来叨扰相爷。"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
"一定",只是把这句话接过来,轻轻地放在了旁边。
李善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程壑川走出李府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身后的花厅还亮着灯,李善长的剪影映在窗纸上,正慢慢地往杯子里斟酒。
程壑川转过身,沿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往外走。
……
洪武十九年秋,户部核账的时候发现了一批疑点重重的文书。
各地布政使司送来的税粮账册和户部存档的数字对不上,差额不小。
朱元璋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查到最后,问题出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
很多地方衙门在向上呈报公文时,习惯先把印章盖在空白纸上,等到了京城再根据实际需要填写内容。
这个做法在官场中流行已久,各地都在用,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但朱元璋不这么看。
他把这种"先盖章、后填数"的做法定义为"空印",认为这是地方官员串通作弊的手段,是欺君之罪。
他盛怒之下,下令将涉及此事的各级官员全部逮捕,严刑审讯。
据《明史》记载,这一案"坐空印死者数百人"。
消息传到都察院的那天,程壑川正和周垣在值房里核对一份秋审的卷宗。
周垣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把一份抄录的邸报放在他桌上,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程大人,空印案。陛下已经抓了四百多人,还在继续抓。"
程壑川拿起那份邸报从头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空印案,他在史书上读到过。
这个案子和郭桓案一样,是明初大案之一,几千人被牵连,数百人被处死。
但在他的论文里,他写过一段分析。
这个案子里大部分官员其实不是贪官,他们只是沿用了多年的官场习惯。
空印的做法在元代就已经有了,洪武初年也没有人禁止过。
可朱元璋一怒之下把沿用多年的惯例当成了蓄意欺君,把所有习惯这么做的人都打成了罪人。
"周兄,
"程壑川把邸报放下,"我去一趟魏国公府。"
周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程壑川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徐达正在后院看一份邸报,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他见程壑川进来,把邸报往石桌上一推,声音低沉:"你也知道了?"
程壑川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国公爷,这个案子有问题。"
徐达看了他一眼,伸手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打算怎么办?"
"下官想上书直谏。"
徐达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程壑川脸上停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那你可想好了。这个案子跟郭桓案不一样。郭桓案是贪墨,陛下心里清楚有水分。空印案不一样,陛下现在是真觉得地方官在耍他,在糊弄他。你这时候上书,他大概率不会像上次那样听你讲。"
程壑川点了点头:"臣知道。但臣查过元代的旧档,空印的做法在元朝就有了,洪武初年也没有明令禁止过。那些官员不是故意欺君,只是沿用了几十年的老习惯。因为一个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不对的习惯,就要砍几百个人的头,这不公平。"
徐达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背对着程壑川站了片刻才又开口。
"你要上疏,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要求,你的折子递上去之前,先给我看一眼。"
当天晚上,程壑川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奏折。
他用自己这些年对明初法律沿革的研究作为底子,把空印案的事实依据和律法依据重新掰开揉碎了写清楚。
"自立国至今,未尝有空印之律。今一旦诛之,何以使受诛者无辞?"
他在奏折里逐条列举了空印做法的来源、沿革、各地普遍程度,以及洪武朝从未有过明文禁止这一做法的事实。
他还翻出了三份元代的旧档作为旁证,附在折子的末尾。
写完之后,他吹干了墨,去了魏国公府。
徐达看完奏折,在石凳上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翻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
他最后合上折子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抬头看着程壑川。
"写得很好。但陛下不会因为你写得好就不生气。你确定要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