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9章 煽情不是缺点
书名:大明:死谏一百次,老朱破防了 作者:雪倾城
第一卷 第19章 煽情不是缺点
他下意识地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端起酒碗,装作没看见。
“徐姑娘,”程壑川斟酌着措辞,“这个问题,下官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一个好答案。”
“那你想了几个答案?”徐妙云问。
“三个。”
“说说看。”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本朝言路大开,陛下广开言路,臣子知无不言。这话是实话,但不全对。因为陛下虽然广开言路,但杀的人也多。说真话的人死了,言路再开也是空的。”
“第二个,本朝言路未开,臣子噤若寒蝉,不敢言事。这话也是实话,但说出来,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下官不想找死。”
“第三个,臣不敢妄议。这话最安全,但也是最没用的。陛下问出来,如果听到这个答案,会觉得下官是个滑头。”
徐妙云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想了一晚上,就想了这三个?”
程壑川苦笑:“下官愚钝。”
“那我替你想一个,”徐妙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
她顿了顿。
“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鉴未远也。”
程壑川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妙了。
“陛下欲开言路”,先把朱元璋摘出来,说他是有心开言路的明君。
“而臣子不敢言”,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就是没人敢说话。
“非陛下之过”,再次强调不是皇帝的问题。
“乃前车之鉴未远也”,把锅甩给元朝。因为元朝杀了太多说真话的人,所以本朝的臣子害怕,这是历史阴影,不是当今圣上的问题。
既说了实话,又不得罪人,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程壑川怔怔地看着徐妙云,心里只有两个字:厉害。
“徐姑娘,”他由衷地说,“下官服了。”
徐妙云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
“程大人不必自谦,”她把书稿推回来,“这段结语写得很好。只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再斟酌斟酌。”
“什么地方?”
“脱脱之死。”徐妙云翻到相关段落,“你写‘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这句话没错。但如果你在前面加一句,‘脱脱死之日,中外为之丧气’,会不会更有力量?”
程壑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中外为之丧气”,脱脱死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失去了信心。
这句话出自《元史》的原始材料,但他之前觉得太煽情,
没有用。
现在听徐妙云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煽情不是缺点。
修史不是写账本,是要让人读了之后有感触。
如果读者读了无动于衷,那这部史书就是失败的。
“徐姑娘说得对,”程壑川点头,“下官回去就改。”
徐达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插话。
这时他忽然开口了:“行了行了,你们俩再这么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程壑川,书稿我看了,没问题。你明天就呈给陛下吧。”
程壑川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国公爷。”
他又转向徐妙云,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徐姑娘。”
徐妙云站起来还礼,两人四目相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程壑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告辞离去。
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叫徐妙云的女子。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程壑川啊程壑川,你是来干正事的。保人、修史、进谏,哪一样都比儿女情长重要。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换了朝服,把书稿装进三个木箱,让两个差役抬着,一路进了皇宫。
乾清宫门口,王安看到他那三个大箱子,眼睛都瞪大了。
“程大人,这是什么?”
“《元史》书稿,三十六卷。奉旨重修,现已完成,呈请御览。”
王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大人,您这速度,可是创了记录了。宋先生修了三年没修完,您三个月就成了?”
“不是下官一个人的功劳,宋先生打了三年的底子。”
王安点了点头,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程壑川被宣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折。
看到那三个大箱子,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呈上来。”
程壑川把书稿从箱子里取出,一摞一摞地放在御案上。
三十六卷,整整齐齐,码了两摞。
朱元璋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
“这字,是谁誊抄的?”
“回陛下,是宋濂宋先生亲自誊抄的。”
朱元璋挑了挑眉:“宋濂?他不是眼睛花了吗
?还能抄书?”
“宋先生说,这部《元史》是他这辈子修的最后一部史书,要亲手抄一遍,才算圆满。”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第一卷,翻开。
他看得很慢。
不像是看史书,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壑川跪在下面,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朱元璋翻到了元顺帝本纪。
他看到了那段结语。
“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朱元璋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去了。
继续看后面的典章制度和列传。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程壑川跪得膝盖都麻了,后背的汗水已经把官袍浸透了。
终于,朱元璋合上了最后一卷。
他把书稿推到一边,看着程壑川。
“修得不错。”
就四个字。
但程壑川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开口,“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有人帮你改过吗?”
程壑川犹豫了一瞬。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程壑川说,“除此之外,没有别人改过。”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朕再问你,你写‘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臣以为,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鉴未远也。”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前车之鉴未远?什么意思?”
“元朝末年,脱脱、太平、张桢之流,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
“本朝立国未久,前朝之鉴犹在人心。臣子不敢言,非惧陛下,惧重蹈元朝忠臣之覆辙也。”
“此非陛下之过,乃历史之阴影未尽散也。”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一个‘历史之阴影未尽散’,”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程壑川,你这话,说得比那些整天拍马屁的人强多了。”
程壑川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走回来,重新坐下。
“《元史》修好了,朕很满意。你要什么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