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汉城进攻开始

1937年5月1日凌晨两点五十分，汉城外东大进攻阵地上。

李二柱蹲在战壕里，把手中步枪的枪膛又擦了一遍。

战壕里很安静。

前后左右都是人，一个挨着一个蹲着或者坐着，但没有人说话。

李二柱能听见自己左边那个战士的呼吸声，很浅很轻，节奏均匀但没有放松。

右边有人轻轻磕了一下枪托，金属碰在土壁上发出闷响，立刻被旁边的人用气声"嘘"了一下，然后就没声音了。

北面的天边有一层极薄的光，但不是月亮，月亮今晚被云层遮住了。那片光是从地面升上去的，李二柱知道那是汉城的灯火——或者说，是汉城城里那些日军守备部队的灯火。

那片光映在低矮的云底上，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淡橘色。

李二柱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猫着腰沿着战壕走了过来，走到他旁边一屁股蹲下来，肩膀靠在他旁边的土壁上。是班长。

班长姓张，四十出头，比李二柱大了一轮还多。

他满脸褶子，左边的眉毛断了一截，是早年跟民团交火的时候被弹片刮掉的。

他蹲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烟嘴，腮帮子一动一动地磨着纸皮。

"紧张不？二柱同志？"

班长侧过头来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烟卷在嘴里含混了的西北口音。

"还行，班长。"

李二柱说。

班长点了点头，把烟卷从嘴角换到另一边，目光越过战壕边缘的土堆朝着北面那片淡橘色的光看去。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嘁"了一声，

"想想当年，真跟做梦一样。"

班长忽然说，

"我当兵那会儿，咱们是啥装备？

一条枪三个人合用，穿的衣服是老百姓凑的，你一件我一件拼起来的，肩膀上补丁摞补丁，冬天行军脚上裹的是草鞋，踩在雪地里走不了一里路脚就冻僵了。

吃的呢？小米粥，稠的时候算好的，稀的时候碗底能照见人影。

一顿饭一人分不到二两粮食，打仗的时候饿着肚子冲，冲完了还得自己从敌人尸体上翻子弹。"

班长说到这里停

了停，还咂了咂嘴。

"你看看咱们部队现在。"

李二柱顺着班长的目光往战壕里扫了一圈。

周围那些蹲着的战士们虽然看不清楚脸，但能看见他们手里的步枪——全是德国货，统一制式，枪管发着暗蓝的冷光。

每个人腰间挂着四枚手雷，弹药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

战壕每隔二十步就架着一挺轻机枪，脚边堆着成箱的弹药，箱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德文字母。

更远处有几门迫击炮的炮管从掩体上方探出去，炮口朝南，在夜色里像几根安静的指头指着天。

"这跟当年比，"

班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的部队，火力密度、火力质量，都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你还记得咱们去年整训的时候那个德国教官说的话不？

他说'你们现在一个连的火力，抵得上当年一个团'。

我当时听了觉得他在吹牛，后来拉着全连打了一次实弹，打完了我服了。

那个火力密度，子弹像下雨一样泼出去，不是亲眼看到谁敢信？"

李二柱想了想，接话道：

"班长，你说咱们从'小米加步枪'到现在的德械装备，这中间过了才几年啊？"

班长伸出手指数了数：

"我是三一年入的伍，那时候咱们手里是什么玩意儿？

老套筒、汉阳造、缴来的三八大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样的。

子弹靠缴获，打一发少一发，打个仗得算着手指头数弹壳，打完了满地捡回去重新装。

那时候一个连队能有一挺机枪就是宝贝，扛机枪的战士走在路上都昂着头，比扛旗的还神气。"

他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

"现在呢？清一水的德械，枪、炮、子弹、被服、鞋、饭盒，德国货，苏联货，咱们自己兵工厂出的也有，哪一样不是整整齐齐的？

后勤线从后方一直拉到前线，一箱一箱的弹药从来没断过。

我前天去领物资的时候跟军需官聊了两句，他说咱们师这个月的弹药配额比去年整年还多。

整年！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李二柱轻轻"啧"了一声，他想起自己刚入伍

那年打的第一仗——那会儿他手里是一支膛线都快磨平了的汉阳造，开三枪要拉两回栓，打完了在地上趴了半个钟头等后方的弹药箱送上来。

后来换了中正式，心里美了好一阵子。

再后来整训的时候发了这批德械，他拿到手的那天抱着枪睡了一宿，枪管冰凉地贴着胸口，他愣是没觉得冷。

"班长，"

李二柱往班长那边靠了靠，

"你说如果当年就这装备，咱们打光头的时候还用打那么久吗？"

班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动里面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低声说：

"光头那会儿要不是他自己烂透了，咱们还真说不好打不赢。

他那是失了民心，下面的人全在糊弄他，上头的贪下头的怕，部队表面上几十万，真打起来没几个愿意给他卖命的。

你想想他在南京那会儿搞的那些事，把老百姓推到前面挡枪子儿，自己带着金银细软往南跑，跑的时候还先把桥炸了不让后面的兵跟上来。

这种人心都烂透了，给他一百个师也是输。"

"那现在呢？"

李二柱问，

"退到台湾去的那帮人还在跟日本人搅在一起？"

班长用鼻子哼了一声，声音短促，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嫌弃。

"可不是嘛。

咱们在朝鲜打日本人，光头在台湾给日本人送补给、开港口、当狗腿子。

我听政工干部讲过一次，说日本人在本土被围了之后，有几条运输线就是走台湾过来的，光头的船给日本人运油运粮，换回来日本人在台湾驻兵给他撑腰。

两边抱在一块儿取暖呢，一个快冻死了，一个也快冻死了，搂着还嫌对方胳膊硌人。"

李二柱"呸"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可不是嘛。"

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也蹦跶不了几天了。等咱们这边把朝鲜打完了，回头收拾台湾也就是几个月的事。

到时候光头想跑都没地方跑了，太平洋对面是美帝的烂摊子，北面是苏联，西边是咱们，他只能往海里跳。"

李二柱正要接话，忽然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