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眷正浓 第42节
书名:圣眷正浓 作者:楮绪风
圣眷正浓 第42节
婉芙眼眸微闪,淡淡开口,“让宁国公夫人如此失了体面,惹恼了世家,自然是向皇上请罪。”
……
此时乾坤宫
陈德海通禀完泠才人在咸福宫做的事,额头的冷汗就一滴一滴地沁了出来。
泠才人平时胆大妄为也就罢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儿上还给皇上惹事。皇上是有心处置世家,可如今世家尚且盘根错节,把持着朝中一半的势力,泠才人虽只让宁国公夫人一人失了体面,背后得罪的,却是整个世家高门。皇上若不处置了泠才人,给世家一个交代,那便是失了皇室威信。
“她还真是耍得好威风!”
李玄胤怒斥一声,将御案上的砚台拂了下去,正正好好砸到陈德海脚边,墨汁飞溅,吓得陈德海神色一定。
“皇上息怒,泠才人向来有分寸,想必此次是事出有因。”念在泠才人平日没少给他好处的份上,陈德海也不吝啬替泠才人说几句好话。
李玄胤冷嗤一声,“朕已警告她多次,一次又一次挑战朕的底线!”
陈德海心中嘀咕,泠才人虽一次又一次挑战,皇上哪次不是边退边让她挑战,这底线都快没了,但这话他不敢说。
殿内静下来,唯有炉中袅袅的的龙涎香,安了人心。
良久,听皇上寒声吩咐道:“宫门落锁前,看住了刘氏。”
陈德海一惊,随即忙应下声,不禁感叹皇上对泠才人的宠爱,即便泠才人闹成这样,皇上气归气,下意识还是想要保全这人。
宫里落锁时天色已晚,届时宁国公夫人就是有心向世家通气,诉苦,也得等到明日。剩下的时间,足以让皇上将这事处理干净。泠才人闹得动静大,做出这等过分之举,皇上圣明,明面上不能偏颇,可私底下动动手脚,谁又能看得见。
他正掩了殿门,打远瞧见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素着妆容的女子。待定睛一看,心头霎时跳了下,这不是泠才人么,刚闯了大祸,皇上还在气头上,怎么跑这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见远远的那道身形站在九级汉白玉台阶下,双手半提衣裙,倏然跪地,“嫔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陈德海心头又是一跳,才琢磨出来,泠才人这是向皇上请罪来了,这身装束,这般姿态,在受宠后的泠才人身上还真是少见。不过泠才人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高明,前脚打完人,后脚就来认罪,旁人就是气,可泠才人都认罪了,又能指责什么。
他没那个多想的时间,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带人去咸福宫拦住出宫的宁国公夫人,自顾折回了大殿。
还没等他开口,就见皇上掀起眼睨他,淡淡道:“她来了?”
皇上可真是了解泠才人,这都能猜出来。
他讪笑一声,不敢在这时候窥探圣颜,如实回道:“泠才人自知大错,在阶下素身请罪。”
李玄胤顿了下,不耐地捏了捏眉心,“让她跪着!”
“朕是宠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陈德海可不敢说声回话,皇上怎么宠的泠才人,他是御前伺候的人,明眼看着,但凡缺了那么一点圣宠,泠才人今日都不敢这般嚣张的行事。
李玄胤指骨敲了敲御案,半晌,开口,“传御史中丞殷颍觐见。”
御史台是专讽朝臣品行之用,皇上竟为了泠才人,将御史台都动用了。陈德海不敢耽搁,应过吩咐,躬身退出了正殿。
……
咸福宫闹得那么大的动静,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彼时皇后正与几个嫔妃坐在御花园里赏花,最先得信的是陈常在。陈常在原本是让人去御膳房拿些果子,不想竟听了这么一桩笑话,她嫉恨泠才人已久,此时怎么少的了落井下石。
“陈常在得了什么信儿,笑得这般开怀?”刘宝林早就看见了进来的宫婢在陈常在耳边的低语,不止她看见了,在场的嫔妃都看见了。
陈常在捏着帕子掩唇一笑,“嫔妾若这般笑着说了,反倒是失了皇室的体面,
不过这事儿,确实是泠才人失了分寸。”
她让那宫婢一五一十地将咸福宫的事说出来,闻言的嫔妃面色一时复杂,面面相觑,她们在宫里待的久了,什么事没见过,这种事,确实头一回听说。哪有嫔妃对着宫外的命妇又是掌嘴又是烧衣裳的,说出去了,还不让人笑话。
皇后往日平和的脸上,罕见的有了几分怒容,掌心拍到桌案,“泠才人太过放肆了!”
皇后动怒,陆常在也不敢再笑下去,皇后看似虽脾性温和,毕竟是六宫之主,威仪尚存,在场的嫔妃皆噤了声,不敢再语。
“泠才人现在在何处?”
那宫婢早就吓得跪下身,颤颤巍巍地答:“泠才人……泠才人已经去乾坤宫请罪了。”
众人一听,又是诧异,这泠才人刚打了人就去跟皇上请罪,这到底是放肆,还是乖觉……
……
御史中丞闻得皇命,以为是朝中出了大事,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奔入皇宫。先帝在时,他便是皇上安插在朝中的眼线,只忠于皇上一人。
自皇上登基后,以雷厉手段处理了朝中那些沉疴痼疾,他反倒是闲了下来,鲜少让皇上这般急急忙忙召入宫里。
他拂着衣袖,在小太监的迎引下一路急走,心里琢磨着,皇上召他倒底所为何事,这宫里都快落锁了,他临行前还交代了家中夫人,皇上召大臣议事,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今夜怕是回不了府。
眼瞅着日头西斜,忍不住想让那小太监透漏一句。御前伺候的人都有这本事,能打马虎眼,嘴严得厉害。问了半天,那小太监顾左右而言他,干脆也不再开口。
没等走近殿内,打远瞧见九级汉白玉台阶下,跪着一纤瘦单薄的身形。自从追随了皇上,整日有忙不完的公务,夜间也要卸灯看文书,久而久之这眼神就不太好,他正要瞧清那又是哪个挨了罚的倒霉同僚,就见秋风中那人长发飘起,露出女子姣好的面容。
这哪是同僚,分明是宫里的娘娘!
蓦地他移开眼,心中默念几句老天保佑,他真的是眼神不好才去多看,千万莫要让传到旁人耳朵里,否则就是皇上惩治他事小,再让夫人知道,他又要夜宿书房了。
殷颍上了台阶,略整衣冠,在小太监的通传下,入了正殿。
……
婉芙跪了有大半个时辰,就见小太监引着一朝臣上了御阶,只可惜她对前朝并不了解,不知那人是谁。
跪得太久,婉芙双腿发麻,又沉又重,一张小脸渐渐因吃力而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般久,正殿始终未有动静。
千黛拿帕子擦去主子额头的薄汗,心有不忍:“不如奴婢去通禀皇上一声,主子这么跪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主子这回闹得实在太大,怕真的惹了圣怒,皇上不喜,主子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婉芙眼眸微动,摇了摇头,“不能去。”
往日小打小闹,使使性子也就罢了,这回是牵涉到前朝,皇上即使偏袒她,也要给前朝一个交代。这时候耍小性子,任意妄为,无不是平添了男人的厌烦。相反,她跪得越久,皇上待她会越为宽容怜惜。
……
过了大半个时辰,御史中丞离开,陈德海进来奉茶,余光觑了觑皇上的脸色。帝王伏案执笔,是一贯的冷淡威严。
陈德海在那冷淡里,看出了比往日更为冰冷的寒意,他吸了吸气,试探道:“皇上,泠才人还在外面跪着呢!”
李玄胤手中朱笔微顿。
陈德海注意到,又添了把火,“都跪两个时辰了,一直在哭,奴才瞧着泠才人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
第38章
婉芙跪了许久,
起身双腿一时僵硬发麻,全靠千黛搀扶着,才勉强起身。
陈德海隐晦得透漏,
“皇上还是心疼泠主子,
主子可万万别再气到皇上了。”
婉芙感激地朝他看去一眼,让千黛送出赏,“多
谢陈公公。”
陈德海笑呵呵地收下,
“主子慢些,
奴才这就让人去通传太医院,让太医赶紧过来。”
……
婉芙跪了两个时辰,
精神说不上好,
青丝披散在肩头,卸去了妆容,一张脸蛋愈发显得干净白皙,楚楚可怜。
殿门打开,婉芙没再让人扶着,一瘸一拐地入了殿,纤瘦的身形,
形容凄惨,红红的眼圈愈发惹人怜惜。
李玄胤一见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憋着的火一时竟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无从发出。竟有些荒唐地想,这人在宁国公府被主母欺压许久,一朝得势,
让她嚣张两日也无妨。左右他都要收拾了世家,或早或晚,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一瞬的念头,倒底这女子恃宠而骄,胆大妄为是事实,她今日敢打朝臣命妇,他日还想打谁!
李玄胤沉下脸,压低的眉峰甚是骇人。
婉芙没像以往一样没规矩,端端正正地对君王福礼,只是她双腿跪得酸麻,屈膝时,膝盖一疼,瘫坐到了地上。
她没有哭,挣扎地屈下膝,即使疼得脸色发白,也没有哭出来。
这点疼,跟曾经受过的苦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从前在圣前掉的那些泪,从来算不得真。
“嫔妾知罪,请皇上责罚。”
李玄胤不是没看见她咬牙强撑的神情,这人一向娇气,此时却倔得要命,半点不肯跟他服软。
不知为何,李玄胤愈看她这副规矩的样子,就愈觉得憋得慌。
得知她打了刘氏那一刻,他虽有怒气,却还是对她下意识地偏袒,让陈德海看住刘氏,又传御史台入宫,压下明日上奏弹劾的折子,他已为她绸缪至此,她还在闹什么!
李玄胤心中作想,却全然忘记了,嫔妃犯错本应如此,他是习惯了这人撒娇求情,才觉此时这人做的规矩在闹小性子。
他沉着脸,“责罚,你想让朕怎么责罚你?”
“简直无法无天!”
婉芙垂着眼,一声不吭,只是那双眸子,红得愈发让人心疼。
见她瘪着嘴不语,李玄胤一拳头像打在了棉花上,这人就是仗着他的势,才这般肆无忌惮。
“你说,朕要如何罚你?”
上回打个手笞就哭个不停,不重罚,不足以平人心,重罚,这女子又怕极了疼。
李玄胤指骨叩了叩御案,心底那股火愈盛。
婉芙没有哭,只是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额头触在地上,“嫔妾不想皇上为难,嫔妾愿十步一叩,到咸福宫向宁国公夫人请罪。”
十步一叩,确实是是一个可平人心的法子,但这女子刚打完人,现在回去,岂不是正中了人下怀。
他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笨得要命!
没等李玄胤开口,就见那人手臂颤了下,素白的外衫下晕出了鲜红的血渍,方才他未注意到,这人竟然受伤了。真是笨,打人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还要忍着委屈受罚。
李玄胤那些斥责一句也说不出,他不耐地摩挲着拇指的白玉扳指,冷脸对外面道:“去传太医。”
陈德海早有预料,皇上心里是舍不得泠才人受罪,太医正在路上了,很快进了乾坤宫,一见殿内情形,吓得一抖,没等跪下身,就听皇上道:“给泠才人看看。”
太医不敢耽搁。
婉芙愣了下,皇上为她请了太医,这般,倒是比她预想的还好些。至少皇上虽动了怒,却未真的对她不喜。
太医看过婉芙的膝盖,手臂的划伤,斟酌道:“才人主子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心绪郁结,致使身子愈发孱弱,待臣开几副药,按时服下,可调养好身子。心病还须心药医,主子万事还要看开些。”
太医提着药箱离开,婉芙手臂上了药,凉凉的,并不是很疼。
她眼睛一眨,知道是时候哭了,眼眶中泪水利落地掉了下来。
小声的抽咽,反而更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