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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74节

书名:江湖夜雨十年灯 作者:关心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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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74节

谁知,树大有枯枝。

“好小子!”段九修知道中计后,勃然大怒,“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胆敢戏弄老夫,老夫这就灭了你……”

“你不要雪麟龙兽的涎液了么?”千雪深冷冷道,“他们手中那瓶涎液都是我放的,你猜我手里还有多少涎液。不但你,你的姘头和徒弟都能练那神功了。”

段九修生生停下要劈下的右掌。

绮浓与胡天围也紧张了,一左一右上前劝段九修稍安勿躁。

慕清晏朗声道:“你处心积虑,一步步引诱我们进入雪岭深处,还留下雪鳞龙兽的涎液作为诱饵,好让我们斗的两败俱伤,甚至豢养两头白毛犼做帮手——你究竟是什么人!”

千雪深笑容凄然:“刚才,你猜出他们不想让你们活着下山。那么请问,倘若有一家猎户,也遇见了当年正在山中寻找雪鳞龙兽的他们一行,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蔡昭心头一闪,立刻道:“那户人家,就是山腰那座破败的大屋,是你家的?!你不姓千,你是那家人的孩子!”

“姓千也没什么不好,师父救了我的命,还教了我能够报仇的本事。”千雪深淡淡道,“若我只是寻常猎户,怎么收拾这群人面兽心的东西呢。”

段九修咧嘴笑起来了:“原来你是那家儿子,那猎户姓什么来着…老夫都记不起来了…”

胡天围很努力的想了想:“仿佛姓陶。”

段九修一脸惋惜:“只记得那家小媳妇生的很是水灵,可惜不能留下。”

千雪深眼中冒出深深的憎恨:“那是我婶婶,我堂弟尚在襁褓中,就被你们一把摔死了,然后你姘头拧断了婶婶的脖子。”

段九修摸摸下巴:“没法子,绮浓就是醋意大,瞧不得模样周正的女人。”

“哎呀尊主真是的!”绮浓居然还娇嗔的出来。

千雪深从齿缝中迸出字眼:“十六年前,你们遍寻不到雪鳞龙兽,就在山上用黑火药乱炸一气,结果引起雪崩,全都被埋了。是我爹和叔父将你们一个个挖了出来,拖回家中休养。谁知你们复原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你们,恩将仇报,简直牲口不如!”

十六年前,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彼时,蔡昭还没出生,青罗江大战刚刚过去。

魔教与北宸六派皆严阵以待,前者担心后者趁胜追击,杀上幽冥篁道,后者担心前者不甘失败,会加倍激烈的反击。

就在整个江湖的精力都集中在这上面时,在无人注意的极北之地冰封雪山上,有一群心怀叵测的卑劣小人正在为他们的野心而努力。

陶猎户家,只是他们前行之路上一块小小的石头,连拦路石都算不上,只是可能膈到脚,就被轻而易举的踢开了。

段九修毫不在意:“没法子,周致钦与东方晓心有顾忌,担心叫人知道他们两个名门正派的大侠与魔教之人混在一处,我们只好动手了。”

“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推卸责任,果然人老了愈发是个窝囊废,你给聂恒城提鞋都不配!”慕清晏冷冷道,“周致钦东方晓固然害怕被人发现自己与魔教之人有往来,难道你不就怕自己死遁之事被揭穿么。万一你们寻找雪鳞龙兽之事被人知道,叫还没死的韩一粟猜出有人想偷练他师父的功夫,你们上天入地也别想躲开!”

“你放肆!”胡天围呵斥。

段九修抬手阻止徒弟,沉声道,“你要这么说也行。”

“我家根本不是江湖中人,根本不认识你们,怎会泄露你们的身份!”千雪深大喊出来。

段九修只是抬抬眉毛,“事关重大,还是稳妥些好。”

一股怒火在蔡昭心头越烧越旺。

她从小听蔡平殊说那些锄强扶弱的故事时,其实更多关注的是蔡平殊等人如何克敌制胜,如何智计脱险,如何名扬天下。过程畅快淋漓,结局热血豪迈,英雄们享誉而归,恶人受到惩罚——但从未想过那些故事中受伤害的无辜人家。

直到此时,看见孑然一身的千雪深,听他说起往事,想起那座寒风穿堂的破败木屋,原来也曾充满了一户善良人家的欢声笑语……她才明白姑姑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抑制不住怒气,踏出一步。

慕清晏一把按住了她,低声道:“我经络所受之伤并未完全恢复,我们两个不是他们三人的对手。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恶行,可以日后徐徐图之。”

蔡昭知道慕清晏说的是实情,提声喊道:“千雪深,我们先走,等以后我替你报仇。”

千雪深摇摇头,“多谢你,不必了。”

他抬头微笑,“适才你对雪屋的四面墙动手脚时,是不是发觉建墙的雪竹特别容易割断?其实这间雪屋是我建的,这么高的山势,早没有落脚点了,最后一座砖石猎屋比我

家所在还要低些。”

“十六年来,他们一直没放弃搜寻雪鳞龙兽。不过,他们后来机灵多了,不会亲自前来引人注意,而是派手下来打听,还在山下设了个客栈做哨点。”

“一年多前,我建好了这座屋子,布置好了一切,可惜不慎泄了身份,被一伙灰衣人抓走了。好在雪风和雪珠很聪明能干,还是按着计划,当有人摸到这座雪屋时就去偷袭——周致钦的儿子就是被雪珠咬死的,并在一堆尸首旁留下雪鳞龙兽的鳞片。”

“掌柜来收尸时发现了鳞片,立刻通报他们,金保辉确认无误后,所有人再度齐聚大雪山。被关押期间,我每日都心急如焚,幸亏小蔡女侠你将我带了出来,不然多年心血,就要功亏一篑了。”

段九修不耐烦了,“罗里吧嗦这么多做什么,说说涎液吧,你藏哪儿了?”

千雪深依旧不理他:“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小蔡女侠,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能自己报仇的。”

蔡昭听这遗言般的安慰,心中开始不安,

千雪深看向段九修,“这座雪上中的确有过雪鳞龙兽,我爹和叔父小时候就捡到过它掉落的鳞片,还收了不少它滴落在雪地上的涎液——那是很好的补药,能清火润燥,风热发烧时请不起大夫,涎液就能救命了。”

“可惜,二十年前,那头雪麟龙兽就死了。”千雪深笑容古怪,“它虽然死了,可是我家收集的涎液还有剩啊。雪鳞龙兽的涎液遇寒不凝,埋在冰里几十年都不会坏。”

段九修师徒呼吸急促起来。

“段长老,十六年前你在我家睡过的那条躺椅还记得么。就在躺椅旁的地板,有个能打开的翻板,翻板下面是个凿空的大冰块。我娘当着你的面,从那里取出新鲜冰冻的肥鸡要给你们熬汤——你还记得么?”

段九修隐隐觉得什么事不好,偏又说不出来。

千雪深一字一句道:“雪鳞龙兽的涎液就在那肥鸡旁的冰匣里。”

段九修脸心头冰凉,一片剧痛——当年若能细细搜索一番,没准他可以提前十六年修炼神功。他已经一把年纪了,还能浪费几个十六年?

“把涎液交出来!”他凶相毕露,一步步逼近千雪深。

千雪深笑了笑,“行啊。小蔡女侠与晏公子,好走不送。段长老三位,请跟我来罢。”说着,飞快向刚才出来的冰雪山石处奔去。

段九修立刻猛扑过去,绮浓与胡天围随上。

千雪深的轻功还算不错,但绝无法与段九修相比,不过十来丈就快被追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千雪深的右手触及了那块冰雪山石,将藏在后头的绳子重重一拉。

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以千雪深为中心,面朝段九修方向的半圆形的冰层轰然碎裂——千雪深,段九修,绮浓,胡天围,四人再度跌落冰窟。

蔡昭大惊,刚要过去看就被慕清晏死死拉住。

——只见一个硕大的白色巨蟒之头从四人落下的洞口高高昂起,双眼碧绿森冷,吐着腥臭血红的信子。

“这里是碧眼冰晶巨蟒的巢穴!”蔡昭大惊失色。

慕清晏绷着脸:“这里也不安全,我们快走!”

第59章

慕清晏年少有成,

自诩胆大包天,然而碰上这等天地间第一等的远古凶物也不免发憷,他拽起蔡昭就要跑,谁知蔡昭却撑在原地,

满脸焦急,

“千雪深会死的!”

“他本来就想同归于尽,

求仁得仁而已。”慕清晏觉得没问题。

“难道看着他去死!”

慕清晏打算把女孩敲晕了,“我赶紧离开,

就看不见他怎么死的了。”

“你先走吧,我到山下再找你。”蔡昭不愿再解释,

一把甩开慕清晏的手就往前奔去。

慕清晏手上一空,无语,“……你这话自己信么。”

裂开的冰窟洞口深不可测,蔡昭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去,全是黑漆漆一片。正中有一根凸起的巨大冰柱,

巨蟒就盘在这根冰柱之上。它被打搅了睡眠显然甚是愤怒,

碧绿的瞳仁竖直起来,

散发着令人惊惧的幽光。

段九修三人与千雪深都挂在不同高度的冰壁上,其中段九修见机最快修为最深,

是以他悬挂的冰壁离地面最近。

巨蟒长年盘踞在黑暗的冰层之下,

显然视力不佳,

它缓缓的转动巨大的蛇头,似乎在寻找打扰自己休憩的活物,

蔡昭也趴在洞口一动不敢动。

在众人的屏息中,蛇头转动了半圈,

最后竟在段九修面前停下了。

蔡昭一转念就明白了,

刚才段九修斩下周致钦头颅时定有活血飞溅到他身上,

留下的血腥气引得巨蟒注意。她心中一乐,颇觉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随着蛇头缓缓逼近,一股森冷寒意袭来,段九修额头冒汗,心中

不住咒骂周致钦与蔡昭,眼角一晃,瞥见千雪深就挂在自己下方两丈不到处,满眼都是复仇将成的喜悦之色。

段九修心中大恨,右臂运气,袖中半截牛筋索激飞而去,一下卷起千雪深掷到蛇头面前,而此时巨蟒正缓缓张开深渊巨口,两枚尖利的獠牙有树干那么粗。

眼看千雪深给巨蟒当磨牙点心了,蔡昭只好飞身跃下,左腕上的银链飞出将千雪深从蛇口前拽了回来,同时全力一刀挥出,径直劈中巨蟒侧颈。

趁这当口,段九修犹如壁虎般贴壁上窜,眼看明晃晃的天际就在眼前,忽从上面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声线清冷,“烦请段长老滚一滚。”

段九修被重重一脚被踹在门面上,半边身子都麻了,直直坠落深渊,得亏右手尚能使力,便曲指为爪扣入冰壁,减缓了下坠之势。

蔡昭左手提着千雪深的后领,右手反握刀柄插入冰壁,同样滑落下方。慕清晏踹完段九修后,恰恰看见女孩下坠时扬起的一片衣角。

慕清晏一声叹息,他觉得自己何止像个名门正派,简直大慈大悲活菩萨救苦救难真神仙,该当放到香案上每天供一个大猪头才对——叹完气,他飞身跃下,下行时瞥见绮浓与胡天围正努力的攀着冰壁往上爬,于是长袖一挥,顺手的将这二人也撸了下去。

巨蟒本是上古凶物,遍身覆盖的鳞片坚逾铁甲,寻常利器根本无法伤及分毫,然而艳阳刀也是天下罕见的神器,据说锻造时淬入了烈火骄阳,恰好克制这畏热的冰晶巨蟒。

刀伤入肉,巨蟒吃痛之下疯狂扭动,粗壮的长尾翻江倒海般四面抽打起来,每一下抽打都夹带雷霆万钧之势,坚硬的冰壁被抽打撞击的纷纷碎裂,巨大的冰块雨点般坠落下去,打的刚刚落地的六个人无法直身。

在剧烈震动的冰窟中,绮浓胡天围千雪深滚在地上,慕清晏扯住蔡昭勉强站立,只有段九修用牛筋索将自己悬在冰壁上一个突出处。

这座冰窟犹如一口洪荒巨渊,足有两百多丈深,众人仿佛径直坠入了山腹底部一般,适才他们落下的洞口仰望起来只剩个巴掌大的亮点。但是很奇怪的,冰窟内却并不黑暗,四壁犹如水光流动般透着莹莹亮光。

见此情形,段九修心中叫苦不迭,深入蛇穴还有巨蟒环伺,叫他如何逃脱。

“啊啊啊……”绮浓忽然凄厉大叫起来,胡天围的喉头也发出咯咯之声,二人脸上均是难以言喻的惊恐之状。

借着四壁亮光,众人发现这里不仅是巨蟒巢穴,还是一座令人惊骇无比的骸骨坑洞。

凹凸不平的巨大圆坑内,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兽骨人骸,从残存的骨骼形状判断,上至飞鸟雪雕,下至野兔野獐雪豹狍子,均成了巨蟒的餐点。最令人恐惧的则是夹杂其中的人类残骨,那些年代久远已化作白骨的尚好些,可怖的是那些巨蟒没啃干净的人体,因为冰雪洞窟极为寒冷,生生将他们残余的身体完好的保存下来。

绮浓坠落之处,正是一具被巨蟒吃掉了半个身子的尸首,须发皆张的半张脸恰在她面前,饶她心狠手辣,也被吓破了胆;胡天围则滚入一堆被巨蟒嗦烂了皮肉的骨架中,糊了一头一脸的血肉冰屑,差点没吐出来。

蔡昭也没好到哪里去,扶着冰壁反胃欲呕;千雪深虽然脸色惨白,但复仇的心火支使他异常兴奋;只有慕清晏神色如常,还自以为体贴的安慰女孩,“这里比神教的祭仙崖好多了,好歹冷得厉害,肉身都没有腐坏。若是落在祭仙崖底,一抬脚就能踩到滑溜溜的眼珠子,再不然是更为滑腻的腐烂脑浆,你站都站不稳。”

蔡昭脸都绿了,“求求你别说了!”

六人尽量贴壁而站,直至巨蟒癫狂渐歇,头顶不再落下巨大冰块,他们才敢探头。

冰块雨是停了,但是愤怒的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呼啸而至,众人连忙严阵以待,谁知就在这时,千雪深忽将一个小小瓷瓶掷到绮浓与胡天围脚下。

瓷瓶碎裂在坚硬的冰面上,溅起碎瓷带着浅黄色的粘稠液体,绮浓与胡天围的都分别溅到数滴。起初他们以为是什么毒药,谁知既无痛觉也无烧灼。不等他们质问,巨蟒的血红信子已经扫了过来。

最初几轮漫无目的的扑杀过后,巨蟒似乎认准了绮浓与胡天围,巨大的蛇头只追着他二人,饶是绮浓与胡天围修为不低也有数回差点被红信卷入蛇口。幸亏当巨蟒追逐他们时,慕清晏与段九修不住的从侧面发掌击打蛇腹,否则他俩早被冰息喷中变成冰尸了。

然而蛇身巨大绵长,在地上足足盘了七八圈,此刻伸展开后直逼的众人无处可躲。

蔡昭用力拖住一个劲想往前扑的千雪深,“你先上去,我和他待会儿跟上来的!”

千雪深挣扎着嘲讽,“放下你那侠义做派吧,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救的?!”

“你不是坏人,你不该死。”蔡昭绷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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