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盐田

整个下午，盐田上都回荡着人们沉重的喘息声，脚步的摩擦声和木桶的吱呀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像一台台精准的机器，默默地重复着这套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工序。

“权太，歇会儿吧，喝口水。”

休息的间隙，铁三递过来一个水囊。

权太接过水囊，大口地灌了几口，感受着清凉的泉水滋润着干渴的喉咙。

他看着父亲在不远处依然一丝不苟地耙着盐沙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铁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权太呀，别怪你爹，他也是为你好，想当年在大村家治下，咱们的日子那才叫苦啊。”

铁三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我们每年不仅要给大村家的奉行所，上缴六成的盐和五成的渔获，还得服各种各样的劳役。”

“修工事、运粮草，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家里的田地和盐田都荒了。”

“碰上年景不好，交不出税，那些武士老爷们就会冲进村里，抢走我们最后一点口粮，甚至连我们的婆娘和女儿都要被那些畜生……”

说到这里，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怒，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想到那些大村家代官和武士每次来村里，就要把长得好看的女人祸害一遍。

想起那些畜生的残暴与不当人，铁三的眼神中也露出一丝刻骨的仇恨。

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山名家统治了早岐浦，他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你看现在，我们的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

铁三他指了指盐田旁一个新建的木屋，那是山名家设立的盐务所。

“山名殿下派来的盐务奉行大人，给我们定了新规矩。”

“我们每天在这里干活，都能领到工钱，按人头算，一天能有十五文鐚钱，干得好的还有奖励。”

“产出来的咸水，全部由奉行所统一收购、统一熬制。”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被那些狗娘养的代官层层盘剥了。”

“年底算下来，刨去吃喝，一家人还能攒下一两

贯钱呢！这样的好日子，你爹他怎么会同意让你去当兵啊。”

权太沉默了。

他知道铁三说的是事实。

自从山名家统治这里之后，村里的生活确实好了很多。

再也没有武士老爷随意闯进村里作威作福，再也没有那些永远也还不清的苛捐杂税。

父亲的保守，正是源于对这种来之不易的安宁的珍视。

可是，难道就要一辈子被困在这片盐碱地里吗？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横濑浦港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比早岐浦要更加广阔。

……

就在权太内心挣扎之际，盐田旁那座简陋的盐务所内，新上任的盐务奉行秋山助右卫门，此时正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账册。

秋山助右卫门年约三十，出身于彼杵郡的一个下级武士家庭。

因为他懂得算术和汉字，在山名义光攻下彼杵郡后，被义光从一众降臣中提拔起来，委以管理盐务的重任。

不过虽然懂得一些识字和算术，但也是相比起那些大字不识的家伙来说而已。

光是看账册上那狗爬一样的字迹，就知道这个家伙的水平也是有限。

但无奈的是，在山名义光的领地中，能识字算数的人才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这也是他现在不遗余力，甚至投入大量心血，也要成立“兵法堂”和文事堂”的原因。

既然人才实在是稀缺，那只能花精力自己培养了。

秋山助右卫门的面前，摆放着几卷由奉行所的“佑笔”金泽清长大人誊写好的领地盐政法度。

上面详细记录了整个文官体系的考核标准，这也是他不得不学习的东西。

此时整个彼杵郡，目前由山名家直接控制的盐场有四座，其中产量最大的就是早岐浦。

除了这座早岐浦，另外还有川棚浦盐场，横濑浦盐场，彼杵浦盐场等……”

在山名义光制定的新政下，盐的生产与销售被彻底收归“官营”。

盐户们负责生产浓缩卤水，奉行所按照卤水的产量和质量，向他们支付报酬。

然后，这些卤水会被集中运到几个大型的“釜屋”（熬盐作坊）里进行最后

的熬制。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燃料的过程。

此时在早岐浦盐场的釜屋里，十几口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铁制平釜一字排开，下方是熊熊燃烧的炉火。

盐户们将黑色的卤水倒入釜中，日夜不停地用长柄木勺搅拌，随着水分的蒸发，雪白的盐晶便会慢慢析出。

熬制一石盐，往往需要消耗数倍于其体积的木柴或木炭。

为此，秋山助右卫门甚至专门组织了一支“山役方”，负责在周边的山林里砍伐树木，以保证燃料的供应。

“大人，早岐浦今日产出的三十石精盐已经装车，随时可以运往横濑浦港。”

一名穿着麻布小袖，外面穿着一件山名家文官“小役”服侍的下属走进来，恭敬的半跪下来禀报道。

“哟西，赶紧装车吧！”

秋山助右卫门点了点头，在账册上记下了一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盐田里那些如同蚂蚁般辛勤劳作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根据他的估算，仅早岐、川棚、彼杵这三处主要盐场，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一年便可为山名家提供超过三千石的精盐。

其中除了用于领内的军需民食，剩下的，都将成为山名家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这些雪白的盐晶，在横濑浦港装上商船后，一部分会向北运往缺乏海盐的筑后、肥后内陆地区，卖给大友家或龙造寺家等内陆大名的商人，换取急需的粮食和铁料。

另一部分，则会通过海贸，卖给大明沿海的走私商，换取在这个时代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丝绸、硝石和生丝等。

一石精盐，在肥前本地的售价大约在五百文到一贯钱之间。

但若是贩卖到内陆或海外，价格便能翻上数倍。

这三千石盐，每年至少能为山名义光带来超过一万贯永乐通宝的纯利润。

而这笔巨款，足以再武装起一支两百人的常备军。

秋山助右卫门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手中掌管的，不仅仅是这些雪白的盐粒。

这是他主君山名义光未来争霸天下的基石，更是他未来能否靠着在这里做出功绩，往上爬得更高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