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0章 正月二十

翌日，正月二十，有风无云，天气晴朗的一天。

周桂香早早的灶房里忙开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沿上白汽腾腾地往上冒，烙饼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里溢出去，在院子里散开。

她揉面、擀饼、下锅，一张一张地翻面烙到两面焦黄，叠起来用干净的粗布包袱裹好，又装了一罐子咸菜，

几个煮鸡蛋，一小包红糖，连水囊都灌满了晾凉的白开水，一并塞进一只大背篓里。

林清舟和林清流在院子里收拾行装。

一切收拾停当，天终于大亮了。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后头慢慢探出来，把院子里的柿子树照出一地长长的影子，枝桠上的芽苞在晨光里鼓鼓的，像随时要裂开来。

周桂香把那包袱干粮背到院子门口，往林清流怀里一塞，

“路上吃，别省着，饿了就啃，这包袱里我放了二十张饼子，够你们吃好几天的，那罐子咸菜夹饼里吃，红糖冲水喝，暖肚子。”

林清流接过来往背上一甩，沉甸甸的坠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娘，这怕是够吃到澄江府再吃回来了。”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少贫嘴，你三哥赶起路来是不晓得饿的，你可得看着他吃，别到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还硬撑。”

她又转向林清舟，

“路上别光赶路，该靠岸歇就歇，吃口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林清舟到底没推辞，

“娘，够了，带这些足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

“路上也能买吃的，不用这么....”

周桂香打断他，

“你当我还不了解你们？为了赶路，巴不得吃喝拉撒都在船上，哪有工夫靠岸去寻馆子，

到时候饿了就啃凉饼子，渴了就喝河水，你当我不知道？”

她说着把那包袱又往里掖了掖，

“都给你备好了，饿了就吃，水囊里灌的是晾凉的白开水，喝完到了镇上自己再灌。”

林清舟不说话了，

林清山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披着件旧棉袄，搓着手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天色，

“今日天气不错，顺风顺水的，走水路正好。”

他看

了一眼林清舟和林清流，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也跟你们一道去吧？三个人路上有个照应.....”

“大哥！”

林清流连忙截住了他的话头，脸上的表情恳切得很，

“你可不能走！咱爹还得去镇上坐堂呢，你总不能让爹天天走着去仁济堂吧？

天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老胳膊老腿的，你放心？

再说了，家里这一大摊子，二哥还要照顾二姐，总要留个劳力在家的。”

他说完还朝林清山眨了眨眼，

“你留在家里才是最要紧的，我跟三哥去就行了。”

林清山听了这话，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张春燕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疏影抱着知暖在廊下坐着，林大勇端着一碗粥从灶房门口经过，正往自己房间方向走，

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

“倒也是....那行，你们俩去吧，路上小心些。”

林清流见大哥点了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趁林清山转身去帮张春燕端盆的工夫，飞快地朝林清舟递了个眼神，嘴角往上一挑。

那意思明明白白的，

‘怎么样，我聪明吧？’

林清舟没搭理他，

林茂源这时候也从正房出来了，药箱挎在肩上，换了一双走路利索的布鞋。

他走到院子门口站定，看了看天色，

“走吧，正好顺路捎我去镇上。”

父子三人出门去了码头，兄弟俩把船从船坞里撑出来，父子三人前后上了船。

周桂香今日忍着没过来送，孩子们迟早会展翅高飞，她要习惯....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河湾镇的码头轮廓从薄薄的雾气里渐渐清晰起来。

林清舟把船靠向仁济堂附近的岸边，林茂源拎着药箱站起来，踩着船头跳上了岸。

他回头朝船上的两个儿子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到了澄江府记得找码头边的客栈歇一晚再往回赶，别连着赶路把人熬坏了。”

林清流在船头朝他咧嘴一笑，

“爹你就放心吧！”

林茂源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多说，转身沿着河岸的石阶往上走去，药箱在背上稳稳地随着步子

起伏。

很快他的身影就隐入了镇口街巷的晨光里。

林清流把篙子重新撑进水里，用力一推，船身缓缓离岸。

船出了镇口，河道重新开阔起来，两岸的枯树在风里微微晃着枝杈，水面上的粼光碎金子似的铺了满满一层。

林清舟把橹换了只手，摇橹的节奏比方才略微快了些。

林清流收了篙子坐到船舷边，也开始划桨，

“三哥，你说澄江府的码头，是不是要比青浦县的大？”

“不知道，我没去过，你以前也没去过澄江府？”

“没有。”

林清流答得干脆，桨也没停。

“那你跟你师傅那时候，都跑哪些地方？”

“倒也去过不少地方，北边到过淮安，南边到过衢州，中间那些县城村镇也走了不少，不过......”

“大部分时候都在山林里钻，不怎么在镇上久待。”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听着。

“到了一个新地方，师傅先去踩点，等都摸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们，

我们得了信儿，才按他说的时辰和地方过去，在那之前就一直蹲在山林里，等消息。”

他又划了两下桨，

“师傅说人多了扎眼，分开走，分开住最稳妥，要是在镇子上待久了容易被人记住脸，

所以除了办事的时候，我们很少在镇上露脸，到了地方也不住客栈，怕留名册，怕有人查。”

“那住哪儿？”

林清舟问。

“城隍庙。”

林清流说，

“各地的城隍庙。庙里香火旺的，后殿有偏房能遮风挡雨，香客捐的供品有时候还能顺点吃食，

庙祝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事，不太管来的是什么人，

要是庙里香火不旺破败了的，那就更没人管了，随便找个角落铺一层干草就能睡。”

他说完这些，桨声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所以你说那些镇子，县城，府城，我大部分都没好好逛过，

就是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里头有什么街，有什么铺子，全不晓得，

澄江府更没去过了，听说离得远，师傅说那边官府查得紧，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