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骗，继续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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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从倭国海岸发出，经海船辗转数国，横跨万里海疆，最终抵达欧罗巴西班牙王国王宫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彼时正是初秋，王宫花园里的树叶开始泛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微咸的凉意。

信使一路风尘仆仆地进了宫门，鞋底踩在打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回响，手中的信件被宫廷内侍层层递上去，最终摆上了国王的御案。

西班牙国王年过四旬，生着一头深褐色的卷发和一双精明的灰色眼睛，此刻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弗朗西斯·达·莎彼那封措辞恳切的长信。

他花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中间停下来喝了两次水，又回头翻了一下前面几页重新确认了物资清单上的数目。

信上的内容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大概意思无非是夸赞倭国盟友作战英勇，已经成功挫败了两次大乾水师主力的进攻，海战上更是打得有来有回，局势正朝着有利于同盟的方向发展。

只要按照这个方向发展下去，大乾的水师一定会被倭国拖垮，到时即便不是元气大伤，也只能退缩扩张势力，逐步放弃南洋，到时候欧罗巴各国就有了可乘之机，能够将势力范围顺利扩张到南洋一带。

也许有机会，将触手伸到大乾内陆，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接下来弗朗西斯·达·莎彼却是话锋一转，表示倭国前线的消耗极大，火器弹药和银钱都急需补充，弗朗西斯·达·莎彼在信中言辞恳切地请求国内再调拨一批物资以维持战局优势。国王读完信，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信纸的边缘，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国王之所以觉得此事有些微妙，是因为就在这封信送到之前大约半个月，有一支从南洋返航的西班牙商队刚刚回到了母港。

那个商队的船长是个在亚洲海域跑了快二十年海运的老海狗，经验丰富、见闻广博，在向王室汇报贸易情况的时候曾顺口提了一嘴他沿途听到的消息。

据他说，他们在南洋某处港口补给时听当地商人议论，说那倭国已经被大乾彻底攻灭了，朝廷散了，满城公卿死的死、抓的抓，整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整个倭国已经变成了大乾的一个行省，大乾的移民都陆陆续续去了三波了。

当时西班牙国王听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太当回事。

海上的消息向来真假难辨，一个浪头打过来能把一句话传成十句，

打仗的时候更是如此，赢了说成输、输了说成赢的事他见得多了。

可如今手头这封来自于弗朗西斯·达·莎彼的信和那个商队船长的说法放在一起，两边的信息明显对不上——如果倭国真的已经被大乾灭了，那弗朗西斯·达·莎彼信里写的那支正在英勇抗乾的"倭国军队"又是什么？

西班牙国王端着茶杯想了好一阵子。

随后他把信重新展开来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更仔细，逐字逐句地琢磨着弗朗西斯·达·莎彼的语气和措辞。

信里的内容没有丝毫破绽，从海战的描述到物资消耗的估算，从盟友士气的评估到对后续战局的预判，每一处都透着一种身临其境方能写出的真实感。

更何况弗朗西斯·达·莎彼这个人他是了解的，那家伙祖孙四代都在为西班牙王室效力，忠诚度经得起任何考验。

而且虽然亲疏关系已经有些远了，但是弗朗西斯·达·莎彼也是和王室沾亲带故的，按辈分来讲算是西班牙国王的叔叔，可以说得上是根正苗红的自家人。

弗朗西斯·达·莎彼本人更是在外交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在法兰西、英格兰、荷兰等国都担任过公使，经手过无数复杂的谈判，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如此重大的事务上被人蒙蔽甚至撒谎？国王又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那个南洋商队船长的消息多半是道听途说得来的。

海上就是这样，一条情报从一个港口传到另一个港口，中间经过十张嘴二十只耳朵，早就变形了。

或许大乾确实在某个局部战斗中占了上风，打了一两场胜仗，消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倭国全军覆灭"。

等再过半年，这谣言传到欧罗巴的时候大概又变成"大乾军队攻占了月亮"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国王心里逐渐有了谱。

他决定相信弗朗西斯·达·莎彼的判断，毕竟眼见为实，弗朗西斯·达·莎彼此刻就在倭国地面上亲眼看着那些战况发生，而那个商队船长只是路过某港口听了几句闲话。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当即拍板，批了物资调拨的手令，命人按弗朗西斯·达·莎彼信上的清单从皇家军械库和国库中提取相应数量的火枪、火炮、弹药和银两，装船运往倭国。

然而国王办事素来谨慎，他在批准调拨的同时，额外留了一个心眼。

他思忖着，虽然信任弗朗西斯·达·莎彼的判断，但内心深处那根弦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与其事后后悔，不如提前做一道保险。于是他又补了一道王命，指派了一位名叫阿尔瓦罗·德·瑙坦的年轻将领随船同行。这阿尔瓦罗·德·瑙坦年方三十，出身小贵族，在军中做过多年参谋，以观察细致、办事缜密著称。

国王给他的任务说得不算重，但用意很清楚——"随船抵达倭国之后，实地查看战场情况，向本王据实汇报。"

于是乎，那批满载物资

的货船在一个月后驶离了西班牙的港口，船队中共有三艘大船，阿尔瓦罗·德·瑙坦乘坐其中一艘，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手中握着一份国王亲笔签署的秘令。

他的任务比他本人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国王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份秘令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态度分明是"去看看弗朗西斯·达·莎彼那老头到底有没有被人骗了"。

阿尔瓦罗·德·瑙坦收起秘令，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心里默默盘算着到了倭国之后该从哪些地方入手观察。

他对弗朗西斯·达·莎彼本人并无怀疑，但既然国王亲自授命让他跑这一趟，那他就不能只走个过场。

海上航行了将近两个月。期间他们在两个港口停靠补给过，每一次靠岸的时候阿尔瓦罗·德·瑙坦都会找当地的商人或水手打听关于倭国的消息。

然而这沿途的传言更加混乱了，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倭国已经没了，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大乾在倭国吃了大败仗，两派人各执一词、互相指责对方在造谣，阿尔瓦罗·德·瑙坦越听越没头绪，索性不再问了，只把听到的每一条都记在自己的航海日志里，等着到了现场亲自核实。

两个月的航行终于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画上了句号。

甲板上的瞭望水手率先看到了前方海面上浮现出的陆地轮廓，紧接着港口便从雾气中一点点显露出来。三艘货船缓缓驶入京都港口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阿尔瓦罗·德·瑙坦站在船舷边朝岸上看去，看到弗朗西斯·达·莎彼那标志性的红胡子和宽大披风，正站在码头边上朝船队招手。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倭国服饰的人，大概是当地的官员一类。整个港口看起来井井有条，远处的水面上还能看到几艘正在修整的船只，船身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和烟熏的旧伤，看着确实像是刚打完仗的样子。

阿尔瓦罗·德·瑙坦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把这些细节悄悄记在了心里。

船靠岸之后，阿尔瓦罗·德·瑙坦率先跳下甲板，朝弗朗西斯·达·莎彼走去。两人在码头上简单地拥抱了一下，弗朗西斯·达·莎彼满脸笑意地引着他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倭国盟友"如何骁勇善战、海战如何激烈、前线的局势如何对他有利。

阿尔瓦罗·德·瑙坦听得频频点头，偶尔问几个细节问题，弗朗西斯·达·莎彼也都答得流畅自然。但在跟着弗朗西斯·达·莎彼穿过码头那片区域的时候，阿尔瓦罗·德·瑙坦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泊位深处几艘停着的船，那些船的船型和炮位布局似乎有些眼熟，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在心里记了个位置，但没有当场发问。

阿尔瓦罗·德·瑙坦跟着弗朗西斯·达·莎彼走入了城内，一路上笑容可掬地寒暄着，仿佛只是一个前来运送物资的普通军官，可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没闲着，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座被硝烟和谎言包裹着的城市里的每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