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故事，得先骗过自己

汉口法租界，沿江大道。

有轨电车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慢悠悠地从铺着碎石的马路上驶过。

穿着体面西装的洋人和打扮时髦的中国女士，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

这里与江对岸的武昌，与整个在战争阴影下喘息的中国，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锋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面前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

楼房的样式带着些许法式的优雅，只是窗框的白漆有些剥落，显示出几分岁月的痕迹。

一块写着“招租”的木牌，挂在二楼的阳台上，随风轻轻晃动。

“先生，就是这里吗？”宋雅诗站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完全褪去的紧张。

这几日，南京城传来的零星消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是这里。”陈锋的目光扫过小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身，对宋雅诗说。

“雅诗，一家公司不只是一块牌子。”

“它是一个故事。”

“一个要讲给所有人听，并且让所有人都相信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得先骗过我们自己。”

一个大腹便便的法国人，是这栋楼的房东。

他叼着雪茄，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得体、但看起来很年轻的中国人。

“你们想租？”他吐出一口烟圈，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我们租。”陈锋回答得干脆利落。

“租金可不便宜，一个月就要三百法币。”法国人扬了扬下巴。

“我们一次性付三年的租金。”陈锋说。

法国人叼着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

“三年？先生，您确定？”

陈锋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手里的皮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法币，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那是王逆涛的不义之财，现在，它们将成为“华美贸易行”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法国人的眼睛亮了，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热情的谄媚。

半个小时后，陈锋拿着一串冰凉的钥匙，和一份签好的租约，走出了小楼。

宋雅诗跟在他身后，感觉像在做梦。

“林先生，我们”

“从现在起，你叫我林老板。”陈锋打断了她，“你是我的首席秘书，苏经理。”

宋雅诗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林老板。”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栋沉寂己久的小楼，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装修工人进进出出，将斑驳的墙壁重新粉刷，换上了崭新的玻璃。

一块厚重的、刻着“华美贸易行（武汉）”的黄铜招牌，被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挂在了门口。

一楼被改造成了宽敞的接待厅和办公室。

二楼是林老板和苏经理的独立办公室，还有一间会议室。

三楼，则成了他们的临时住所。

一切都焕然一新。

但陈锋知道，这只是故事的开头。

一个空壳子，在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里，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林老板，这是您要的资料。”

办公室里，宋雅诗将一叠文件放在陈锋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她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女士职业套裙，梳着干练的发髻，脸上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多了一份属于职业女性的沉静。

“武汉红十字会，还有三家教会办的孤儿院。”

“很好。”陈锋翻看着文件，“以公司的名义，给他们捐赠一批药品和棉布。”

宋雅诗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明白了，这是为了打响公司的名声。”

“名声是一方面。”陈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更重要的，是流水。”

“流水？”

“每一笔捐赠，都要有红十字会的接收证明，要有报纸的公开报道，要有我们公司账目上清晰的支出记录。”

陈锋抬起头，看着宋雅诗。

“我们要让任何人来查，都查不出任何问题。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实力雄厚、心怀家国的南洋爱国侨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援抗战。”

几天后，武汉的几家报纸上，都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

《南洋侨商林文翰先生心系国难，捐赠物资援助难童》。

新闻很小，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荡开了一圈圈善意的涟漪。

华美贸易行的办公室里，也迎来了第一位正式的员工。

那是一个年近五十、戴着老花镜的账房先生，姓钱。

钱先生是宋雅诗通过本地商会的关系，精挑细选出来的，为人老实本分，业务精湛，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谨小慎微。

“林…林老板。”钱先生有些拘谨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本账簿。

“这是我们公司第一笔业务的单据，从江西收购的一批桐油，所有的手续和报关单，我都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辛苦了，钱先生。”陈锋微笑着点了点头。

“只是”钱先生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批桐油，我们是准备出口到香港吗？”

“是的。”

“可可这报关的日期，似乎并不着急。而且，我们也没有联系好香港那边的买家。”钱先生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在他看来，做生意，货物是要快速流转才能产生利润的。

像林老板这样，花大价钱把货囤在仓库里，却不急着出手，实在是有些奇怪。

“钱先生，”陈锋的笑容依旧温和，“我们华美行做的，是长线生意。”

“现在时局动荡，长江的航运也不安全。等一等，风平浪静了，价钱自然会更好。”

“是，是，老板说的是。”钱先生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着钱先生的背影，宋雅诗轻声说。

“他好像有些怀疑。”

“怀疑是正常的。”陈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个毫无破绽的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会怀疑，会去跟同行打听，会去跟朋友抱怨。然后，所有人都会得出一个结论——华美行的林老板，是个不懂行情的门外汉，一个有钱烧得慌的冤大头。”

他转过头，看着宋雅诗。

“你觉得，一个‘愚蠢的爱国商人’，和一个‘精明得滴水不漏的神秘商人’，哪一个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宋雅诗恍然大悟。

她看着眼前的陈锋，感觉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

每一步棋，都充满了深意，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算计在内。

短短半个月。

华美贸易行，这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商业伪装，就在武汉的法租界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它有真实的办公室，有真实的员工。

它有真实的、可供查证的慈善记录，也有真实的、看起来有些“愚蠢”的商业流水。

它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武汉这片商业的海洋。

夜深了。

宋雅诗和钱先生他们都己下班回家。

整栋小楼，只剩下陈锋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没有商业文件，也没有账簿。

只有一张摊开的，巨大的中国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山东南部，一个叫“台儿庄”的小地方。

根基，己经扎稳。

是时候，开始真正的“大生意”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用毛笔蘸着米汤，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

将纸条晾干，折好。

他穿上外衣，走入汉口的夜色中。

穿过几条小巷，他来到邮政总局那个废弃的信箱前。

将那张无字的信条，塞了进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第一批‘土产’，可以上路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