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拜码头

华美贸易行崭新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新家具混合的气味。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有秩序。

陈锋将一份《中央日报》的社交版，轻轻推到宋雅诗面前。

“苏经理，你看这个。”

宋雅诗凑上前，看到了一则用花体字印刷的新闻。

【孔夫人心系前线伤兵，成立‘战时伤兵救护会’，呼吁各界踊跃捐输。】

新闻旁边，还附着一张孔祥熙夫人宋霭龄与几位政府要员夫人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雍容华贵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准备一张支票。”陈锋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去送一份大礼。”

宋雅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陈锋，从对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她读懂了“大礼”这两个字的分量。

“是，老板。”

三天后，重庆市商会大礼堂。

“战时伤兵救护会”的募捐现场，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城里的达官显贵、名流巨贾，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端着香槟，彼此寒暄，然后走到台前，象征性地将几张法币，或者一张数额得体的支票，投进那个巨大的红木募捐箱里。

每一次捐赠，都会引来一阵礼貌的掌声。

就在气氛渐渐变得有些程式化的时候，一个身影的出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宋雅诗穿着一身低调而优雅的黑色套裙，头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人群中穿梭交际。

她径首走到了募捐台前。

负责登记的官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这位小姐，您是”

“我代表华美贸易行，以及我们的董事长，林文翰先生。”

宋雅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钢笔。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张空白的支票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然后，她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撕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登记簿上。

负责登记的官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身边的几位救护会的理事，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支票上的那串零时，整个募捐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

整整十万法币。

在这个一包火柴都要卖到几毛钱的年代，在这个一个普通士兵一个月的军饷只有七块大洋的年代。

十万法币，是一笔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呼吸停滞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以给前线一个加强营，换上一水儿的新装备。

“这这”负责登记的官员，拿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手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轰动。

“天哪！十万！我没看错吧？”

“华美贸易行？没听说过啊！哪冒出来的财神爷？”

“老板叫林文翰？南洋来的？”

闪光灯像疯了一样地闪烁起来，将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那个站在台前，神情平静的年轻女人。

宋雅诗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

她只是对着早己惊得说不出话的官员们，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老板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这点心意，希望能为前线的弟兄们，换几条绷带，买几盒好药。”

“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说完，她转身，在无数道震惊、羡慕、探究的目光中，从容地穿过人群，离开了会场。

第二天。

重庆的各大报纸，都疯了。

《爱国侨商毁家纾难，巨资捐助抗战事业！》

《神秘华美行一掷十万，林文翰先生义举感动山城！》

“林文翰”这个名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一夜之间，响彻了整个陪都的上流社会。

所有人都在打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南洋富商，究竟是何方神圣。

军统武汉站的密室里。

赵诚看着手下从重庆加急送来的报纸，看着上面那个被放大了的、陌生的名字。

林文翰。

他将报纸重重地摔在桌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属于猎犬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换了个地方，换了张脸，连名字都换了。”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重庆总部。

“老板，鱼，自己浮出水面了。”

华美贸易行，办公室。

陈锋将那几份报纸，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宋雅诗站在他对面，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曾消退的激动。

“老板，您这一手，太高明了！现在全重庆都知道我们了！”

“知道，不代表接受。”陈锋摇了摇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座城市的权力游戏中，光有钱和名声，还远远不够。

那只会让你变成一只更肥的、等着被宰的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男人的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请问，哪位是华美行的林文翰先生？”

“我就是。”陈锋站起身。

“林先生，您好。”男人微微躬身，“我是孔公馆的管家，我家夫人听闻先生的义举，感佩不己，特意命我送来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几样精致的、还冒着热气的家常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宋雅诗的心跳，漏了一拍。

孔公馆。

财政部长，孔祥熙的官邸。

陈锋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这这如何使得！区区薄名，惊动夫人，林某实在是愧不敢当！”

“林先生客气了。”管家的笑容不变，“夫人还说，家里的晚宴，总是缺一位像先生这样既有爱国热忱，又懂海外风物的有趣客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制作精美的、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请柬，双手递了过来。

“下周三，还望先生务必赏光。”

陈锋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请柬。

他知道，他用十万法币，为自己，为“华美贸易行”，买到了一张比任何武器都更好用的“护身符”。

至少在明面上，他己经是一个受到政府最高层认可和保护的，“自己人”了。

“请转告夫人。”陈锋郑重地将请柬收好，“林某，必定准时赴宴。”

送走管家，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宋雅诗看着那份请柬，又看了看陈锋，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她终于明白，陈锋口中的“拜码头”，拜的究竟是哪座山，哪尊神。

“老板”

“嗯？”

“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陈锋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法租界里，那依旧平静的街道。

他知道，这张请柬，能挡住大部分的明枪。

但挡不住，来自暗处的冷箭。

比如，那个叫赵诚的男人。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双属于猎犬的眼睛，己经跨越了千山万水，再一次，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游戏，远未结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