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汉口法租界，公董局办公大楼。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穿着制服的法国官员和安南巡捕行色匆匆，空气里飘着一股雪茄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一个身影的出现，打破了这份井然有序的官僚气息。

宋雅诗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女士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与委屈。

她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径首走到总董办公室的门口，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法国男人的声音。

宋雅诗推门而入，将一份由法租界最有名的白俄律师撰写的、措辞强硬的抗议信，“啪”的一声，拍在了总董宽大的办公桌上。

“总董先生！”

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带着一丝被刻意压抑的颤抖。

“我代表华美贸易行，代表我的老板，南洋归国华侨林文翰先生，向公董局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总董，一个名叫皮埃尔的胖子，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苏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宋雅诗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将手中的文件一一摊开。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法注册证明！这是我们向红十字会捐赠物资的收据！这是我们和美国商会签订的贸易合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门外的职员都纷纷探头张望。

“我们是合法的、受公董局保护的外商！可现在，一群来历不明的‘经济督察’，查封了我们的仓库！一群地痞流氓，骚扰我们的供货商！甚至还有人，二十西小时监视我们的办公室！”

“总董先生，这就是你们承诺的，法租界的‘安全’与‘自由’吗？”

她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皮埃尔肥胖的脸上。

皮埃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知道那些人的来路，但他不能说。

“苏小姐，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宋雅诗打断了他，眼中闪动着泪光，那泪光里，却带着不屈的火焰。

“如果公董局不能保障我们的合法权益，我将立刻联系法国驻汉口领事馆，并将此事通报给所有在汉口的外国商会！”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在法租界做生意，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说完，她不再给皮埃尔任何辩解的机会，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带上。

皮埃尔看着桌上那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气得脸色发青，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并不想拨通的号码。

军统武汉站。

赵诚正对着地图，试图推演“林文翰”下一步所有可能的行动。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只听了几句，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知道了。”他冷冷地挂断电话。

“诚哥，怎么了？”小李凑过来问。

“那个姓林的女人，闹到公董局去了。”赵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还扬言要去找法国领事。”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黔驴技穷。这是撑不住了，想找洋大人来给我们施压？”

“跳梁小丑。”赵诚不屑地评价了一句，但心里却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不怕法国人，但他怕麻烦。

戴老板的命令是“秘密调查”，现在被对方这么一闹，等于把他放在了火上烤。

他不能公开承认是军统在办案，只能不断地通过各种关系，去向公董局和领事馆那边解释，说这是“误会”，是下面的人“办案心切”。

整个下午，赵诚的电话就没停过。

他大部分的精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商业纠纷”，给牢牢地牵制住了。

就在赵诚被宋雅诗这通“明修栈道”搞得心烦意乱时。

楚云飞的“暗度陈仓”，正在城市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汉阳钢铁厂，一处偏僻的货运站台。

十几名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沉默地将一块块锈迹斑斑的废旧钢板、扭曲的钢筋、还有报废的机器零件，装进一节节敞口的货运车厢。

一个戴着眼镜、扮作工厂工程师的地下党员，正拿着一份文件，对着旁边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低声交代着。

“王站长，这批货，是军政部特批的，要紧急运往重庆兵工厂，支援抗战生产。手续都在这里，你过目一下。”

那个姓王的站长，也是组织里发展多年的外围人员。

他接过文件，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上面盖着鲜红的、真实无误的军政部公章。

“放心吧，周工程师。”王站长拍了拍胸脯，“保证今晚就给你们编组挂车，明天一早，准时发车。”

他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了一句。

“就这些破烂？”

“对，就这些破烂。”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傍晚，军统武汉站。

一份新的情报，放在了赵诚的桌上。

“诚哥，查到了。汉阳钢铁厂今天下午有一列‘支援后方’的废铁专列，己经办好了所有通行手续，现在停在武昌火车站的货运编组站，等明天一早挂车出发。”

赵诚正在为如何应付法国领事的质询而头疼，听到这个消息，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车破烂，有什么好查的！”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上蹿下跳的“苏经理”吸引了。

“给我盯紧了那个姓林的！还有那个女人！”

“我倒要看看，他们除了告洋状，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他成功地，被陈锋抛出的那个华丽的“障眼法”，给彻底迷惑了。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狐狸的尾巴，却不知道，真正的猛虎，己经悄悄地潜入了他的狩猎场。

夜，深了。

武昌火车站，货运编组站。

那列装满了“废铁”的火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巨蟒，静静地停在最偏僻的一条侧线上。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一个穿着铁路工人制服的男人，提着一瓶劣质的白酒，摇摇晃晃地从调度室里走了出来。

他满身酒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喝醉了。

他走到那条侧线旁的一个电闸箱前，似乎是想找个地方撒尿。

脚下一滑，他“哎哟”一声，身体撞在了电闸箱上。

他的手，看似无意地，碰到了其中一个巨大的、负责控制整条线路照明的电闸。

“刺啦——！”

一阵刺眼的电火花闪过。

整个货运编组站，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妈的！又跳闸了！”

远处传来调度室里值班人员的咒骂声。

“老李！你个酒鬼！是不是又把电闸给弄坏了！”

那个喝醉的工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嘿嘿一笑，将手里的空酒瓶扔进草丛，然后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中。

在那列静静停泊的火车旁。

一场惊天动地的“魔术”，即将上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