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速之客

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生锈的铁锯，猛地划破了公馆区虚伪的静谧。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沉闷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和玻璃破碎的尖锐噪音。

花厅里，钱卓群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赵诚的太阳穴，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回事？”钱卓群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一个穿着黑衣的卫兵，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甚至忘了先敲门。

他跑到赵诚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报告长官，外面外面出车祸了。”

赵诚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我们的人和一个拉黄包车的吵起来了。”卫兵补充道。

“车祸？”钱卓群放下了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愠怒，“这种小事，也值得你如此慌张？”

赵诚却没有说话。

他的首觉，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危险的嗡鸣。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场看似普通的车祸？

他刚想下令，让手下立刻控制住局面，将那个拉车的带走审问。

又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刚才那个还要惨白。

“长官！”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日本人！日本领事馆的车被堵住了！”

“一个叫山田的书记官，正正和我们的人对峙！”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赵诚的脑子里。

他暗骂一声“混账”，所有的计划和节奏，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乱。

钱卓群也坐不住了。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黄包车夫的死活，但他绝不敢在一个有日本外交官在场的场合，闹出任何乱子。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交通纠纷。

往大了说，就是他钱卓群，在自己的地盘上，纵容手下挑衅“友邦人士”，破坏“中日亲善”。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整个宴会的气氛，从一场精心布置的“审讯”，瞬间变成了一场手忙脚乱的“危机处理”。

赵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必须亲自去处理。

钱卓群也站起身，脸上带着焦急。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己经被门外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彻底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再看陈锋一眼。

陈锋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惊慌和不安。

“哎呀，这这又是车祸又是日本人的，太吓人了。”

他对着那两个己经无暇顾及他的主人，拱了拱手，姿态谦卑，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急于脱身的意味。

“钱次长，赵先生，我看今晚就到这吧？”

“林某胆子小，怕惹麻烦，就先告辞了。”

“也好。”钱卓群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赵诚深深地看了陈锋一眼，那眼神复杂，却也只能点头。

“林先生慢走。”

“一定，一定。”

陈锋再次躬身，然后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那个让他几乎窒息的花厅。

他走得不快不慢，甚至在经过门口的卫兵时，还礼貌地点了点头。

当他走出公馆大门时，一股冰冷的、夹杂着雨丝的空气，迎面扑来。

门外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车头凹进去了一大块，正死死地顶着一辆己经散了架的黄包车。

车灯的光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两道惨白的光带，照着满地的碎玻璃和一滩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的液体。

几个穿着短衫的军统外围特务，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车夫，嘴里骂骂咧咧。

那个车夫，正是楚云飞手下的交通员。

他躺在地上，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嘴里却还在用上海话不停地咒骂。

但陈锋注意到，他的眼睛，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彻骨的冷静。

而在他们旁边，一辆插着太阳旗的黑色轿车，被堵得死死的。

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分头，身材矮小的日本人，正指着那几个军统特务，用生硬的中文，声色俱厉地呵斥着。

“八嘎！你们是什么人？敢挡住帝国领事馆的车！”

“滚开！统统滚开！否则，后果自负！”

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这片混乱的、光怪陆离的景象，笼罩其中。

陈锋没有停留。

他像一个真正的、被吓坏了的路人，拉了拉自己的衣领，低着头，快步穿过混乱的边缘，走向停在街角的、自己的那辆福特车。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雨水，像一个安全的小小堡垒。

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混乱。

他看到赵诚和钱卓群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赵诚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躁。

他看到那个躺在地上的“车夫”，在看到赵诚出现后，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陈锋知道，那个同志，回不去了。

他用自己的牺牲，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无法被怀疑的脱身机会。

陈锋缓缓地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再看后视镜一眼，只是平静地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汇入空旷的街道，消失在武汉潮湿的夜色里。

他知道，自己刚刚从一张网里挣脱，却又一头撞进了另一张更大、更凶险的网里。

戴笠的试探，影佐的阳谋，还有前线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游戏，己经到了必须分出胜负的最后关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