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江南雪，魔女心

北境的风雪，似乎吹了很久。

久到连千里之外的江南，也迎来了一场数十年未见的严冬。

烟雨楼，总部水榭。

这座建立在广阔湖面之上的建筑群，以九曲迴廊相连，飞檐翘角，在平日里是天下最风雅的所在。

而今日，被一场突如其来、细密如盐的大雪覆盖，竟也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水榭最深处的暖阁内，熏香缭绕，暖意融融，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楼内的长老们正围坐一堂，气氛热烈。

他们讨论的，是刚刚由朝廷六百里加急昭告天下的“北境大捷”军报。

沈落雁端坐于主位之侧的首座之上，那象征着烟雨楼最高权力的、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楼主宝座，则空悬于上首。

她身为圣女，在楼主常年闭关的当下，已是此地的实际掌权者。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暗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光华流转。

她那张素来足以颠倒众生的绝色容颜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双剪水秋瞳顾盼生辉，彷彿真的在为属下的高见而感到欣喜。

“圣女殿下所言极是！”一名身形微胖的长老抚着胡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军报写得滴水不漏，只说秦将军大破血石山，而冠军侯则率部追击大萨满余孽，不知所踪。这‘不知所踪’四字，真是妙极！”

“只要他一日不归，这朝堂之上，女帝便少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我烟雨楼此时整合江南武林，正是天赐良机！”

“不错，我们可以藉此机会，将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畏惧侯爷威势的门派尽数收入囊中！江南武林，也该只有一个声音了！”另一名长老附和道，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沈落雁从容地听着众人的高谈阔论，时不时地用她那清泉般悦耳的声音，提出一两个精妙的见解，或是点拨一句，或是补充一环，将众人原本有些杂乱的思路，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那纤长的手指，偶尔会端起面前青玉杯中温热的香茗，轻轻抿上一口，举手投足间，尽显未来楼主应有的气度与掌控力。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早已在宽大的衣袖下，紧紧攥成了拳，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这场讨论持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变得昏黄。

当她终于回到自己那间幽静的、四面环水的居所“听雨小筑”时，她屏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侍女。

脸上的笑容，在殿门合上的那一刻，瞬间褪去，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从一个上了三重锁的暗格中，取出另一份截然不同的密报。

这份密报的纸张有些褶皱，上面还带着北地风雪的寒意，字迹也因为传信者的匆忙而显得潦草。

这是烟雨楼的“死棋”冒着生命危险，从神策军内部传出的真正情报。

上面没有“追击余孽”，只有“金色爆炸”、“雪原坟墓”，以及最后那句几乎让她窒息的描述——“君侯与五百龙影卫，于黑风谷深处，与敌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她踉跄地走到窗边，那扇窗户正对着结了薄冰的湖面，湖中心的红梅正在风雪中傲然绽放。

她的身体，顺着雕花的廊柱，缓缓滑落在地，华丽的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凋零的白莲。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痴痴地看着窗外那纷纷扬扬、落在梅枝上的雪花，整个人彷彿被抽离了灵魂，那双明亮的眼眸也变得空洞无神。

那个在南疆闷热的夜里，躲在山洞中，有些笨拙地向她许诺，说要来江南寻她的男人。

那个约定，随着北境的风雪，永远地，埋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极致的悲伤之后，沈落雁那双失焦的眼眸之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理性的光。

她不信。

官方军报在撒谎，这她知道，女帝需要稳定人心。

但这份来自前线的密报就一定是真的吗？

尸骨无存，也可以解释为逃脱了。

那个狡猾如狐，坚韧如钢的男人，那个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将无数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用“同归于尽”这种最惨烈、最不留后路的方式来结束一切？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而发麻的双腿让她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

她擦去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挂在长长睫毛上的泪痕，步履重新变得坚定，快步走入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她从一个布满禁制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只有楼主和圣女才能动用的绝密卷宗。

卷宗由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制成，触手冰凉，散发着一股岁月的陈旧气息。

她的指尖，快速地在卷宗上翻动，最终，停在了关于“玄阴教”的那一页。

大部分记载都已模糊不清，但其中一段关于上古邪术的描述，让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以神魂为祭，可引动天地之力，然有秘法，可以‘假死’脱身，另寻宿主，重塑真身”

这微弱到近乎幻想的记载，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不再犹豫，回到书案前，以圣女的身份，签发了三道最高等级的密令。

第一道，命令烟雨楼潜伏在北境的所有“死棋”，不惜一切代价，秘密潜入黑风谷那片如今被称作“冠军雪原”的地域，寻找任何与那场“金色爆炸”有关的蛛丝马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道，命令江南总部的财堂，无上限提供资金，在全天下悬赏任何关于“大萨满”和玄阴教倖存者的消息。

她要知道，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道，也是最让她心痛，最冒险的一道。

她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给京城的女帝夏云舒。

信中，她没有提李清风，只以探讨“上古秘闻”为由，极为隐晦地询问了关于皇家“龙印”的秘密，以及它与宿主之间，那超越生死的联系。

她知道，女帝或许在骗天下人，但“龙印”不会。

如果李清风真的死了，身为龙印另一半的宿主，绝不可能毫无反应。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求证。

这三道密令，彻底暴露了她对李清风的真实情感。

她不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而是一个为了寻找爱人踪迹，不惜赌上一切的痴情女子。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若活着，她要把他找回来。

他若真死了，她要让整个玄阴教，乃至天下所有与此相关的人，都为他陪葬。

与此同时，在一处与世隔绝、岩浆翻滚的地火秘窟之中。

合欢宗圣女白凝霜，正盘坐于一块巨大的、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火晶石上。

她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红纱，雪白的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质感。

她正在闭关，炼化着那颗得来不易的“天魔之心”。

忽然，她发出一声闷哼。

她猛地抬起自己白皙如玉的手腕，只见在那皓腕之上，一个妖娆的黑色莲花烙印，此刻正变得滚烫，形态极不稳定，颜色时明时暗，彷彿随时都会溃散。

一股濒临断绝的微弱感应，正从烙印的另一头传来。

她立刻明白，她的“猎物”出事了。

而且是濒临“神魂俱灭”的重创。

白凝霜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中没有丝毫悲伤，反而燃烧起一种病态的、兴奋的怒火。

“我的东西居然有人敢动？”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尖锐。

她不顾强行出关会引发经脉重创的风险，仰天发出一阵娇笑。

那笑声，初听时媚惑婉转，让人心神荡漾，细听之下，却又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她立刻传讯，命令合欢宗所有在外弟子，动用一切手段，追查玄阴教余孽，特别是那个所谓“大萨满”的下落。

江南的雪，还在下。

但因为一个男人未卜的生死，数股强大而偏执的力量，已经从暗处苏醒。

一场围绕着“复仇”与“寻找”的风暴，即将在大夏的江湖与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而那一切的中心，那个被所有人或牵挂、或憎恨、或觊觎的男人，究竟是生是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