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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满盒糖酥

书名:唐殁 作者:新能源写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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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满盒糖酥

就这样,李则安来长安备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学习书法,最正宗的柳体。

而杨赞图这个书香世家来长安备考的第一件事是学习骑射和剑术。

只能说世事之奇,总是出人意料。

“则安兄的书法进步很快啊。”杨赞图颔首说道。

“当真吗?”

“当然是真的,以前总我说牵条狗叼着笔都比你写的好看,现在不行了。”杨赞图笑着锐评。

李则安倒是不以为意,别管狗不狗的,你承认哥们进步就行。

你小子是柳公权的隔代弟子,又是书香门第,术业有专攻,我怎么和你比毛笔字?

你给我等着,下午骑术课见。

晌午。

“赞同兄,你的骑术进步也不慢啊。”

“怎么说?”

“快赶得上李克用家公子李落落五年前的水准了。”

“李落落?等等,李克用今年好象是二十九岁吧,那他儿子五年前岂不是小孩?”

杨赞图涨红了脸,“你骂我骑术像河东小儿?”

“没那么强,我只是照顾你才这么说,李落落自幼骑射娴熟,六岁就可以在马上睡觉了,你怎么比。”李则安一本正经的说着。

杨赞图看着他绷着的表情,恍然大悟,这家伙原来是报早上嘲讽的仇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则安兄少瞧不起人,我大好男儿,岂能不如河东小儿。来,继续!”

杨赞图一甩马鞭,策马奔腾,吓得李则安飞马赶上。

你踏马慢点!

走都没走稳就想学跑了?

这可是优中选优,性子暴烈的河西宝马,和太宗皇帝的飒露紫同一血统,还没认可你呢就拿鞭子抽上了?

果然如李则安所料,杨赞图胯下骏马挨了两鞭子,当场暴怒,猛蹬蹄子,飞快的向郊野奔去。

若不是李则安胯下骏马也是同款河西良驹,早就被抛在身后了。

杨赞图知道刚才那一鞭子激怒了胯下骏马,骇的嘴唇发白,面色铁青,幸好他记得李则安的教导,死死抓着缰绳,夹紧马鞍,这才没摔下马来。

然而好景不长,河西骏马越发暴躁,见前面有道深沟,一跃而起,飞跨过去。

在飞跃壕沟时,骏马一甩身子,将背上的杨赞图扔了下来。

李则安怒吼一声“小心”,已经翻身下马,鱼跃扑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杨赞图落马,李则安飞扑,翻滚,两人一起滚进壕沟,虽有些狼狈,但好在通过翻滚有了缓冲,没有受伤,只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

李则安全身疼痛,懒得爬起身,就这么躺在壕沟中望着蓝天,随意的咀嚼着摔进嘴里的狗尾草,仿佛这个世界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杨赞图摔的更重,根本爬不起来,只好和李则安并肩躺着,有样学样的抬头看着碧蓝如海的天空。

他见李则安口中衔草,索性有样学样,也含了一根。

“赞图兄,味道如何?”

“你是说这草吗?实在难以下咽。”

“难以下咽也得咽,战乱之年,灾民能吃上这口草都得感天谢地了。”

李则安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杨赞图心中有些堵。

那天的王朝周期律之论,李则安话里话外的意思他都听懂了。

李则安是觉得大唐已经没救了,但国家和百姓必须救,而他却敏锐的发现,大唐被黄巢血洗相当于死过一次,所以反而有救。

他们都想救国,只是救的国略有不同。李则安心怀的是社稷江山和万民,而他却局碍于大唐朝廷。

他的境界比李则安差远了。

可他也有苦衷啊,父亲临终前拉着他和哥哥的手,让他们为大唐尽忠。

“我河中杨氏世代食唐禄,受唐恩,现在唐廷有难,你兄弟二人一定要竭尽毕生所学为大唐尽忠。”

河中杨氏远不如弘农杨氏显赫,他们是从玄宗一朝才开始受重用,历代为官,虽未位列三公,却也出过六部尚书这一级高官。

也是大唐官宦世家。

父亲的遗愿深深的影响着兄弟二人,这才有杨赞图来长安参加科考之事。

只是这些话他没法和李则安说。

亚圣曾有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然而历代读书人又有几人能践行这至理名言?他们也好,自己和大兄也好,读书都是为功名,为家族,又有几人真的为天下?

虽然李则安说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但却深合圣人之言,他绝不会出卖朋友,哪怕冒出这种想法都会问心有愧。

他只是有些难受,现在他和李则安是同路人,但未来终有一日会分道扬镳,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赞图兄,你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骑术不如河东小儿,若不是兄在身边已经摔个半死,有些难受。”

“你有心事。”李则安再次重复。

杨赞图无奈的笑了笑,“好吧,我确实有心事,我想到一则典故。”

“哦?说来听听。”李则安有些好奇,杨赞图被摔的不轻,居然有心情想别的事。

“昔年曹操与荀彧共同创业,你也懂历史,中间这些我就跳过了,只说结果。后来曹操封公建国前,送给荀彧一个空食盒,荀彧看后便自杀了。”

“有时想想,荀彧自杀时,不知内心该何等绝望悲凉,若我是他,那一夜会漫长的象一场噩梦,永远无法醒来。”

馀光看向杨赞图,李则安读懂了他的眼神。

杨赞图不愧是高中状元的俊才,什么都懂。

不但读懂了李则安王朝周期律的论断,还读懂了他的画外音,更明白他要救的国不是大唐而是华夏。

他什么都明白,却不能明说,只能借古喻今,以荀彧自比,叩问李则安。

李则安没有丝毫尤豫,笑着说道:“这是曹孟德不厚道,荀彧跟随他多年,大魏江山也有荀彧的功劳,哪怕政见不合,也不该没这点容人之量。”

“若我是曹操,送去的食盒中就会装满糖酥,还会奉上一张纸条,恳请荀彧能吃完这盒糖。”

“装满整盒的糖酥吗?”杨赞图怔住了。

他明白李则安的意思,若则安是曹孟德,或许会恼火荀彧不肯同行,却绝不会因这点小恶否认荀彧的功绩。

既然你要食汉禄,那我给你装满,双手奉上,日后不过投闲散置,断无加害之理。

满盒糖酥,也暗指唐禄,杨赞图自然是一听就懂。

他不敢相信的看向李则安,唇角微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则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坐起身,淡淡的说着:“今人未必不如古人。我不是曹孟德,你也不是荀文若。我们有我们的故事,理应有不同的结局。”

杨赞图眼圈微红,挣扎了半天却爬不起来,窘迫的面皮涨红。

李则安伸手拉着他,撑着站起身。

“地上凉,别赖着了,再不练习你的骑术何时能超越河东小儿。”

杨赞图咬着唇,哭笑不得,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啊,混蛋!

好不容易挣扎出壕沟,两匹骏马都在岸上等着。

李则安坚持和杨赞图换马骑乘,执拗不过的杨赞图只好和他交换坐骑。

这次是李则安在前边跑,杨赞图在后边追。

看着李则安用力抽打马鞭,杨赞图明白,这是再给他出气呢。

若是日后有史书,这段应该可以这么写,“公恼其伤挚友,怒而鞭之。”

杨赞图又想起李则安刚才近乎明示的话。有一分遗撼,却有九分释然。

他忽然有些好奇,我们的故事该有我们的结局,可又是什么结局呢?

糖酥,味甘,性温,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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