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王朝周期律从不饶人
书名:唐殁 作者:新能源写书人
第十六章 王朝周期律从不饶人
我们一样!
杨赞图激动的嘴唇颤斗。
我们不一样。
李则安心知肚明,杨赞图说的国家是大唐,他说的国家是华夏。
杨赞图所受教育和他完全不同,对国家的理解自然不同。好在君子和而不同,他们可以求同存异。
至少现阶段他们目标一致,那就是先让长安,让大唐子民好起来。
两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杨赞图拉着李则安进屋,借着几分酒意,谈兴盎然。
他的阅历和见识的确不俗,从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一直说到当今天下大势。
李则安插不上嘴,索性做个最优秀的听众。
说着说着,杨赞图有些口渴,抓起酒壶想要喝时却发现酒已经没了,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都是自己唱独角戏,完全没给李则安机会开口,有些不好意思的讪讪一笑。
“我刚才有些忘形了,竟没让则安兄说话。”
“无妨,我刚才也是大长见识。”
李则安并不是胡说,杨赞图毕竟是三年后重开科考的状元郎,谈吐不俗,见识广博自不用多说,而且此人说话声音充满磁性,是个非常出色的演讲者。
听大唐状元脱口秀还不用买票,李则安自然不会拒绝。
虽然他在谦虚,杨赞图却也不肯继续说下去,而是将主导权交给他。
李则安本来不想说,毕竟自己在封建科考这块和对方比简直就是国足对上阿根廷。
好吧,没那么强,国足好歹还能反抗几下,他只能倾听。
虽然这方面完败,李则安也不想被对方看扁了,索性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咱好歹也是接受过现代教育,说不得也得给这位大唐状元来点小小的震撼。
在你的赛道我不行,那就来我的赛道吧。
“赞图兄,听你所言,应该颇懂历史吧。”
“略知一二。”杨赞图谦虚的昂起了头。
毕竟是年轻人,可以谦虚,但只能谦虚一点点。
“那赞图兄可知,为何从始皇帝创建大秦,中央集权开始,王朝的寿命从不超过三百年?两汉中间有王莽截断,可以算两个朝代。”
杨赞图没有和李则安就大汉分两代纠缠,而是陷入沉思。
思索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书上说是五德相克天道循环。”
他只说是书上这么说,并没有说这是自己的观点,留有馀地。
李则安不以为意,微笑着继续说道:
“王朝创建,开国之君英明神武,后继两三位君主励精图治,国力达到巅峰,出现治世,随后便是昏聩之君辈出,之后便是宦官、外戚、权臣、藩镇等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国家灭亡。”
“古往今来,从未有跳出藩篱者,你是否认真想过?”
杨赞图点了点头,“我当然想过,可始终找不出超越五德相克说的解释。”
你能思考就好,李则安淡定的说道:“其实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四个字,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杨赞图猛地一惊,手微微颤斗。
李则安表情平静,继续说道:“赞图兄精通历史,倒是不必我多举例子。几乎每个打天下而来的王朝,在创建之初都因为战火频繁导致人口减少,土地相对富馀。”
“王朝创建之初,天下人口多则一两千万,少则几百万,此时君主若能让百姓休养生息,将土地分给农民,生产力就会逐步恢复,粮食生产也会逐渐增加,人口也会逐步恢复到巅峰。”
“历朝历代,人口增加到六千万左右时便是极限,之后很难增加,除非农业生产水平有质的飞跃。”
“我们假设人口六千万就是巅峰,赞图兄觉得人口到巅峰后会发生什么事?”
杨赞图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土地兼并加速?”
“是的,土地兼并就是人和地的矛盾。王朝之初皇帝将土地均分给自耕农,这些人为自己耕田,干劲自然十足。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有农民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自己的土地,土地逐渐向大地主集中。”
杨赞图明白,李则安说的很委婉了,大家毕竟都是读书人,有些话没必要说那么清楚让大家都难堪。
农民失去土地,无外乎巧取豪夺四个字。
看了眼杨赞图的表情,李则安知道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暗自点头。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简单,可以省去很多废话。
“到王朝末年,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农民生活愈发困苦,而地主绝不会主动让出自己的土地,他们会振振有词的说‘这都是我们祖辈辛苦得来的土地’,然后对农民加大压榨力度。”
“农民并不是傻子,他们可以忍受,但至少要给他们活路,等到农民没有活路时,大泽乡振臂一呼,便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古今中外的王朝都是这样走向末路,然后又有新的豪强创建新王朝,将以上过程重复一遍。”
“如魏晋南北朝的那些短命王朝,虽未到三百年大限,却也初见端倪,纵使有明君良臣续命,终究过不了三百年大限。”
杨赞图被李则安的话震的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能的想要反驳,因为李则安所言和圣人之言,四书五经乃至各种经典着作完全不符。
李则安不提朝廷和人,直斥本质,指出王朝崩塌的内核是土地和人口问题。
他很难反驳,但他却本能的不想承认。
难道说这么多明君良臣,这么多仁人义士,所作的一切都逃不过这近乎诅咒的王朝周期律,都被土地狠狠地操控了?
“则安兄此言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杨赞图并不想这么快就接受李则安的说法,他还在嘴硬。
“你说的是从始皇帝开始的历史,其实以前并没有三百年的束缚。夏四百年,商六百年,周更是享国八百年。”
李则安毫不客气的打断道:“首先,这些国家的国祚没那么长。夏朝被后羿、寒浊所乱,君主被废被杀,国家社稷被夺,后世却不分青红皂白将这四百年都算作夏朝。”
“周朝自东迁后再无掌控局势的能力,诸候国何曾正眼看他,三家分晋时更是将周天子完全不放在眼里,先造成既定事实再找周天子补办手续。”
“这样的王朝,说是八百年,其实早在平王东迁后就只是象征性的存在了。”
“更何况,彼时奴隶没有寸土,所有土地和农具都在奴隶主手中,自然不受周期律束缚。”
“难怪总有人想恢复周朝古制。”杨赞图喃喃的说着。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李则安,“依则安兄所说,我朝也到王朝末期了吗?”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换做平时杨赞图绝不会说,但他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面对王朝周期律和土地兼并的说法,大受震撼,忍不住宣之于口。
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后悔,只好硬着头皮看向李则安。
若是李则安想用他谋富贵,这句话就能要他的命。
然而李则安却只是点点头,“是的,大唐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庞勋、王仙芝、黄巢之辈层出不穷的地步了。”
他敢说这些话,自然是不怕的。
首先,他对杨赞图有救命之恩,此人目光清澈,做事磊落,就算不认同他的政见也绝不会出卖他。
其次,就算出卖又如何,以唐廷现在的衰弱,就是真的起兵造反,朝廷也是能安抚就安抚,绝不会大动干戈。
他向杨赞图说这些,只是希望招揽这位未来的状元。
毕竟这位仁兄在史书中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却有君子之风,治世之才,是值得招揽的人才。
没办法,单论考科举的学问,十个他也不是杨赞图的对手。
除非语不惊人死不休,否则杨赞图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菜鸡本质,最多只记得恩情,不会有精神共鸣。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他的这套说辞让杨赞图大为震撼。
他耐心的等待着杨赞图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