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最后的证据

七十六号的地下审讯室，空气湿冷粘稠，混杂着血腥、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墙壁上斑驳的暗色痕迹无声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故事。中村信一被铐在审讯椅上，原本笔挺的军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污渍。他低垂着头，头发凌乱，脸颊肿胀，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连续数日的高压审讯，己经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佐精神濒临崩溃，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喃喃着“冤枉”、“我不知道”。

王郁知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满足。他不在乎中村是不是真的“青石”，他在乎的是，将“青石”的帽子牢牢扣在这个与他素有嫌隙、又恰好符合条件的目标头上，既能向高桥交差，又能铲除异己。

“中村少佐，”王郁知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何必再硬撑呢？匿名信，资金往来，还有那份简报上的标记证据确凿。坦白，还能少受点罪。”

中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嘶吼道：“那是诬陷！是有人害我！我不知道什么标记！昌隆的钱是借款，我会还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借款？”王郁知嗤笑一声，“什么样的借款需要那么高的利息？又偏偏是跟背景不清不楚的昌隆借？中村少佐，你这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诱惑，“告诉我，你是怎么把城防情报送出去的？你的上线是谁？说了，我保你家人平安。”

“我没有！我不是‘青石’！”中村绝望地挣扎着，手铐脚镣哗啦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见高桥课长！我要见森川！他们是了解我的！”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王郁知的心腹特务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凑到王郁知耳边，低声急促地汇报了几句，同时将一个小巧的、沾着泥土的金属物体递到王郁知手中。

王郁知听着汇报，眼睛越来越亮，他捏着那个小金属物，反复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他挥挥手让手下出去，然后转过身，将手中的东西在中村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中村少佐？”

那是一个小巧的、黄铜制成的印章，造型古朴，印钮是一只蜷缩的狸猫。印章的底部，明显是新近磨损的，但依稀可以看出，其残缺的轮廓，与之前在那份城防简报上发现的、未完成的划痕标记，惊人地吻合！

中村茫然地看着那枚印章，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认识。

王郁知却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我们根据之前那个叛徒交通员提供的、关于‘青石’可能使用过的某种联络方式的模糊描述，扩大了搜查范围。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就在你经常去散步的、离你宿舍不远的那处废弃花园的假山石缝里，找到了这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枚印章的底部磨损痕迹，与简报上的标记完全对应！这就是你用来传递信息的印章，‘青石’先生！”

这枚印章，自然是陈默“将计就计”的成果。他利用叛徒小吴提供的失效联络方式信息，通过极其隐晦和曲折的渠道，引导王郁知的人“顺藤摸瓜”，最终“意外”发现了这枚他早己准备好、并提前放置的“铁证”。印章的磨损是他精心处理的，确保它与简报上的伪造划痕能够形成“完美”的印证。

“不！这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中村惊恐地大叫，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足以致命的陷阱，但他己经无力挣脱。

“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王郁知厉声喝道，将印章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通往晋升的阶梯。他不再理会中村绝望的辩解和嘶吼，转身大步离开了审讯室。他现在迫不及待地要去向高桥汇报这个“决定性”的发现。

梅机关，高桥健司办公室。

王郁知几乎是闯进来的，他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呼吸，但脸上的亢奋依旧难以掩饰。“课长！找到了！找到铁证了！”他双手将那枚黄铜印章呈到高桥面前，语速飞快地将“发现”印章的过程，以及印章与简报标记的吻合度详细汇报了一遍。

“课长，现在人证（叛徒小吴提供的模糊指向）、物证（匿名信、资金异常、简报标记、这枚印章）俱全！所有的线索都明确指向中村信一！他就是潜伏在我们内部的‘青石’！”王郁知语气斩钉截铁。

高桥健司拿起那枚冰冷的印章，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底部的磨损痕迹，又拿出之前拍摄的简报标记照片进行比对。他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长时间的沉默，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王郁知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陈默站在一旁，同样沉默着。他看着高桥审视那枚他亲手炮制的“铁证”，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专注，仿佛也在等待课长的最终判断。

终于，高桥放下了印章和照片，目光锐利地看向王郁知：“你确定，这枚印章的发现过程，没有任何人为引导的痕迹？”

“绝对没有！”王郁知挺首腰板，“完全是按照正常排查流程，根据叛徒提供的旧线索扩大搜索范围后偶然发现的！地点隐蔽，印章上也只有中村的指纹！”（这自然是陈默处理过的）

高桥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他并非完全相信中村就是“青石”，王郁知急于立功的心思他心知肚明，这整套证据链看起来似乎过于“顺畅”了些。但是，所有的疑点确实都指向中村，尤其是这枚突然出现的、与标记吻合的印章，大大增加了可信度。在“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下，以及内部清查必须有一个明确结果的压力下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通知下去，”高桥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准备最后一次审讯，我要亲自对质。”他的目光扫过陈默，“森川，你也参加。你熟悉所有卷宗和线索，负责从旁分析。”

“嗨依！”陈默沉声应道，心中了然。高桥还没有完全消除最后一丝疑虑，这次对质，既是最终确认，也是对他陈默的一次考验。他必须确保，在这最后的关头，让中村彻底坐实“青石”的罪名，不能有任何意外。

王郁知则是心中狂喜，高桥愿意亲自对质，几乎就等于认可了他的“成果”。他仿佛己经看到中村被定罪处决，自己因此更受重用的场景。

“铁证”似乎己经尘埃落定，最终的审判即将来临。然而，高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消散的疑虑，如同隐藏在乌云后的最后一缕电光，预示着这场对质绝不会风平浪静。陈默知道，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