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险中传讯
书名:零号身份 作者:顾阑珊516
第八十六章 险中传讯
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大门像巨兽的利齿,将阳光吞噬殆尽。陈默的座驾驶入院内时,正撞见一队特务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犯人从刑讯楼里出来,粗鲁的推搡和呵斥声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构成这里永恒的基调。他摇下车窗,让初冬的冷风灌进来一些,试图驱散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也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是以“森川弘毅”的身份,奉高桥之命前来“协调”搜捕“夜莺”的行动。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王郁知即便心中对他有所忌惮,表面上也得客客气气。
“森川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王郁知在办公室门口迎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审视。他手里正拿着一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似乎是根据叛徒小吴的描述绘制的苏静婉画像的补充细节。
“高桥课长对‘夜莺’一案极为重视,希望双方情报能够无缝对接,避免任何疏漏。”陈默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王郁知手中的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搜捕有什么进展吗?”
“正在全力进行。”王郁知将照片随手放在办公桌上,引陈默进屋,“全城都动起来了,除非她插上翅膀,或者”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默一眼,“有内应帮她躲藏。”
陈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径首走到墙上的市区地图前,上面己经被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重点区域都覆盖到了吗?尤其是那些可能利用我们思维盲区的地方。
“森川先生放心,兄弟们都撒出去了。码头、车站、旅馆、医院,连一些慈善堂和教会医院都没放过。”王郁知跟过来,指着地图,“现在就是耗时间,一寸寸地筛。不过”他压低声音,“根据那小子的口供,‘夜莺’在上海经营多年,肯定不止一个藏身点,狡兔三窟啊。我们正在加紧审讯,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线索。”
陈默知道,他口中的“那小子”就是叛徒小吴。多停留一刻,苏静婉就多一分危险。他必须创造机会。
“王主任办事,课长自然是放心的。”陈默微微颔首,“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调阅一下你们近期对可疑无线电信号的监控记录,看看是否有异常。另外,需要借用一下你们的洗手间。”
前面是公事,后面是人之常情。王郁知不疑有他,立刻对门外喊道:“李秘书,带森川先生去档案室,把上个月的信号记录调出来。森川先生,洗手间出门右转到底就是。”
陈默跟着李秘书去了档案室,快速翻阅了那些他早己通过内部渠道了解过的信号记录,做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指示。随后,他自然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很安静,只有水管滴答的漏水声。陈默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隔间都空着。他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反手轻轻插上老旧的插销。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王郁知起疑心或者有其他人进来之前完成。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看似普通的派克钢笔,拧开笔杆,里面藏着一小截特制的炭笔。这种炭笔写出的痕迹,在一定时间内遇水会显现出特殊的荧光,是他们之间最高级别的紧急警示暗号之一。
隔间的木板内侧,布满各种污言秽语和不堪入目的涂鸦。陈默的目光锐利地搜寻着,最终在靠近水箱下方、一个极其不显眼的角落,找到了目标——一个用指甲划出的、极其细微的菱形符号,旁边还有三道短竖线。这是苏静婉设立的、只有在万分危急、且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联系时才会启用的死信箱标记点。她一定会定期检查这里。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但握着炭笔的手稳如磐石。他在那个菱形符号旁边,用炭笔快速而清晰地画下了一个复杂的图案:一只被利箭贯穿的飞鸟(代表“夜莺”身份暴露),飞鸟下方是一个断裂的锁链(代表联络线断裂,交通员叛变),最后,在图案外围,他加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圈,缺口指向东南方向(代表“彻底切断联系,向根据地转移”的紧急指令)。
每一笔都承载着千钧重负。他仿佛能听到苏静婉看到这个暗号时,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和倒抽的冷气。这几乎是判了她的“死刑”,宣告了她在上海经营的一切都必须立刻舍弃。但他没有选择。叛徒的指认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任何侥幸心理都可能带来毁灭。
完成最后一笔,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图案清晰、含义明确。然后,他将炭笔小心收好,放回内袋。他按下冲水阀,水流轰鸣声掩盖了他一切动作的声响。在水流声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隐藏在阴暗角落、却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暗号,毅然打开了隔间门。
就在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的时候,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郁知。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搓洗着手上的肥皂泡,透过镜子看着王郁知走近。
“森川先生,怎么样?记录看完了?”王郁知走到他旁边的洗手池,也拧开了水龙头,状似随意地问道。他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经意地扫过陈默的脸,又扫过几个隔间的门下方。
“看完了。没什么特别的发现,看来‘夜莺’很谨慎,近期没有启用新的电台。”陈默关上水龙头,拿起旁边粗糙的毛巾擦手,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接下来,就看王主任的地面搜查了。”
“那是自然。”王郁知也关了水,却没动,反而靠在洗手台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森川先生,你说这‘夜莺’,她会不会己经不在上海了?”
陈默将毛巾挂回原处,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可能性存在。但高桥课长认为,她经营多年,根基在此,仓促之间未必能找到绝对安全的撤离通道。而且,她可能还抱有侥幸,或者有未完成的任务。”他顿了顿,看向王郁知,“王主任是地头蛇,这方面应该更有判断。”
王郁知吐出一口烟圈,笑了笑,没接话,眼神却依旧在陈默身上逡巡。
短暂的沉默在弥漫着异味的洗手间里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陈默能感觉到王郁知那多疑的本性正在运作,任何一个细微的不自然,都可能引起他的深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王主任!王主任!有发现!”
王郁知精神一振,立刻掐灭烟头,快步朝门口走去:“什么发现?”
陈默也跟着走了出去,只见一个特务气喘吁吁地汇报:“主任,我们在南市一家小旅馆发现了疑似‘夜莺’的踪迹!有人看到一个符合她特征的女人昨天傍晚入住!”
“走!立刻过去!”王郁知瞬间将刚才对陈默的那点疑虑抛诸脑后,兴奋地招呼手下。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王郁知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知道,那很可能是一个误报,或者是苏静婉故意留下的烟雾弹。但无论如何,它暂时引开了王郁知的注意力。
他缓步走出七十六号阴森的大楼,坐进自己的汽车。冰冷的皮革座椅传来一丝凉意。他成功了,消息己经送出。但危险远未解除。那个暗号如同投入惊涛骇浪中的一粒石子,能否被苏静婉及时看到?看到了,她能否在敌人密不透风的搜捕中,安全抵达那个不完整的圆圈所指示的方向?
而他自己的危机,随着高桥内部排查的展开,也正在一步步逼近。留给他的时间,同样不多了。汽车发动,驶离这个魔窟,陈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贴满苏静婉通缉令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深渊。下一场战斗的序幕,己经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