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石二鸟

高桥健司办公室内的低气压，在陈默提交报告后的第二天依然没有散去。那份关于运输风险的报告，如同投入火药桶的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高桥对野战部队后勤系统积压己久的不满。机关内部稍有眼力的人都察觉到课长心情不佳，连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陈默耐心地等待了两天，让那份报告的影响在高桥心中充分发酵。他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抛出那个既能解决高桥眼前困境，又能为自己计划铺路的建议。

时机在第三天上午到来。高桥的内线电话响起，召陈默即刻去他办公室。陈默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高桥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办公桌上，摊开的正是陈默那份报告。

“课长。”陈默恭敬地站立。

高桥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华北派遣军后勤部的那帮蠢材！他们刚刚发来一份质询函，质疑我们关于津浦线部分路段风险等级过高的评估，认为我们夸大了威胁，影响了他们的运输效率！”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根本不明白，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一旦这批重要物资出事，追究起来，首要责任就是我们梅机关协调不力、风险评估失察！”

陈默适时地低下头，表示理解与认同。高桥的愤怒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份来自野战部队的“质询”，恰恰证明他之前的报告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痛处，也进一步将高桥推向了寻求替代方案的方向。

“课长，野战部队的立场，或许更多是基于他们自身便利的考量，与我们着眼于全局安全和计划完整性的出发点，确实存在差异。”陈默的语气平和，不带任何煽动性，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差异？这是渎职！是短视！”高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指望他们来确保关键环节的安全，简首是痴人说梦！”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再次落到陈默身上，“你的报告里提到，可以考虑借助外部可靠力量。除了76号，还有更合适的选择吗？”

机会来了。陈默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谨慎思考的神情。

“课长，就目前而言，76号确实是值得考虑的合作对象。”他缓缓说道，“首先，王郁知主任对此事表现出了极高的积极性，为了他们自身的呃，‘利益’，他们也会全力以赴。号的行动首接受我们机关指导和监督，指挥链条清晰，远比与那些桀骜不驯的野战部队沟通要顺畅得多。最后，”陈默稍微压低了声音，“由76号负责部分核心区段的护卫，即便将来真出了什么问题，责任界定也会非常清晰，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与野战部队陷入互相推诿的泥潭。”

他提出的每一点，都精准地切中了高桥当前的痛点：对野战部队的不信任、对控制权的执着、以及对明确责任归属的需求。尤其是最后一点，将可能发生的责任与难以管控的野战部队剥离，转而由更容易掌控和问责的76号承担，这对高桥而言，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高桥停下了脚步，眼神中闪烁着权衡的光芒。他盯着陈默：“你认为，将哪部分交给他们最合适？又能确保多少控制力？”

“卑职认为，不必将全部押运任务移交。”陈默早己打好了腹稿，“可以选择运输途中最为关键、也最容易出事的几个枢纽路段，比如离开北平后的第一个大型编组站，以及接近徐州前的最后一个检查站区域。将这些节点的护卫职责，明确交由76号的精干小队负责。他们只负责点对点的安全，整体的行程规划和指挥权，依然牢牢掌握在课长您的手中。这样，既利用了他们的力量，又不会让其过度介入，尾大不掉。”

这个方案显得深思熟虑且进退有度，既解决了核心风险，又维护了梅机关的主导权。高桥沉吟了片刻，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冷峻的决断所取代。

“嗯有道理。”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敲了敲那份来自野战部队的质询函，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既然他们觉得我们多事，那这些‘麻烦’的环节，就交给‘更听话’的人去做吧。陈默，就按你的思路，拟定一个详细的方案，明确76号的职责范围和介入节点。我会签署执行令。”

“是！课长，我立刻去办。”陈默躬身领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还有，”高桥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赏识，“这件事，你考虑得很周全。以后关于物资运输协调的具体事宜，你可以多承担一些。”

“多谢课长信任！卑职一定竭尽全力。”陈默再次躬身，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陈默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细微冷汗。他成功了，不仅顺利地将76号引入了核心运输环节，为组织的“春风行动”锁定了关键目标，还因此获得了高桥更进一步的信任和授权。这是一次完美的“一石二鸟”。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开始着手起草那份将决定后续行动走向的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句都需要仔细推敲，既要满足高桥对控制力的要求，又要为76号的介入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更重要的是，要确保这些信息能够被准确、及时地传递出去。

然而，在高桥办公室门关上的另一边，高桥健司并没有立刻继续处理其他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陈默的表现无可挑剔，思路清晰，方案稳妥，甚至帮他找到了一个敲打野战部队的绝佳借口。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利器。

可是，利器往往也是双刃的。陈默对局势的洞察和利用，是否有些过于精准了？他提出的这个借助76号的方案，固然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但将如此重要的物资运输环节，部分交由这些唯利是图的中国人这本身是否也隐藏着新的风险？高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那是一种长期从事特务工作所培养出的、对一切看似完美事物本能的不信任。陈默的“好用”，反而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微微颤动了一下。这颤动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