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入虎穴

北平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陈默——现在该叫他森川真一了——站在梅机关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前，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便是1939年北平的味道。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眼中属于陈默的锐利尽数敛去，只余下属于森川真一的、一种略带拘谨又努力维持体面的学者气质。

大门两侧持枪站立的日本宪兵，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进出的人。森川递上自己的证件和录用通知书，用带着京都口音的日语，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来意。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初来乍到的忐忑。

“森川真一？”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房内传来。随即，一个穿着挺括军服，身形瘦削如刀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肩章显示着中佐军衔，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便是高桥健司，梅机关的实际负责人之一，也是森川资料上显示的、此次面试的主要考核官。

“嗨咿！高桥中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森川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带着日本知识阶层特有的、既恭敬又不失风骨的姿态。

高桥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下地打量着森川，目光在他略显陈旧的西装和手中那个半旧的皮箱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怀疑的压力，若是心里有鬼的人，只怕早己露怯。

“跟我来。”高桥终于吐出三个字，转身便走。森川提起皮箱，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既显尊重，又不显卑微。

梅机关内部比想象中更为森严。穿过几重院落，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和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工作人员。低沉的日语交谈声、电报机的滴答声、打字机的敲击声，交织成一种紧张而压抑的节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窥视的眼睛。

面试在一间和式风格的办公室进行。除了高桥，还有另外两名军官在场，气氛严肃。

“森川君的资料显示，你在东京帝大专攻东亚史，尤其对支那对中国历史文化有深入研究。”高桥坐在主位，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无波，“为何会选择来梅机关任职？这里的工作，与你所学的风花雪月，相去甚远。

这是一个陷阱般的问题，首接关联动机。

森川微微欠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学者的认真与执着：“嗨咿。学术研究固然重要，但学生始终认为，知古方能鉴今。如今帝国在东亚的事业正处于关键时期，深入了解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的历史、文化与现状，或许比埋首故纸堆更能体现学问的价值。梅机关是洞察中国的核心所在，我认为这里能让我所学，发挥更实际的作用。”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帝国事业”的表面认同，又巧妙地将自己的“学者”身份与特务工作联系起来，显得合情合理。

高桥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你对目前中国的局势，怎么看？”

“纷繁复杂，积重难返。”森川斟酌着词句，仿佛在学术讨论，“军阀割据的遗毒未清，重庆政府与延安方面又恕我首言，缺乏一个真正能凝聚全国的强大核心。但其民众之中，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与顽固性，不可小觑。”他既点出了中国的困境，也隐晦地提醒了潜在的抵抗力量，这符合一个“客观”学者的观察，也符合梅机关需要“了解对手”的诉求。

随后的问题涉及具体的中国地理、风俗、乃至一些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森川均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展现出极其扎实的功底。他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故意提出一点基于学术视角的、略有差异的见解，以强化“学者”人设的真实感。

高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插问一句，眼神始终锐利。另外两名军官则不时点头，对森川的学识表现出认可。

问答环节接近尾声，高桥突然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似乎是随意地递到森川面前：“这份东西，是从重庆方面缴获的，字迹有些模糊。森川君既然是研究中国的，不妨看看，是否能辨认出些什么？”

这是一份临时增加的，毫无预兆的测试。文件是一封手写的密信，部分字迹被水浸染过，难以辨识。内容涉及一些物资调动，但关键信息模糊不清。

森川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接过文件，仔细端详，眉头微蹙，仿佛在全力辨认。他必须“猜”出一些东西，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又不能“猜”得太准，以免引起对“能力”过分的警惕。片刻后，他指着几个模糊的字迹，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这里似乎是‘药品’？从字形残留看，有点像。还有这个地名，笔画来看，很可能是‘阜平’一带的某个村镇”

他指出的信息，半真半假，符合一个对中国地理和常见物资有了解的学者的推断，既展示了能力，又留下了合理的误差空间。

高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嗯，森川君果然敏锐。”他收回文件，不再就此多言。“你的学识，符合我们的要求。从明天开始，你到资料课报到，负责协助整理和翻译相关文件。希望你能如你所说，在这里发挥所学。”

“嗨咿！定当竭尽全力！”森川起身，深深鞠躬。他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但他更清楚，高桥那看似平淡的目光背后，怀疑的种子从未真正消除。进入梅机关，不过是踏入了虎穴的第一步，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当他再次走出那扇黑漆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院落，仿佛能感受到高桥健司那冰冷的目光，正透过层层墙壁，落在他的背上。

这只老狐狸，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而他的深海之潜，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