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街口的礼帽

翌日上午

汤山温泉经理室的门被人敲开，吴经理笑着起身上前。

“您就是王科长说的杜管事吧？”

杜管事自称是从上海过来的，有一批贵客来金陵做生意，途中要在此安排入住，特来考察。

嗯，是金陵城大人物介绍的客户。

杜管事提着一盒礼物：“吴经理，早就听王科长说起过您，一直未曾谋面，甚是可惜啊。”

他将礼物双手奉上：“一点小礼物，那什么百雀羚香脂，现在上海最流行的，悄悄跟您说，委员长夫人跟她的姐妹都用这个。”

吴经理闻言，看向那小盒子的眼神都变了。

委员长夫人用的？

那还了得？

“您看看您，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真是的。”吴经理轻轻抚过礼盒，想着今晚终于不用睡客厅了：“走，我带您参观参观，到时候，除了顶级包间要留给城内的大员，其他都好安排。”

“好说，好说。”杜管事微笑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吴经理带着对方逛了一圈，眼看无事发生，对方很满意地指了几个朝向风景不错的房间，便打算离开。

“要是每天都有人这么来一趟就好了。”

就在吴经理准备送别对方的时候，杜主管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折返。

“有件事情忘了说，我们的客人比较特殊，最好是...你懂得。”杜主管冲对方使了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后者立马会意：“我懂，我懂，这里正好有一个新来的特别漂亮，到时候我一定安排，只是...我们这里毕竟是官方经营，不好强迫，也不好明着...”

杜主管心中一动，假装不在意：“哦？叫什么？哪里人？真的很漂亮？”

吴经理对方不信，当场急了：“前几天刚来的，叫陈美娟，她姐姐之前在这里工作，最近生病回去了，她就来顶替，见过的都说漂亮。”

“姐姐生病回去了？”杜主管好象发现了什么。

“对，她堂姐小廖也很漂亮，不少大员来这里都指定要她接待呢。”吴经理很是自信。

杜主管点了点头：“那就好，记得...留好了。”

两人就此分别。

吴经理笑着回到办公室，满脑子都是拿那盒百雀羚，讨好老婆。

毕竟他也只是听说过，可不敢去店里排队买这玩意儿。

一盒百雀羚，可够得上他一个礼拜工资了。

可刚回到办公室，就被吓了一跳。

“这...二位大爷，有何吩咐，小的一定照办。”吴经理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

里面两人正是三号与沉维安。

此时的三号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默默抽烟，而沉维安则是坐在吴经理的位置上，屁股下的软包座椅还挺舒服。

吴经理怎么会不认识两位？

那天沉维安拿着复兴社的证件直接要求对方配合，并威胁告密的话就按照叛国罪论处。

这样的办事方式，让三号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叫做：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现在需要你的配合，谢谢】

这种既象请求，又象威胁的话，与他们平时的做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什么叫“谢谢”？

这个年轻人的做事，让他有一种看不懂，但很想学的感觉。

三号并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打样！

“说说吧，刚才的男人说了什么？”

吴经理立马站直了身子，一五一十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沉维安点了点头，伸手随意打开礼物包装，吴经理面色一僵，右手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

很快，一个蓝铁盒包装的百雀羚香脂出现在桌上。

“啧啧，这东西可不便宜。”沉维安看着对方的表情，缓缓起身，将百雀羚塞进他的手里：“走了，晚上好好发挥。”

三号跟着起身追上沉维安，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吴经理背对两人，捧着手里的百雀羚香脂长出一口气，总算是把俩瘟神送走了。

下一秒

他冷不丁的听到一句：

“啊，对了，欢迎添加复兴社，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

吴经理整个人如遭雷击，张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眼泪早已在眼框打转，脸庞开始逐渐抽搐、扭曲。

不等他哭出声，身后又传来一句：“跑不掉的，这可是金饭碗，端好了。”

吴经理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整个人瞬间瘫坐在地上。

自己一辈子老老实实，在这里努力了十年，整整十年才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以为自己八面玲珑，能混上金饭碗。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吴经理瞬间嚎啕大哭：“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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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黄浚得到消息时，正靠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闭目养神。

陈美娟没问题！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今天他一早去了趟行政院便直接告假离开。

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眼前浮现的不是疑虑。

是三上悠雅跪在他面前时那双仰望他的眼睛，那仰望的眼神让他膨胀，让他无比自信。

他活了四十七年，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过。

他的妻子除了劝他安分守己，根本就不懂情趣！

只有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脑海里浮现的画面越来越具体，不是汤山温泉的木凳和泡沫，是沉阳，是满洲。

冬天窗外下着大雪，他坐在暖炉边批文档，她在身后为他添茶、磨墨，画面很清淅，清淅到他可以闻到她发梢上的皂角味。

红袖添香！

第二天上班时，黄浚坐在办公桌前翻了几页文档，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同僚在走廊里向他问好，他点头回应，但眼神是散的，他的大脑已经不在金陵，不在行政院这间沉闷的办公室里。

在沉阳，在那间有着暖炉和她的屋子里。

当天上午，黄浚忍不住了。

他起身吩咐自己，去新街口国际咖啡馆，将一顶咖啡色礼帽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司机刚到新街口，沉维安与三号就收到线报。

一组的人在那里长期蹲守，而沉维安却让三号去蹲守一组的人。

至于消失的二组，沉维安也没有办法。

两人很快来到马路对面的茶楼，这里人流密集。

良久，三号有些奇怪：“他来都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万一一组的人动手怎么办？”

沉维安眼睛微眯：“不对劲，明明已经接触到了上线，为什么还要用礼帽来传递情报？”

“当然是找上线复核三上悠雅身份...”可话到最后，三号也有些不自信了。

沉维安点头：“你没猜错，这是一次试探，他这么谨慎的人，不可能犯错。”

三号问：“要通知一组的人停止行动吗？”

“要，要快！”

沉维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现在暴露，很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三号匆忙下楼。

不一会儿，他气喘吁吁上来：“一组的人同意你的意见，但他们要求...”

“事成之后，功劳少不了他们的。”

沉维安没有抬头，他继续思考问题。

“那个司机走了，要不要跟？”三号继续问。

沉维安摆了摆手：“不动。”

“好的。”

其实，这个时候三号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已经跟着沉维安的节奏，习惯事事都要询问他的意见。

沉维安一直在思考那顶礼帽，老狐狸到底要做什么？

先是派人去查三上悠雅的来历，接着又让司机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新街口的咖啡厅。

礼帽？

这礼帽正是他们惯用的传递方式，在咖啡馆里互换帽子，情报藏在帽檐里。

人不动，物动。

这是另类的【死邮箱】，也亏得他想得出来。

他在测试，可到底在测试什么呢？

沉维安坐着不动，身前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三号耐着性子陪沉维安，他有一肚子话要问，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沉维安。

倒是一组的人，见他们没走，便让他们代为盯梢，离开吃饭去了。

可偏偏就在他们离开半个小时后，司机又来了。

三号的眼睛顿时一亮：“又来了！”

沉维安听到又来了这三个字，忽然明白过来。

“去，我要那顶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