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见戴笠

福履理路314号

沉维安从服装店出来，径直走上马路对面的黄包车，然后来到这里。

黄包车缓缓停下，沉维安想了想，掏出两块银元递了过去，笑着道：“老哥辛苦了，鞋破了，换一双新的吧。”

！？

中年汉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元，又低头看了眼脚上的破棉鞋，有些愣神。

钱虽然不多，但...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他们这些盯梢、送情报的成员，不用拉客挣钱，每天有6角的黄包车租贷补贴，每个月薪水也有35元。

但那些高级情报员、行动组的人都是将他们当做单位免费的车夫，从来不关心他们冷不冷，鞋破没破。

他来不及开口，对方已经没入大门。

对过了暗号，沉维安被带入一个房间，四周窗帘紧闭，屋内的装饰豪华，一盏昏黄的壁灯照亮了他的脸庞。

尽头是书桌，一名男子正双手撑着下巴看向他，只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钟馗让你来的？”男子没有去检查那枚子弹壳，缓缓开口。

沉维安道：“正是，他牺牲前说的。”

阴影中，男子声音有些停顿：“你见到他牺牲了？”

“没有。”沉维安摇头：“他负责断后，挟持了南造云子与日寇周旋。”

“那你怎么确定他牺牲了？”

沉维安冷笑：“钟馗回来了吗？”

对方沉默...

“王铁头是不是回来了？”

对方再次沉默...

良久

“我该怎么相信你？或者说，你如何证明自己？”

沉维安皱眉：“你不是周伟龙，别演了。”

“你！？”

沉维安已经没耐心继续听他胡扯了，内心又将复兴社的评分往下降了一个等级：“我们时间不多，这么大的事情，金陵肯定知道了结果，说不定现在戴处长已经在来的路上，要是一点结果都没有，你...”

说到这里，沉维安摇了摇头：“不，应该说周区长可就不好交差了。”

“你到底是谁？”

右侧的大门被打开，一名中年汉子缓缓走入，这个问题就是他问的。

沉维安没有直接回答：“有人托我转告你一句话：你还记得八年前的冬至，金陵城秦淮河姑娘的钱是谁付的吗？”

！？

来人正是躲在后面的周伟龙，自从沉维安来到这里后，便有几名枪手等着。

一旦他说错了话，或是有什么异动，这里多的是麻袋。

沉个江而已，大家都熟练得很。

听到这话的周伟龙顿时瞳孔地震：“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

“我？我是沉复兴啊。”沉维安随口编了个名字。

“没听过闸北还有沉复兴这个名字，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别猜了，就是那个人。”

周伟龙沉默地走到桌边，阴影中的男人起身让位。

他拿起桌上的子弹壳，那是一枚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头，弹头有挤压的痕迹，侧面有两道划痕。

周伟龙自然认得，那是他在金陵的手术室，亲手接过的那枚。

两侧的划痕是因为子弹头嵌在骨头上，用力拉扯时留下的细微痕迹。

是钟馗的，没错。

这枚子弹头是医生给他，他又给钟馗的。

“我欠你条命，以后有什么事情，拿着子弹头来找我。”

这也是他留给钟馗的话，要不是这枚子弹，他也坐不上这负责人的位置。

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年，这枚子弹头就回到了他的手里。

陈疯子，钟馗。

周伟龙起身开灯，露出了那张让人有些胆寒的脸庞。

面庞消瘦，颧骨微耸，最显眼的就是一只眼睛泛着白光，看不见瞳孔...

那惨白的瞳孔让人忍不住去看，可只是一眼，便让人心生寒意。

周伟龙，独眼龙！

“很好！”

周伟龙缓缓来到沉维安面前，上下打量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却背景复杂的年轻人：“你很好，许多人第一次见我，可没你那么镇定。”

沉维安笑了笑：“王铁头没告诉你，昨日我在火场里的时候，比现在还要镇定。”

周伟龙语气一滞，他竟然感觉自己压不住对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昨日去求杨虎，已经是他的极限，若不是要保住这个位置，他是绝对不会去求那个杨虎的。

要知道，在几天前，周伟龙还不是上海站的负责人。

在西安事变后，他作为少帅的押解人，负责将少帅押解到雪窦山，并断绝外部联系。

这期间，所有的押运方案和保护措施都是他一个人制定、汇报并完成的。

有了这份功劳，他才在几天前坐上了上海站负责人的宝座。

可才一上任，就遇到了这样的任务...

若不是他是戴笠的救命恩人兼拜把子兄弟，恐怕早就被卖掉背锅了。

周伟龙沉默地看着对方，沉维安也沉默地看向周伟龙。

半晌

周伟龙明白，此子断不可...此子不在钟馗之下。

“坐，说说吧，嗯，算作入职问话。”周伟龙打开烟盒，丢了一支给沉维安，算是一种示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能跟老大拜把子的人，怎么会是蠢货？

沉维安很自然地接过烟点上：“黄浚。”

周伟龙低眸沉吟片刻：“证据！光有名字还不够，要实打实的证据。”

“证据没有，但人证不少，我、钟馗、王铁头。”

周伟龙摇头：“不够，你们都是复兴社的人，哪怕真抓来问话，总要落下一句：复兴社屈打成招。”

沉维安略一思索，没有将吉田茂助的事情说出来，这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有些情报，我需要找王铁头复核。”

“可以！”

不一会儿，头上、手上都包着纱布的王铁头走了进来，看见沉维安的瞬间惊讶地张嘴：“你，你，你不是...”

“领导，就是他...”

周伟龙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跟你核对点事。”

王铁头想不明白，昨天晚上大杀四方的年轻人，怎么就变成自己人了？

“昨天送情报的人，是谁？”

“赵锡明，外交部。”

“情报是谁交给他的？”

“不知。”

？

沉维安觉得不对，他看向周伟龙，后者也摇了摇头：“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跟踪送货的赵锡明，查出接头之人，并追查出情报泄露之人。”

“情报呢？”沉维安明知故问。

周伟龙耸了耸肩：“黄浚本就在怀疑清单中，我只知道，那份情报上面有单独的印记，只要拿到情报，就可以知道是谁泄露的。”

单独的印记？

沉维安开始回忆情报上的细节，可除了那单数的铁钉洞，并没有其他不同。

妈的，早知道不烧了！

“南造云子没有拿到情报，这点我可以确认。”沉维安大脑开始急速思考，现在的局面很被动，没有证据是无法给一名高官定罪的。

要是开了这个先河，戴笠就会变得无法控制。

大敌当前，国内政局动荡的话，无异于自乱阵脚。

“南造云子已经死了，赵锡明也死了，日方拿到了情报。”

忽然，大门打开，一道人影缓缓走进来，他看向沉维安：“给赵锡明情报的应该是黄浚儿子黄晟，但现在证据丢了。”

周伟龙听到那个身影顿时起身：“戴处长！”

王铁头也立马站定：“戴处长！”

只有沉维安看清来人之后，默默掐灭烟头起身，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戴笠。

一张丢到大街上都不一定会被人认出来的普通脸庞，短浓眉，塌鼻梁，额头微秃，但那双眼睛却很不一样。

给沉维安一种看透一切的危险感！

“你就是沉复兴？”

！？

不光是沉维安愣了，就连周伟龙也是大惊失色。

沉维安愣了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方才刚刚杜撰的，而周伟龙是被吓到了。

自己被监听了！

“回戴处长，正是！”沉维安很快调整好心态。

“你，很好！非常好！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戴笠来到书桌前，周伟龙旋即让位给对方。

“我已经听了你的故事，原本，我想让你去青浦特训班的，现在看来计划要变。”

“下午就去金陵，特种警察训练班下周开班，这是你的表面身份，追查黄浚父子通敌卖国的证据，是你的任务。”

“下了火车有人接头，名字...就叫沉中华吧，所有证件会安排好。”

“完成任务，你就是上海站的行动队的三组组长。”

“完不成...”

戴笠的话没有继续，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沉维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雷厉风行的人物，但他没有任何尤豫，点头称是：“明白！”

戴笠眼前一亮，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改观了：“道三，马上安排。”

沉维安旋即被安排离开。

等沉维安出门，戴笠猛地瞪向周伟龙，后者早已没了平时的凶厉，低头垂目，等待怒火。

良久

戴笠缓缓开口：“给毛人凤去电，让他安排人盯着这小子，若有异动，直接干掉！”

周伟龙顿时一惊：“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疯子、钟馗推荐的，对吧？”

周伟龙点头。

“我现在有些后悔把上海站交给你了，你有没有想过，昨天晚上是什么局面？他一个毛头小子是怎么杀出重围还拿到情报，得到陈疯子与钟馗信任的？”

戴笠斜撇了周伟龙一眼，后者顿时如坠冰窟。

“您是怀疑他...”

“不是怀疑！要么他是CC系的人，要么就是那边的，但眼下，此人还有用，懂吗？”

说到这里，戴笠语气逐渐放缓，毕竟这是他的心腹爱将、兄弟、救命恩人：“最近我会让郑介民秘密过来帮你梳理上海站的工作，不是不信任你，我也会亲自坐镇。”

周伟龙心中一震：“要开战了？”

戴笠缓缓点头，眼中的狠厉之色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