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陈年迷雾

两杯酒下肚，沉维安觉得身体逐渐温暖起来。

回想起今天做的一切，他又有些陌生。

一个冷静的自己，一个热血的自己，一个冷血的自己。

他甚至有时候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也分辨不出今天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假。

只是有一点，沉维安无比确信。

自己单挑那三头小鬼子的时候，肯定帅炸了。

再次举起酒杯，眼前的大哥似乎更加亲近了，两人的羁拌早已贯穿灵魂，他挪了挪椅子，熟稔地掏出一支烟给陈啸云点上。

“大哥，说说当年的事情吧。”

陈啸云无奈一笑，似乎也接受了小弟跟着自己学坏了这个设置，他吐出一口烟，眼神逐渐朦胧起来。

“臭小子，想问你爹的故事。”

沉维安点了点头：“你一直都不告诉我，说等我成年，骗小孩子可不好。”

陈啸云叹了口气：“终究是大人了，有些事情，我慢慢告诉你。”

“那年我还年轻，各地军阀连年打仗，上面那些大帅一个个仁义道德，下面的士兵简直就是土匪！日子实在没法过，我想着来上海滩找二叔混口饭吃，没想到我二叔早几个月就去世了，连丧事都是善堂给办的。”

“那天，我在外滩边上，看着这灯红柳绿的世界，身上穷得只剩下最后一个大饼，偏生遇到了你父亲...呵呵。”

说到这里，陈啸云弹了弹烟灰，眼前似乎有了一层薄雾。

“你爹年长我几岁，满脸胡渣，但身上的那股子劲...比年轻人更有年轻人的劲头...”

“我俩在外滩边上，一人分了半个饼...坐在江边，看着那一栋栋洋楼，大哥拍着胸脯说，要让全上海滩都知道他的名字！我说我要当上海滩最有钱的人...两个穷得吃不起第二张大饼的人，就这么对着黄浦江吹牛。”

沉维安自顾自点起一支烟，好象可以看到那个画面。

“后来啊，上海滩就乱了，工人纠察队成立，孙传芳走了，那位来了，可世道乱了，我跟大哥却有了饭吃...”

讲到这里，陈啸云脸上有些无奈。

“一年后的晚上，大哥突然拉着我添加了复兴社...”陈啸云低着头：“早知道大哥会死，还连累了嫂子，我就...”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满。

沉维安跟着沉默，他不好继续追问，只是默默陪了一杯。

见气氛沉默，他只能换个话题。

忽然，他想到了安全屋的那封信，鬼使神差地问道：

“大哥，跟我说说5、6年前的事情吧，那时候淞沪抗战，你应该还在复兴社吧？”

陈啸云把酒杯搁在桌上，眼中多了一丝光芒。

“那会儿，复兴社规模还很小...”

“情报到手，将士用命，那帮丘八生生打出了个举世震惊的庙行大捷...”

“只不过，打赢之后的第五天就出事了...”

“王庚那家伙，太冒险了！”

“哦，是税警部队的一个旅长，说是接了任务要进一趟租界，找洋人...”

“但小鬼子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了消息，知道王庚带了作战地图，保护他的那组人刚进虹口就被伏击，一个没活成...”

“戴组长...戴笠得知消息后，急疯了，他亲自带队，让我把后勤的兄弟们也全部带上...”

“我一看不对，找顾四爷借了上百号兄弟，黄金荣怕事，病了...呵呵，病得真巧。”

“那一天的虹口...惨啊，太惨了！”

“就一天时间，复兴社差点整个给打没了，戴笠自己都差点受伤被抓，顾四爷的人最后回去的不到一半，还人人带伤。”

“只可惜，王庚那小子没扛住压力，竟然躲进礼查饭店，被英国佬给卖了！”

陈啸云又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却没有半点失望，他看向沉维安：“你猜，小鬼子拿到情报了吗？”

沉维安不好搅了大哥的兴致：“英国佬没给？”

陈啸云自信一笑：“给了，但那情报还是被我们销毁了，小鬼子护送情报的路上被我带队堵上，嘿嘿！”

话到这里，陈啸云突然叹了口气：“但几天后，浏河还是败了，所有的责任都归在了王庚身上。”

“全上海都说王庚是去找前妻陆小曼了，毕竟陆小曼的丈夫徐志摩刚死...”

“宋子文没给他作证，但我们都知道，那位准备找英美调停，而王庚带着图纸是要向英美证明，优势在我，日寇不行了...”

“最后还是王庚背了锅，判了两年半，毕竟...要给十九路军个面子。”

“情报到底有没有泄露，谁说得清，防线那么长，为什么偏偏打浏河。”

“打了败仗，怪一张地图，这么多飞机在天上飞，汉奸在地上跑，哪有秘密可言？”

陈啸云说完就向后一靠，不想再提。

沉维安不知道怎么安慰大哥，他们这一代人，有太多的遗撼，有太多的不甘。

沉默了很久，陈啸云再次开口：“能不能不去？”

沉维安没有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陈啸云看着小弟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十几年前外滩边上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去找周伟龙的时候，告诉他，八年前的冬至，金陵城秦淮河姑娘的钱是我付的，他会照顾你。”

沉维安点了点头。

陈啸云又道：“顾四爷的恩情今晚已经还了，接下来我在闸北与虹口的交界扩充地盘，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回家就行。”

沉维安有些感动，刚想说什么，却又被打断：“别整这出，今晚好好陪大哥喝酒就行。”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陈啸云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大哥不在了，我就是大哥了。

没能满足大哥的遗愿，送你进清华预科，成为庚子留学生。

那就让我，好好保护你。

良久，似乎是约好了一样，范仲文笑眯眯地走进包间，身后跟着罗家豪，而谢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见他轻轻招手：“姑娘们，进来吧。”

旋即，沉维安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阿不，唐僧进了女儿国一样。

一整排！

整整一排姑娘扭动着腰肢，一颠一颠地走了进来，手上的扇子微微遮住红唇，留下一双眼波流转的美眸。

最左边那个穿桃红色旗袍，胸口撑得饱满，下摆开叉一直开到大腿根，走动的时候旗袍随风摆动，沉维安差点以为自己在上英语课。

怎么全是Y？

第二个娇小些，但墨绿色旗袍裹得紧，前看是山，后看还是山，好一个山峦叠翠，曲径幽深。

第三个是五人里最丰腴的，绛紫色旗袍贴在身上，每一步都颤人心弦，沉维安看着眼睛几乎要深陷进去的老范，很怀疑他能不能撑过那一屁股。

第四个怯生生地缩在身后，穿一件鹅黄色旗袍，前后亦无傲人之处，但那修长圆润的双腿...沉维安感觉罗家豪这哥们就差冲上去抱着泡酒了。

最后一个女人进来的时候，包间的灯光都暗了一瞬，她是唯一有着金色大波浪的姑娘，蓝眼睛、高鼻梁，丰润的双唇不加掩饰微微张开，好似在等待什么。

而巨大的体格让她的每一寸都要比别人大上一圈，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皮肤更是白淅得过分耀眼。

沉维安这时候脑海里只有三个字：大洋马！

“我叫小蝶，几位老板好。”

“我是秋月。”

“我叫翠喜...”

“我叫阿兰...”

“玛丽，他们都喜欢叫我梦露。”

沉维安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范仲文毫不客气地拉着翠喜坐在了自己腿上，摘掉眼镜，深吸一口气将脸埋了进去，享受那美妙的窒息感。

他可不是那种花了钱还要装君子的雏儿，今晚没疯够，晚上可要去楼上好好疯一疯。

罗家豪看了大哥一眼，抿嘴偷乐一般拽过阿兰，看着那双美腿的双眼，简直比今晚的大火更加炽烈。

“维安，你躲什么，玛丽可是特意为你留的。”范仲文从山峦间窒息的迷醉中扭过头，看着沉维安的模样就好笑：“我跟你说，这洋妞会洋文，洋文好，洋文得学！”

说着，也不管沉维安同意不同意，指着对方就让她去沉维安边上坐下。

至于为什么多一人？

谢六很快给出答案，小蝶与秋月一左一右靠着陈啸云，一个喂菜，一个擦嘴，配合娴熟。

沉维安看着身旁的大洋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办。

没经验啊！

对方见他这样，眼底掩饰不住地热烈，抓住沉维安的骼膊就往怀里拽。

那种软软糯糯，温温热热，心跳澎湃的感觉让那个在火场里以一敌三的沉维安身体直接僵直。

可不等玛丽笑出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上海话，一连串急促的骂声混着伙计的劝阻，声音越来越近。

“册老，度我娘开！”

陈啸云的手停在了少女的肩上。

范仲文顿时感觉自己再次窒息。

罗家豪感觉手里的“玩年”不香了。

谢六推门冲进来，脸色煞白：

“爷，快躲起来。”

“怎么回事！”陈啸云急问。

“嫂子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