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势
书名:天幕,人民万岁第一回 作者:夜幕的高铁
第四十章 大势
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听着天幕的话,沉默良久。其中一个哑著嗓子开口:“俺爷那辈,说打完仗就能太平,俺爹那辈,也说打完仗就能太平,俺今年五十了,地里的麦子还没种熟,征粮的又来了”他顿了顿,眼眶红了,“要是真能统了,不管谁坐江山,能让俺安生种几年地,俺就给他磕头。”
没人嘲笑他。
另一个老农默默点头:“听天幕这意思,那嬴政死了,还得打?那还是别死了吧。”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但他不知道的是百姓即将迎来的是战争机器的集中剥削。
齐,临淄城,酒肆角落。
几个商人低声议论。其中常跑燕赵的绸缎商叹息:“统一有统一的好处,如今过关隘,各国税卡层层盘剥,车轨宽窄不一,运一趟货要换三次车轴,听说秦国那边驰道平坦,关卡税少,就是法太严”他压低声音,“若真天下同轨同文,咱们生意,至少好做三成。”利益,比剑更真实地牵引着人心。
秦,咸阳宫。
嬴政的目光从紧张转为复杂,甚至带上一丝微妙的自嘲,这次他没发飙,他不能否认历代秦君的努力。
天幕在说趋势不可阻挡,意思是,你嬴政,不过是撞上了这趟历史快车的司机,车早就开起来了,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空虚。
李斯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瞬间的失神。
他叩首,声音发干:“陛下,天幕所言虽不无道理,然若无陛下雄才伟略,统一亦不知迟至何世”
“迟至何世?”嬴政喃喃重复,忽然惨笑一声,“李斯,你不必安慰朕,朕听懂了,朕是时势造的英雄,不是英雄造的时势。”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如同一代雄主亲手折断自己的王旗。
天幕继续播放:
“那么,最可能的结果是刺杀成功,可能延缓统一进程,但无法改变结局。”
画面动画,嬴政遇刺,咸阳震荡,公子扶苏或其他子嗣,在吕不韦旧党、王翦军功集团、宗室势力的拉扯中艰难即位;六国短暂欢腾,燕、赵、楚一度收复部分失地;但秦国的制度没停,军功爵位仍在悬赏六国的人头,粮草仍在从关中源源不断运往前线,郡县官吏仍在登记户口、征收赋税。
“秦国可能出现短暂内乱,但大概率会选出新王,继续东进。”
“六国或许能多挣扎一二十年,却难逃最终命运。”
旁白用了一句极为辛辣的比喻:
“就像一头已经冲下悬崖的牛,就算你一刀捅死了骑手,牛也收不住脚,照样会把对面的一切踏成肉泥。”
秦,咸阳宫。
王翦低头,嘴角竟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比喻,粗俗,好大胆,但精准得让人胆寒。骑手是陛下,牛是大秦。
牛收不住脚,骑手呢?骑手也不过是骑在牛背上、以为自己掌控方向的人罢了。
嬴政只是盯着天幕上那头冲向悬崖的牛的动画,良久,一动不动。
“真正决定历史的,从来不是一场刺杀、一个英雄。”
旁白声调渐渐拔高,又沉下去,像铁砧上的锤击:
“而是深埋在地下的制度根基,与裹挟一切的时代洪流。”
画面回到开头那张泛黄的七国地图。
但这一次,地图上的七色板块如退潮般逐渐模糊、消融,最终融汇成一片完整、均匀的赭黄色土地。
没有标明国界,没有任何帝王名讳,只有山川河流,阡陌纵横。
旁白说出最后一句:
“荆轲那一剑,刺得穿秦王的心脏,刺不穿历史的心脏。”
光幕缓缓暗下。
秦,咸阳宫外,远处隐约传来民夫修陵的号子声。
一个年轻戍卒蹲在城墙阴影里,把玩着手里半块干饼。
他不太懂什么制度、趋势、洪流,但天幕说的民众对战争结束的渴望,他听懂了。
他爹死在长平,他哥死在灭楚之战,他今年十九,刚被征发戍守咸阳,不知明天会死在哪儿。
他忽然想起天幕之前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想起刚才那句“牛冲下悬崖,骑手也收不住脚”。他把干饼塞进嘴里,狠狠咀嚼。
牛冲下悬崖,骑手死了,牛还往前冲。那冲到底,牛自己会不会也掉下悬崖?
没人回答他。
远处号子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历史的脉搏,又像沉重的蹄音。
战国末年,燕,易水河畔。
太子丹已不再年轻,他独自站在当年送别荆轲的渡口,寒风掀起他灰白的长发。
天幕的推演,一字一句如刀剜心。
他以为刺杀是翻盘的最后希望,天幕却告诉他:那希望从来是虚幻的。
“荆卿”他低声唤著那个早已离开的名字,“你我,都只是牛背上的虱子么?”
河水呜咽,没有回答。
汉,长安郊外军营。
刘邦灌了一大口酒,砸吧砸吧嘴,罕见地没有说话。
“说得很对。”刘邦放下酒碗,眼神难得正经,“咱们这帮老兄弟跟着我打天下,你以为是我刘季多英明?不是,是秦朝自己把自己玩烂了,制度还在,人心没了,牛跑不动了,骑手摔下来,咱们才有机会捡现成。”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
“所以朕这皇帝,也是时势造出来的。不是朕多了不起,是那趟车正好停朕跟前,朕腿快,爬上去了。”
明,应天府城头。
朱元璋盯着天幕暗下的方向,沉默比夜色更深沉。
徐达、李善长等人不敢出声。
良久,朱元璋开口:“咱听懂了,朝代更替,就像牛车赶路,赶车的人死了,车还在,路还在,换个人照样赶。除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恐惧,“除非哪天,路没了,车散了,赶车的规矩全变了。”
他没再说下去。他想起天幕之前说的“人民当家作主”。
那才是真正的“路没了,车散了,规矩变了”。
刘伯温轻声道:“陛下圣明,然则,路在脚下,规矩在手中。我朝当以秦为鉴,不以刺秦为训。”
朱元璋点点头,又摇摇头。
清,紫禁城。
乾隆一言不发。
和珅颤声道:“皇上,天幕妖言,无非是想贬低君主、抬高黔首,万不可信”
“朕当然不信。”乾隆,“朕修《四库全书》,十全武功,功盖千古。”
不过他也不想想,这书,没有江南藏书楼献书,修得成吗?没有那些被他杀了全家的逆臣家藏,补得全吗?
光幕沉寂如海。
各时空,无数人望着那片不再亮起的天空,回味着那一剑刺空后的真相。
刺客的匕首,能取帝王性命,却刺不穿百年制度铸成的铁壁,更刺不破亿万人求生求安的汪洋。
英雄史诗是好看的,但英雄脚下,是沉默的、驮著历史走了几千年的牛,那些被遗忘姓名、被征发、被征税、被征战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