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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话

书名:崇祯:重塑山河 作者:牛步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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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话

九月二十四日,戌时。

夜深了。

西苑的演武场上已经没了白天的喧嚣,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摇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一下一下,象是敲在人心上。

李自成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京城的天,和陕西不一样。陕西的星星更亮,更近,好象伸手就能摘到。小时候躺在窑洞顶上,老娘指着北斗七星说,那是天上的勺子,能舀来好运。

现在呢?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可老娘还在陕西,还在那间破窑洞里。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李过。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眉头微微皱着,好象在做什么梦。

李自成伸手,把李过身上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三个月前,这孩子还在延安城外要饭,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现在脸上有了肉,衣服也换了新的,睡觉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些。

可他还是会皱眉。

李自成知道为什么。

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跟着他这个叔叔东躲西藏。驿站那点饷银,连老娘都养不起,更别说多养一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自己去讨饭。

讨饭的时候,被人打过,被狗追过,被别的乞丐抢过。他从来没说过,但李自成知道。

“叔……”李过在睡梦中含糊地喊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李自成没动,就那么坐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太监站在不远处,提着灯笼,看不清脸。

“李自成,你的住处安排好了。跟咱家来吧。”

李自成点点头,轻轻推醒李过。

“过儿,醒醒。该回去了。”

李过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拉着李自成的袖子:“叔,我能不能跟你睡?”

李自成沉默了一下。

“不能。”太监的声音传来,“少年营有少年营的规矩。卯时点卯,亥时熄灯,不许串宿。”

李过低下头,不说话。

李自成站起来,牵着李过的手,跟着太监穿过西苑的巷道。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片银白。两边是整齐的营房,有的还亮着灯,偶尔传出说话声。

走到一处小院门口,太监停下。

“这是你的住处。”太监指着院子说,“你侄子住在隔壁院,和少年营的孩子们一起。明日卯时,会有人来叫你。别误了点卯。”

李自成点点头。

太监正要走,李过忽然开口:“公公,我能送叔叔进去吗?”

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炷香。”太监说,“一炷香后,自己回少年营。走丢了没人找你。”

说完,提着灯笼走了。

李过拉着李自成的手,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李自成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壶水、两个碗。

李自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在陕西的时候,他和老娘挤在一间破窑洞里。窑洞是早年挖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冬天冷得睡不着,娘儿俩抱在一起取暖,能听见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的呼啸声。

驿站那点饷银,连买煤的钱都不够。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院子。

崭新的被褥,干净的床,还有一盏油灯。

李过跑进去,在床上坐了一下,又跳起来:“叔,这床好软!比少年营的还软!”

李自成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棉的。新的。

他想起老娘的那床被子。那是她嫁过来时的陪嫁,用了三十多年,补丁摞补丁,硬得象块木板。

“叔。”李过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李自成点点头。

“那我以后能常来看你吗?”

李自成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盼。

“能。”李自成说,“等你训练完,就能来。”

李过笑了。

那笑容,李自成很久没见过了。

叔侄俩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

“叔。”李过忽然开口。

“恩?”

“我今天在少年营,学了新字。”

李自成看着他。

李过用手在地上比划:“天——下——第——一。”他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月光下,那些字在青砖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师傅说,这是夸人的话。说谁最厉害,就是天下第一。”

李自成点点头。

“那师傅有没有说,谁是天下第一?”

李过想了想:“师傅说,皇上是天下第一。”

李自成没有说话。

“叔,皇上真的很厉害吗?”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白天,站在文华殿里,那个年轻皇帝的眼神。冷得象刀,又深得象井。他看不透那个眼神,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象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朕知道你以后会造反。但朕给你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叔?”李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自成低头看着侄子。

“不知道。”他说,“但皇上让咱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这比什么都厉害。”

李过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叔,那我以后也能象皇上那样厉害吗?”

李自成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能。”李自成说,“只要你好好学。学好了,就能当将军,就能保护奶奶,保护我,保护好多好多人。”

李过使劲点头。

“叔,我一定好好学。”

李自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软软的,还带着孩子的稚气。

“叔。”李过忽然又问,“咱们以后还回陕西吗?”

李自成愣了愣。

回陕西?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娘还在陕西,在窑洞里等着他。可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回去干什么?继续当驿卒,继续吃不饱,继续看着老娘挨饿?

“不知道。”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过点点头,靠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

又睡着了。

李自成没动,就那么坐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老娘的脸。想起她佝偻的背,粗糙的手,还有每次看他时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眼神。

“儿啊,你瘦了。”

“儿啊,娘不饿,你吃。”

“儿啊,别惦记娘,娘没事。”

每一次,他都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现在,他忽然很想哭。

“叔。”李过在睡梦中又喊了一声。

李自成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是他的命。

老娘说的,过儿没了爹娘,就剩你这个叔叔了。你要是再不管他,他就真没人管了。

所以他把李过带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哪怕自己吃不饱,也要分一半给他。

现在好了。

这孩子有饭吃了,有衣穿了,有人教本事了。

那个年轻皇帝,真的给了他们一条路。

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个太监又回来了。

“一炷香到了。”太监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咸不淡,“李过,该走了。”

李过被惊醒,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

李自成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院门口。

“叔,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李过笑了,跟着太监走了。

月光下,那小小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

李自成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他久久睡不着。

被褥很软,很暖,比窑洞里的硬木板舒服一百倍。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白天的演武场,曹变蛟的笑声,孙元化的火器课,李过在地上写的“天下第一”。

还有那个年轻皇帝的脸。

“朕知道你以后会造反。但朕给你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李自成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但他想试试。

至少,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李过在身边。

远处,文华殿的灯火还亮着。

朱由检坐在案前,批阅着今天的最后一份奏折。

案上摊着那张“救亡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孙传庭、卢象升、曹文诏、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还有今天新添上去的:李自成、李过。

他拿起笔,在李自成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问恨否,答不知。尚可教。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光下,西苑那边的灯火已经暗了。

那些人,都睡了。

崇祯元年九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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