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老铁匠

大周向来对匠人们统一管理。

上有工部，有营缮所，都是正八经的官员。

可到了下面的县城。

往往只有匠衙一名。

且担任匠衙的，基本都是当地的地头蛇。

这尹九便是长江县的匠衙，管着一条街上的匠人们。

也趴在这些匠人们身上喝血。

他手里掐着匠人们的匠籍，吃孝敬，克扣匠班银。

甚至县城有许多大活都得经他一手。

他让哪个匠人干，哪个匠人就有活干，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像李贸这样的大掌柜。

在尹九眼里就是财神爷，当然得供着。

财神爷介绍来的人，他也得当贵人尊敬着。

更何况这贵人很大方。

“贵人想要什么样的匠人，尽可与我说。”

尹九关上门，打了门栓，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唐石开门见山道：

“我需要铁匠和织造匠，人数嘛，多点儿少点儿都行，宁缺毋滥。但有一点，技术要好性子更要好。”

顿了顿，他强调道，

“为人一定要老实听话。”

“小人明白，贵人放心，这后街上三百多匠人，谁是什么脾气，甚至剔牙用哪只手指头，我都门儿清，绝对让贵人满意。”

尹九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唐石来到一间铁匠铺前。

热浪扑面，炭火味浓重。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的红光闪闪铄烁透出。

一名身材魁悟的男子正赤裸上身专心打铁，看那铁胚的模样，似乎是把菜刀。

尹九凑近了些，介绍道：

“后街一共三家铁匠，就数这家打铁技术最好了。而且老岳这人为人实在，干活儿从不含糊，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老岳这人有点儿倔，这……嘿嘿，平日里和小的有些龃龉，我怕他不肯跟贵人走。”

“无妨，先试试。”

尹九应了一声，直起身，走上前，提高嗓门道：

“老岳，停一停停一停，有好门路给你，要不要？”

岳铁匠年逾五旬，胡子短粗花白。

他稍稍抬起眼皮瞄了尹九一眼，顺带瞥了眼后面的唐石。

手里动作不停，冷声道：

“有活儿就说，该拿的你就拿，按规矩来就成。”

“哎呦你能不能先停一停，太吵了冲撞了贵人，我没法和你说啊。”

尹九皱起眉头，见岳铁匠仍不为所动，干脆扯着嗓门往里间喊道：

“大米！大米！赶紧出来劝劝你师父！才几文钱的活儿就不能先停一停。”

话落。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铁匠铺里间小跑出来。

青年身穿无袖短打，体格强健，气质粗犷，有些寻常的面孔上，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精神。

青年扫了一眼来人，又瞧瞧犹自落锤的师父，对尹九笑道：

“九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师父的脾气，您就老老实实地安坐一会儿，等他打完便是，很快的。”

说着，他搬来一把椅子，请尹九坐下。

尹九气得用手指点了点师徒二人。

满脸又气又无可奈何。

转过身却换了一副笑脸，上前对唐石道：

“贵人，眈误您些时间，劳烦您先坐会儿等等？或者……再去看看另外两家，另外两家绝对痛快，没有……”

他话未说完，被唐石打断道：

“无妨，等会儿便是。”

若是以前的唐石，这会儿早甩袖子走了。

可这段时间田庄发生这许多事，让他看到了陈先生、卢先生这些微末之人的大能耐。

同时，他常看老爷和大小姐如何待人。

耳濡目染下，心性自然跟着改变了许多。

唐石也没去坐着，跟尹九一起站在街面上等，顺便问道：

“尹九，若是能说动这师徒二人，铁匠有这两人即可。织造匠有合适人家吗？”

尹九点点头：

“有，但如果贵人能带走这师徒俩，那织造匠也跟着便有了。”

“哦？此话怎讲？”

“嘿……后街织造匠不少，比较有手艺家风又好的是黄家，这黄家有个女儿，手艺更是没的说，巧的是，这黄家的女儿就是这小子的婆娘。”

说着。

尹九指了指铁匠铺里的青年。

唐石了然地点点头。

心想，如此也好，都是连着亲又拖家带口的，将来管起来好管，互相配合也肯定更有默契。

这样想着。

他便更看重这师徒二人，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带走这师徒和那黄家。

哼，唐田你个老小子。

让你嘚瑟。

等我这会儿立了大功，领了要职，再把那棉甲给弄出来。

看我怎么蛐蛐你。

“既如此，便是这两家了，若是能成，再加这个数。”

唐石悄悄比了个手势。

看得尹九一阵眼热，心里暗自决定，今天就是绑也得把这两家给绑走。

又等了片刻。

伴随“刺啦”一声淬火声，一股青烟升起。

岳铁匠把淬火后的菜刀举在面前，仔细查验，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还差一步开刃。

但岳铁匠见来人等了这许久，既没有走，也没有闹，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他放下菜刀，板着脸对尹九道：

“尹九，有什么活说说吧。”

尹九面皮抽了抽。

这个老岳，总有一句话惹毛他的本事。

后街上三百多匠人，见了他谁不喊一声“九爷”，偏偏这个老岳，每次都“尹九，尹九”的喊他。

让他心里颇为不爽。

但为了大把的银子，尹九压下火气，再次上前，缓了缓脸色道：

“我也不绕弯子了，有贵人要买你们20年，去家里干活儿，以后活有的是，还没有抽成，干多少都是你的，保你师徒俩能吃香的喝辣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

“人家要铁匠和织造匠，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们师徒了吧？”

“不去。”

“恩……什么？！”

尹九怀疑自己刚才听差了，瞪着小圆眼。

“不去，你耳朵聋了？”

岳铁匠淡淡道，看都不看他一眼。

尹九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他仍劝道：

“老岳啊，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我我都不给，你这送上门了，怎么还往外推！”

“我老了，懒得挪窝。”

“你……”

尹九气结，他看向一旁的青年，急道，“劝劝你师父啊！”

青年却笑着摇摇头。

尹九真要被这对师徒气死了。

若不是贵人要定了他俩，他哪有闲心伺候。

他来来回回踱着步，想对策。

走了好几圈儿，尹九突然停下身形，对岳铁匠道：

“老岳，你是一大把年纪了，没几天好活，难道你就不为你徒弟想想？这次的机会就算不能让大米摆脱匠籍，但攒下一份家业没问题。你可想好了，过这个村再没那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