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一夜未睡吗

笔尖离开绢布，最后一笔山势的轮廓与烛火下方的舆图重合，又悄然分离。芯捖夲鉮栈 首发

叶竹邈将这张全新的、干净的《九嵕山堪舆图》轻轻卷起，放到了烛火上。

火苗舔舐著绢布的边缘，很快，那细心描绘的山川河流便化作一缕青烟，连同昨夜的惊心动魄，一同消散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夫君，一夜未睡吗？”

李丽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心疼。她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看到书案上的灰烬，她没有多问，只是将毛巾浸湿，拧干，递到叶竹邈面前。

温热的触感敷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凉意。

“今日要入宫面圣，不能失了礼数。”李丽质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了一套极为繁复的衣袍。

那是一件五爪蟒袍，玄色为底，金线刺绣的蟒龙在衣摆间翻滚，栩栩如生。与之配套的，还有一顶五珠郡王冠。

这是亲王之下，郡王才能享有的规制。

叶竹邈的动作僵了一下。

穿这身去见李世民？怎么看都像是在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现在是长乐王爷。

“丽质，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不招摇。”李丽质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她亲手为叶竹邈穿上蟒袍，又小心翼翼地为他戴上郡王冠，“这是规矩，更是体面。你是长乐王爷，是我的夫君，更是父皇的恩人。你若穿得随意，丢的是皇家的颜面。

冠冕沉重，压得人脖子都有些僵硬。

叶竹邈看着铜镜里那个几乎陌生的自己，一身威严，却也一身束缚。

等等

他的视线从模糊的铜镜上移开，落在了李丽质梳妆台旁的一面等身镜上。

那镜子通体透亮，镜面光滑如水，将屋内的陈设和人影照得纤毫毕现，比后世的水银镜也差不了多少。

“这是何物？”

“琉璃镜呀。”李丽质随口答道，“西域进贡的，说是用上好的水晶打磨而成，整个大唐也没几面。父皇特意赏给我的。”

水晶打磨？

叶竹邈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成本高，产量低，所以是稀罕物。但如果不是用水晶，而是用普通的沙子，烧制成玻璃，再镀上银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青铜镜的市场，要被颠覆了。而这背后，是足以撼动国库的巨大利润！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但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女人对镜子的需求，永远是刚需！

这条财路，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长乐王府的马车，在一众金吾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向皇城。

这一次，没有百姓围观，没有百官相迎，但那股无形的威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厚重。

马车停在了含凤殿外。

叶竹邈刚下车，就愣住了。

殿前的广场上，李世民身着常服，长孙皇后仪态万方，而在他们身后，太子李承干、魏王李泰、吴王李恪以及数位公主，竟齐齐整整地站成一排。

这阵仗，不像是家宴，倒像是迎接凯旋的国之栋梁。

“父皇！母后！”

李丽质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飞奔过去，一头扎进长孙皇后的怀里，泣不成声。

长孙皇后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眼圈也红了。

李世民的视线越过妻女，落在了叶竹邈身上。

这位千古一帝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还是长孙皇后反应快，她轻轻拍著李丽质的背，柔声对众人道：“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风大。有什么话，进殿里说。”

一句话，化解了所有人的局促。

宴席设在含凤殿内，规格之高，远超叶竹邈的想象。

他被安排在了李世民的下首，一个无比尊崇，也无比扎眼的位置。

席间，李丽质与长孙皇后说着体己话，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李世民则偶尔与几位皇子谈论国事，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叶竹邈安静地吃著菜，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几位大唐最尊贵的皇子。

太子李承干，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满是书卷气，完全看不出日后会成为一个瘸著腿、带着男宠、意图谋反的疯子。

魏王李泰，体型微胖，醉心文学，此刻正与一位公主讨论著一首新诗，眉飞色舞。也看不出他会为了皇位，将亲兄弟逼上绝路。

吴王李恪，最为英武，相貌也最肖似李世民，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举杯，却从不多言。前隋帝女之子的身份，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谨慎和避嫌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一切，都和史书上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对不上号。

是他们隐藏得太深，还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叶竹邈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那张舆图，比想象中还要烫手。李世民把他捧得这么高，不只是为了报恩，更是将他放在了所有皇子的面前。

一个手握京畿兵力部署图，又深得帝王信重的王爷。

无论他自己想不想，他都已经是这场夺嫡之战中，最重的一枚棋码。

他的支持，足以让天平彻底倾斜。

可他对这皇位，没有半分兴趣。

就在此时，一名东宫的侍女快步走到李承干身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了几句。

李承干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碰倒了面前的酒杯，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语气慌张。

“父皇，儿臣儿臣宫中突发急事，需要立刻回去处理，还望父皇恕罪！”

这番举动，让殿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李世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挥了挥手：“去吧。”

“谢父皇！”

李承干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邻座的魏王李泰撇了撇嘴，端起一杯茶，凑到叶竹邈身边，低声笑道：“王兄不必在意，大哥他呀，总是被一些‘女人’的急事绊住手脚。”

他特意在“女人”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太子妃？”叶竹邈顺口一问。他记得，太子妃是名将侯君集之女，与李丽质关系不错，是个贤淑的女子。

“呵。”李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若是皇嫂便好了。我那位皇嫂，知书达理，温婉贤惠，可惜啊大哥他，不珍惜。”

他又看了一眼叶竹邈，似乎觉得这个新晋的王爷是个不错的八卦对象，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城阳妹妹的未婚夫杜荷，与大哥倒是走得极近，简直形影不离。”

杜荷，杜如晦的儿子。

叶竹邈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杜荷最后就是因为参与李承干谋反案，被满门抄斩，连带着城阳公主也成了寡妇，命运凄惨。

一条条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

李泰见叶竹邈似乎对这些秘闻很感兴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朝李承干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能让我这位大哥如此失态的，不是东宫的女人。”

“是一个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