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无人教我。

“回陛下，无人教我。”

“此乃梦中所见。”

叶竹邈垂著头，等待着李世民的宣判。御书房内，时间仿佛凝滞。他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视线依旧落在自己身上。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危险的答案。谎言被揭穿，他将万劫不复。但如果李世民选择相信，或者说，选择利用这个“梦”，那他就能活。

李世民没有立刻发话。他只是盯着叶竹邈，不发一言。殿内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叶竹邈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君臣对话，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挪动脚步。他没有回到书案后，也没有走向舆图。他只是在叶竹邈身前几步停下。

“梦中所见？”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听不出丝毫情绪。

叶竹邈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头，只是恭敬地回答：“正是。臣自幼体弱，常卧病榻。有一日高烧不退，昏迷三日。醒来后，脑中便多出许多奇思妙想。这些言论，皆是彼时梦中所悟。”

“哦？”李世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带着探究。

“你梦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叶竹邈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必须给出足够模糊，又足够引人遐想的回答。

“臣梦到了一方盛世。”叶竹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缥缈，“那盛世之景，超乎想象。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万邦来朝，四海臣服。更有无数精巧器物，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而维系那盛世的，并非帝王一人之劳，而是陛下所问的‘制度’。一套严谨的规矩，一套高效的用人，一套无孔不入的监督。它让国家自行运转，让君主得以超脱其上，真正做到垂拱而治。”

李世民没有再追问“梦”的细节。他只是再次陷入了沉思。叶竹邈的回答，巧妙地将他的“制度论”与一个“盛世之梦”联系起来，既解释了思想的来源，又避免了直接的欺骗。更重要的是，这个“盛世”的描述，直击李世民内心深处对大唐未来的期盼。

“好一个‘梦中所见’。”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重复了这句话。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份奏疏，却并未打开。他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所言之‘制度’，朕会深思。你也确有大才。”李世民的语调转为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不容置疑，“叶竹邈，朕今日便封你为长乐郡王。食邑千户，赐府邸于长乐县。往后，你便为朕的长乐郡王。今日宫中设宴，你与丽质一同入宫赴宴。”

叶竹邈的脊背僵住。郡王？他一个落魄书生，一夜之间竟被封为郡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巨大的惊喜与随之而来的恐惧，几乎让他失语。郡王之位，看似荣耀，实则如履薄冰。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臣谢陛下隆恩！”叶竹邈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深深拜倒。

“去吧。”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叶竹邈不敢多留，恭敬地退出御书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片沉重的空气。他这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被封了郡王。李世民没有深究他的“梦”，而是看重了他的“才”。这是他最大的赌注，他赌赢了。

然而，郡王之位并非安乐。他心里清楚。这是李世民给他的赏赐，也是一道枷锁。他被绑上了大唐的战车，再也无法置身事外。长乐郡王，这个封号本身就带着一种宿命的意味。

他走出太极殿，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有内侍等候在外，引他去见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李丽质正在偏殿等候。看到叶竹邈走进来，她立刻迎上前。3疤看书徃 首发

“陛下可曾为难夫君？”李丽质的脸上带着担忧。

叶竹邈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是真的关心自己。

他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公主殿下，臣非但无事，反倒承蒙陛下隆恩，被封为长乐郡王。”

李丽质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狂喜之色。

“郡王？这这是真的？”她捂住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为叶竹邈争取来的生路，如今不仅生，还得了如此殊荣。

“陛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叶竹邈说著，心中却在盘算。郡王，这可不是小角色。

内侍很快送来了郡王服饰。五珠郡王冠，五爪蟒袍。叶竹邈看着这些华丽而繁复的衣物，只觉得沉重。他从未穿过如此隆重的衣袍，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夫君快试试。”李丽质催促著，眼中闪烁著光彩。

叶竹邈无奈，在内侍的帮助下，穿戴起来。蟒袍上绣著的五爪金龙威严无比，郡王冠更是显得他身形挺拔。他走到一面立式铜镜前，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几乎能映照出全身。他仔细端详著镜中的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形象。

这面镜子

叶竹邈心头一动。这面铜镜，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面都要清晰。虽然远不及现代的玻璃镜，但在大唐，这已是极致。

“这面镜子，是长乐县的工匠为丽质特意打造的。他们说，是用了最新的打磨法子。”李丽质在一旁解释道。

长乐县工匠？

叶竹邈脑中灵光一闪。如果能将这种打磨技术量产，制作出比市面上现有铜镜更清晰、更大的镜子，那将是何等的商机？这可比什么青铜镜强上百倍。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跟着李丽质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他现在是长乐郡王，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

马车行至含凤殿前，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竟亲自率领太子李承干、魏王李泰、吴王李恪等皇子公主在殿门口迎接。

这规格未免太高了。

叶竹邈心头一跳。李世民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自己的重视。

李丽质一下马车，便扑进了长孙皇后的怀里。

“母后！”李丽质哽咽出声。

长孙皇后紧紧抱着女儿，轻抚她的秀发。

“好孩子，受苦了。”长孙皇后声音颤抖，眼眶泛红。母女二人劫后重逢，自是感慨万千。

李世民的目光则落在叶竹邈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著。叶竹邈躬身行礼，称“陛下万岁”。李世民只是微微颔首，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长孙皇后见状，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陛下，郡王，诸位皇子公主，莫要在此久站。殿内已备好膳食，快些入殿吧。”

众人这才鱼贯而入。

家宴设在偏殿。叶竹邈坐在李丽质身旁，位置靠近李世民。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隐的嫉妒。

宴席上，李世民与叶竹邈的交流寥寥无几。李世民只是偶尔问几句关于长乐公主身体恢复的情况，便不再多言。叶竹邈也乐得清静，他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不如多看。

他开始观察这些名垂青史的皇子们。

太子李承干，姿态儒雅，举止得体，与人交谈时温和有礼。他与李丽质说笑几句，倒也显得兄妹情深。

魏王李泰，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像李承干那样热络，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他手里捧著一杯茶，而不是酒。

叶竹邈心中微动。历史上的李泰，嗜酒如命，如今却改嗜茶了。这恐怕与自己之前在长乐县推广的“读书人当喝茶”的风气有关。一个小小的改变，却昭示著某种影响。

李恪则显得更为谨慎。他坐在稍远的位置，言语不多。他偶尔会看一眼叶竹邈，但目光很快便会移开，仿佛在刻意保持距离。叶竹邈知道，李恪的母亲是隋炀帝之女杨妃，身份敏感。他深知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容易被朝中大臣解读为“觊觎皇位”。杨妃只求儿子能做个安乐侯爷，远离朝堂纷争。

叶竹邈看着他们，心中思绪万千。这些皇子，如今看起来对皇位并无贪念，却在未来卷入了血腥的夺嫡之争。李世民此刻专注于大唐的治理，恐怕还未察觉到子女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这种信息不对称，让叶竹邈有种莫名的超然感。他知道结局，却不能言明。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名侍女匆匆走到李承干身旁，低声禀报了几句。

李承干脸色微变，立刻起身。

“父皇，母后，儿臣忽有急事，先行告退。”李承干拱手道。

李世民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去。

李承干急匆匆地离开了殿。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看他神色慌张，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李丽质有些担忧。

李泰轻轻放下茶盏，撇了撇嘴。

“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那些风花雪月之事罢了。”李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如今是越来越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了。太子妃可是侯君集之女，与丽质你交好，他却”

李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之意，众人皆明。叶竹邈听着，心中暗叹。李承干的私生活混乱，这在历史上也是有记载的。他开始意识到，这些皇子们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早地展现出未来的端倪。

叶竹邈的目光扫过席间的城阳公主。这位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次女，此刻正安静地坐着。她早已与杜如晦之子杜荷订婚。未来的杜荷，将因与李承干的私交而参与谋反，最终满门抄斩。城阳公主的命运，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

叶竹邈收回目光。他无意插手皇室夺嫡，只想护住自己和李丽质，发展长乐府。但身处漩涡之中，又怎能独善其身？

他拿起酒盏，轻轻晃动着。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郡王，今日可尽兴？”李世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