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鸣冤鼓响

好奇心，是人类最原始的驱动力。

第二天一早，通往长乐县的官道上，就堵了。

马车，牛车，驴车，还有两条腿走路的，乌泱泱的人群，把崭新的沥青路挤得满满当当。

等他们进了城，一个个都变成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我的娘咧，这路比我家炕头都平！”

“这房子盖得也太齐整了，一排排的。”

“你们闻见了没？这城里一点臭味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

“快看那边，那是什么？水自己从管子里流出来了？”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长乐县的繁华与先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更让他们眼红的，是长乐县百姓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满足感。

那是吃饱了饭，穿暖了衣，对未来有盼头的踏实。

不少人当天就动了心思。

叶竹邈顺水推舟，直接在县衙门口贴出了一张巨大的告示。

凡迁入长乐县者，皆可分得住房一套，良田五亩。

青壮年劳力，县中工坊优先录用，按月发饷，绝不拖欠。

告示一出，整个关中都炸了锅。

这年头，什么最金贵？

地！

叶竹邈居然分房子还分地。

这哪是招揽流民，这简直是在撒钱。

一时间，拖家带口前来投奔的人，把县衙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叶竹邈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人口，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源。

有了人，一切才有可能。

这天下午，叶竹邈正在处理一批新迁入居民的户籍文书。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县衙外传来。

声音穿透了墙壁，在整个后堂里回荡。

叶竹邈抬起头，笔尖停在了纸上。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是鼓声。

县衙门口，那面他特意命人打造，却一次都未曾用过的鸣冤鼓。

咚！

第三声响起，沉重而决绝。

整个县衙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鼎沸的人声。

“怎么回事？谁在敲鼓？”

“是鸣冤鼓！我听侯爷说过，有天大的冤情才能敲这个鼓！”

“冤情？咱们长乐县能有什么冤情？谁敢在这里犯法，老子第一个撕了他！”

百姓们的反应，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了愤怒。

他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安稳的家园，绝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

无数人从家里，从工坊，从田间地头涌了出来，潮水般地涌向县衙广场。

叶竹邈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身。

他的表情也有些凝重。

鸣冤鼓，是他给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开的一条绿色通道。

绕开所有繁琐的程序，直达天听。

可他也知道，敢敲这面鼓的人，身上背负的，必然是血海深仇。

“来人。”

“侯爷。”亲兵快步入内。

“升堂。”

“喏！”

县衙正门大开。

“威——武——”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吼声。

这是叶竹邈定下的规矩。

仪式感，有时候代表的就是权威。

他缓步走到公堂之上，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坐定。

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公堂门口。

一个身影，被衙役带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的头发干枯花白，像一蓬乱草。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破破烂烂，满是污泥。

她太瘦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和伤痕。

她跪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敲响了那面鼓。

叶竹邈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酸。

“老人家，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给老人家看座。”叶竹邈吩咐道。

衙役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搬来了一张凳子。

老妇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去坐。

“坐下说。”叶竹邈的语气温和。

老妇人这才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老人家，你有何冤屈，尽管说。”

“只要你说的句句属实，本侯，定为你做主。”

叶竹邈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老妇人冰冷的心。

她来之前，听过无数关于这位长乐侯的传说。

说他爱民如子，说他有通天之能。

她本已走投无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渗出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却嘶哑。

“民妇民妇状告天理不公！”

她猛地抬高了声音，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民妇要告，有人屠了我全村！！”

围观的百姓，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屠村？！

这是何等惨绝人寰的罪行！

公堂之上的叶竹邈，身体也猛地前倾。

他原以为是什么恶霸欺人，或是地方官吏枉法。

万万没想到，一开口，就是灭门惨案。

“你慢慢说，不要急。”叶竹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哪里人？村子在何处？又是何时发生的事？”

老妇人喘了几口粗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民妇是蓝田县，徐家村人。”

“我们村子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都姓徐。”

“早些年村里穷，大家伙儿就凑钱，组了个迎亲的队伍，平日里给大户人家抬轿子，吹唢呐，赚点辛苦钱过活。”

她说的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堂下的百姓们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半年前”

老妇人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

她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半年前，我们村接了一桩大生意，是给长安城里的一位大人物家迎亲。”

“那天的赏钱，比我们一年赚得都多。”

“村里人都高兴坏了，都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老妇人再也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叶竹邈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等著。

他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半年前。

长安城大人物。

迎亲。

这几个片语合在一起，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

他自己。

半年前，不正是他稀里糊涂娶了李丽质的那一天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哭了许久，老妇人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布满了刻骨的仇恨。

“那天晚上，迎亲的队伍回到村里。”

“可我们等来的，不是亲人，而是一群穿着黑衣服的魔鬼！”

“他们见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放过！”

“火！满天的大火！”

“我们徐家村，上上下下，一百一十三口人啊！”

“就这么全没了！”

“整个村子，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要不是我那天肚子疼，躲在村口的茅厕里，我也早就没命了！”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百多口人，就这么没了？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