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匹夫亦可撼山

“你留在这里。”叶竹邈回过头，对着李丽质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李丽质想说些什么，却被叶竹邈打断。

“处嗣兄，我夫人，就拜托你了。”叶竹邈朝着程处嗣拱了拱手。

程处嗣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叶竹邈已经转向了另一边。

“你们也留下。”他看着文老和几个跃跃欲试的家仆，声音冷了下来。

“郎君，我们”

“这是命令。”叶竹邈吐出四个字，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话。

他知道，眼前这个局面，不是多几个人就能改变的。

带上他们，除了多几具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径直走到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旁，翻身而上。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他还是稳稳地坐住了。

“驾！”

一声清喝，叶竹邈双腿一夹马腹，孤身一人，朝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平原冲了出去。

李丽质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决然地冲向十几万大军和几十万难民组成的洪流，心头一紧。

程处嗣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的复杂。

他想不明白，这个叶竹邈，到底想干什么？

马蹄翻飞，冷风灌进叶竹邈的口鼻，带着一股泥土和人身上散发出的复杂味道。

越是靠近，那股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一边是刀枪林立，杀气森然的大唐精锐。

另一边，是手无寸铁，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愤怒和不甘的百姓。

无数的难民，怀里抱着尚在襁脚的婴儿，手里牵着步履蹒跚的老人，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望着那些曾经保护他们，此刻却将武器对准他们的同胞。

叶竹邈的心在下沉。

这就是所谓的贞观盛世？

这就是所谓的千古一帝？

史书上，只会用寥寥数笔，写下“贞观七年，关中大旱，民不聊生”。

然后笔锋一转，就成了“帝励精图治，从谏如流，终开盛世”。

狗屁！

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写给后人看的剧本。

李世民的皇位是怎么来的？玄武门前，他亲手射杀了自已的兄长，那个据说更有明君之资的李建成。

后世的史官，为了掩盖这血淋淋的真相，不知花费了多少笔墨，才将他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替天行道的形象。

反观那些被推翻的，失败的，哪个不是被泼尽了脏水？

秦始皇，千古一帝，被骂了两千年暴君。

杨广，修大运河，功在千秋，却因为动了世家门阀的蛋糕，落得个国破人亡，遗臭万年的下场。

叶竹邈几乎可以预见，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被记录在案。

或许史官会写，但他不敢。

或许他写了，后来的皇帝为了维护李唐皇室的光辉形象，也会下令将其删改、焚毁。

封建王朝的黑暗，远比想象中要可怕。

贞观年间，已经算是“温柔”的了。

毕竟李二刚刚上位没多久，还需要一个好名声来笼络人心，稳固江山。

换做其他朝代，或者乱世，别说驱逐，直接坑杀几十万人的事都屡见不鲜。

叶竹邈从后世一些学者复原的史料里，看到过更残酷的记载。

大唐的军队，远征高句丽，远征西域，屠城灭国之事，并不少见。

就连程咬金这些后世评书里的福将、猛将，在隋末乱世里，手上哪个没沾过百姓的血？

无非是为了最快地稳定军心，减轻后勤粮草的负担，顺便让手下那群杀红了眼的士兵，发泄一下无处安放的兽性。

朝廷真的没有能力安置这三十几万人吗？

有。

但他们不愿意。

三十几万一起经历过生死，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难民，这本身就是一股极其不稳定的力量。

把他们打散，送回原籍？

那一路上的消耗，谁来出？

所以，最简单，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用武力驱逐。

把他们赶出关中，让他们自生自灭。

至于他们能不能活下去，能活下去多少。

那不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大人物们，需要考虑的问提。

平原的另一头。

十六卫大军阵前。

李靖、程咬金、尉迟恭、侯君集等一众大唐顶级将领，皆全身披甲，骑在马上，亲自坐镇。

“那是个什么人？”李靖勒住缰绳，眯着眼望向远处那个正单枪匹马冲过来的小黑点。

“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往咱们十几万大军的阵前冲。”尉迟恭瓮声瓮气地说道。

“看那身形，像是个读书人。”侯君集补充了一句。

“嘿，我当是谁。”程咬金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是前些日子，治好了天花，还娶了…咳咳，那个叶家的小子嘛。”

程咬金这么一说，众将都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天花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叶竹邈这个名字，早已传遍了长安城的权贵圈。

只是，他们想不通。

这个节骨眼上，他跑来这里做什么？

这可是十几万大军对峙几十万乱民的场面。

稍有不慎，就是血流成河。

这趟浑水，是他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白身能掺和的？

难民们看见叶竹邈，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是叶神医！”

“是给我们送来活路的叶神医！”

“神医来救我们了！”

无数人激动地呼喊起来，声音嘶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热。

在这些早已被世道抛弃的百姓心里，叶竹邈，就是救世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发疯一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叶竹邈的马前。

她不管不顾地磕著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叶神医，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将怀里用破布包裹的婴孩举了起来。

那孩子面色通红，呼吸急促，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抽搐。

叶竹邈脸色骤变。

他伸手一探，孩子的额头滚烫。

风寒，高烧。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对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来说，这玩意儿就是要命的。

“别哭了。”叶竹邈的声音充满力量。

他翻身下马，对那妇人说：“你现在抱着孩子，去南城门，找一个叫文老的人。”

“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带你的孩子去找孙神医诊治。”

妇人闻言，抱着孩子就往城门方向跑。

“站住！”

两名守在最前沿的十六卫士兵长刀出鞘，交叉拦住了妇人的去路。

“将军有令，驱逐所有难民，不得放一人入关！”

冰冷的刀锋，映着妇人那张再次被绝望笼罩的脸。

周围的难民们看到这一幕，群情激奋，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险些就要被这盆冷水浇灭。

“让他们过去。”

叶竹邈的声音传来，很平静。

那两名士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际，一名小将骑马从军阵中奔了出来。

“将军有令，放她过去。”

小将对着那两名士兵传达了命令。

士兵有些迟疑：“可是将军的命令是”

“这是最新的命令！”小将呵斥道：“区区一个妇孺，影响不了大局，放行！”

“是！”

士兵收刀入鞘，让开了道路。

妇人千恩万谢地跑向城门，很快就被等在那里的文老接应进去了。

叶竹邈处理完这件事，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十万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大家原地等待。”

“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独自一人，徒步朝着远处那片钢铁森林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