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众生皆为蝼蚁

“所以，满朝诸公，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决定有什么问题？”

叶竹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魏征端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温热的杯壁，没有说话。

“不，他们当然觉得有问题。”

叶竹邈自问自答，扯了扯嘴角。

“问题是，把这三十几万人分散到关中各地，会动了他们的田，占了他们的地，花了他们的钱。”

“所以他们宁愿看着这三十几万人去死，也不愿意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

“魏大人，我说的对吗？”

魏征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没有反驳。

因为叶竹邈说的，就是事实。

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实。

“你以为朝堂是什么地方？”

魏征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是圣人讲道理的学堂吗？”

“不，那是全天下最大，最肮脏的利益交换场。”

“你看到的史书，你听到的评弹，都只是后人想让你看到和听到的东西。”

魏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以为五姓七望，就是大唐最大的毒瘤？”

“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你可知，如今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国之栋梁，身后都站着谁？”

叶竹邈没有作声，他知道，魏征要说一些真正要命的东西了。

“‘知节’，程咬金，你觉得他是个只会三板斧的福将？”

魏征冷笑一声。

“他是博陵崔氏女婿，他的背后，站着整个山东士族。”

“李靖，‘药师’，大唐军神，百战百胜。为何陛下如此倚重又如此提防？”

“因为他是陇西李氏最拿得出手的人物，与皇室宗亲的关系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

“朝堂之上，哪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哪有一个人，能真正地置身事外，只为江山社稷，只为黎民百姓？”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身后的家族，为自己所在的阶层，争夺利益。”

“今天你退一步，明天我进一步，大家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这就是朝堂。”

魏征说完，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太久了。

对谁也不能说。

今天对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一吐为快。

或许是因为，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干净的东西。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如果，今天坐在朝堂上的是你。”

魏征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会怎么选？”

叶竹邈没有丝毫犹豫。

“我会让他们活下去。”

“哪怕砸锅卖铁，哪怕国库空虚，我也会想办法，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魏征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因为我不是你们。”

叶竹竹邈的回答，出乎魏征的意料。

“你们生来就在云端，俯视著芸芸众生。”

“在你们眼里，百姓是一个数字，是一个群体，是江山社稷的基石。”

“死掉三十万，只要大唐的根基不动摇，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不一样。”

叶竹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些都是他从难民营里带出来的人。

“我曾经跟他们一样，在泥地里打滚，为了一个馒头，可以拼上性命。”

“我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我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

“我见过母亲为了孩子能活下去，跪在地上啃食草根。”

“我见过一个汉子，抱着他死去的妻儿，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不是数字。”

“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魏征沉默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南门见到叶竹邈时的情景。

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他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惋惜。

庆幸这样的人，没有被朝堂那个大染缸所污染。

又惋惜，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踏入朝堂。

“老夫，明白了。”

魏征站起身，对着叶竹邈，郑重地行了一礼。

“今日，是老夫受教了。”

叶竹邈把他送到门口。

看着魏征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回府。

只是那背影，多了一些说不清的萧索。

晚饭的时候，叶竹邈一直心不在焉。

李丽质给他夹了好几次菜，他都像是没看见，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白饭。

饭后。

叶竹邈没有回书房，而是搬了张躺椅，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丽质端著一碗刚煮好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

“夫君，还在为白天的事烦心？”

她把碗递过去。

叶竹幕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丽质，你说，我是不是太善良了？”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为什么？”

“我总觉得，我没办法像你父皇，像魏征，像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一样。”

“他们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心安理得地牺牲掉几十万人的性命。”

“可我一想到，那二十几万被驱逐出长安的老弱妇孺，还有那些尚在襁褓里的婴孩，身无分文，衣不蔽体，走在茫茫未知的路上，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们能走到哪里去呢？”

“沿途会有多少人饿死，病死？”

“会不会出现，尸横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

叶竹邈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忘不了在难民营里看到的那一幕幕。

那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那是刻在他脑海里的，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他做不到无视。

李丽质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捧著碗的手。

碗已经有些凉了。

她知道，夫君所描述的那一幕，不是猜想。

而是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她也知道，她的父皇，还有朝堂上那些公卿大臣们，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后果。

他们只是，选择了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