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拜过高堂，送入洞房

远处传来了唢呐声，有气无力的。

村口的大黄狗吠了几声，很快便被孩童的哄闹声盖了过去。

“来了来了！叶家那穷书生的新媳妇来了！”

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半大孩子，拍着手在泥地上奔跑，搅起一阵尘土。

村里的闲汉、妇人也都从自家院里探出头来，朝着村口那顶慢悠悠晃过来的花轿指指点点。

“啧，总算是成家了。”

“成什么家，你们还不知道？徐家嫌他穷，不肯把自家闺女嫁过来，塞了个丫鬟顶数呢。”一个嗑著瓜子的妇人撇了撇嘴。

“丫鬟怎么了？好歹是个女人，能生娃，能洗衣做饭。他叶竹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酸秀才，能娶上媳妇就该烧高香了。”

“说的也是，总比打一辈子光棍强。”

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小院，叶竹邈却跟没听见似的，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衫。

这是他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

花轿在院门口停下，轿夫放下轿杆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个脸上涂著厚厚白粉的媒婆从旁边的骡车上跳下来，捏著嗓子喊道：“哎哟，吉时都快过了，新郎官怎么还不出来接人？”

她的声音尖利，态度里满是敷衍和不耐烦。

叶竹邈走出院门，对着媒婆拱了拱手。

“有劳了。”

媒婆拿眼角夹了他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算是婚书，直接塞进他手里。

“行了行了，人给你送到了，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她说完，便扭头对着轿子喊：“新娘子，下来吧，到地方了。”

轿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

轿内的李丽质心头一沉。

这一路颠簸，早已让她心中生出无数疑问。

这简陋的花轿，这粗鄙的言语，这泥土的腥气，没有一样是她想象中长孙府该有的样子。

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针对皇家的阴谋。

可母后出嫁前的叮嘱言犹在耳，皇家公主，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失了体面与仪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与恐慌。

或许，这真是母后所说的“民间礼仪”，长孙家为了避嫌，才故意将排场做得如此简单。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带着薄茧，绝不是她印象里表哥长孙冲那双养尊处优的手。

李丽质的身体僵了一下。

“娘子，请。”

叶竹邈的声音温和，不带任何情绪。

迟疑片刻，李丽质还是将自己柔若无骨的手搭了上去。

隔着衣袖，叶竹邈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纤细与柔软。

他心里有些意外，看来徐家送来的这个“义女”，平日里没干过什么粗活。

也算他们还有点良心。

他搀扶著盖著红盖头的新娘，跨过一道由两块石头简单垒成的门槛，走进了院子。

周围没有宾客的道贺声，没有喧闹的鼓乐，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李丽质心慌。

叶竹邈将她领进正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点着两根红烛，烛光摇曳，映照着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喜字。

桌子后方的墙壁上，并排立著两块黑色的木牌。

是灵位。

李丽质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屋内的清冷与肃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长孙府的婚礼，怎会是在灵堂前举行？

“娘子，拜堂吧。”叶竹邈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拉着李丽质站定在灵位前。

“一拜天地。”

他拉着她，朝着屋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一拜。

李丽质的身体是僵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动作。

“二拜高堂。”

叶竹邈又拉着她，对着那两块灵位，再次拜下。

这是我叶竹邈的父母，从今天起，也是你的公婆了。他在心里默念。

李丽质的膝盖弯曲，拜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拜的是谁，只觉得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夫妻对拜。”

叶竹邈松开手，转过身，与她相对而立。

李丽质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穿着儒衫的模糊轮廓。

她机械地，缓缓地，弯下了腰。

礼成。

屋外，那媒婆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两人拜完，便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事办完了，我们走了啊！”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骡车和脚步远去的嘈杂声，很快便消失不见。

徐家的人，走得一个比一个快，像是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叶竹邈对此毫不在意，他牵着李丽质的手，将她领进了旁边的卧房。

卧房不大，一张木板床占了半个屋子，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虽然料子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

窗户上贴著红色的剪纸，桌上的烛火将小屋照得一片暖黄。

这是叶竹邈花光了身上最后几文钱布置的。

他让李丽质在床边坐下。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叶竹邈转身走出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李丽质一人。

她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红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隔绝了视线，却放大了听觉和嗅觉。

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风声，能闻到空气中劣质烛蜡燃烧的味道，还有贫穷的味道。

这不是长孙府。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被送错了地方！

巨大的恐惧和羞辱感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站起身，想要扯下头上的盖头，想要冲出去问个究竟。

可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陌生的男人又回来了。

她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身体一软，又跌坐回床边。

不能，她不能。

她是父皇最宠爱的长乐公主，是大唐的嫡长公主，她不能在这种地方失态。

若是传扬出去，丢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更是整个皇室的颜面。

叶竹邈端著一碗水走进来，水是用缺了口的陶碗装的。

他将水碗放到桌上，看到新娘子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很是乖巧。

“喝口水吧。”

李丽质没有动。

叶竹邈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坐到桌边的木凳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过了许久，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响起，带着些颤抖。

“夫君，能否先将灯熄了。”

叶竹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古时候的女子，果然害羞。

他笑了笑，应道：“好。”

他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红烛。

屋子，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长安城长孙府门前，鼓乐喧天，另一顶八抬大轿在万众瞩目下，稳稳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