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我等你回来

独身一人，前往甘露殿。

这八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枚冰冷的铁钉，敲进李丽质的心里。

她挽著叶竹邈手臂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指尖甚至有些发白。

“夫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皇深夜独召臣子，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更何况，是在这样一场暗流汹涌的家宴之后。

叶竹邈能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李丽质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没事的。”他侧过头，对她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陛下或许只是想问问长乐县的近况。”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丽质当然也不信，但她没有再多问。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担忧只能藏在心里。她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替他理了理蟒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等你回来。”

“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叶竹邈转过身，跟在王德身后。老太监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长长的廊道上，只有叶竹邈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柔软而坚定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转过宫殿的拐角。

去甘露殿的路，并不算远。

但这条路，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两侧的宫灯散发著昏黄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以及权力的味道。

叶竹邈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李世民想干什么？

摊牌？

因为自己和李泰的交谈？还是因为自己手里的京畿舆图？亦或是，单纯作为一个父亲，想敲打一下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女婿？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任何揣测，在见到正主之前，都可能是错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见招拆招。

守住本心，说自己该说的话。

他不是来参与夺嫡的，他是来保命，顺便带着老婆过好日子的。这个核心诉求，无论如何都不能变。

思绪间，甘露殿到了。

与举办家宴的含凤殿不同，甘露殿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典籍。空气中，浓郁的墨香压过了龙涎香的味道。

这里不像是皇帝的寝宫，更像是一个庞大帝国的作战指挥室。

李世民并没有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支朱笔，似乎在圈点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王德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顺手关上了殿门。

“吱呀——”

沉重的殿门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大殿内，只剩下叶竹邈和这位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

即便李世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帝王气场，依旧让人呼吸一滞。

“知道朕为何深夜召你前来吗？”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愚钝。”叶竹munder邈躬身行礼，给出了最标准，也最安全的答案。

李世民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今天在宴会上，泰儿与你聊了许久。”李世民缓步走到一张桌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都聊了些什么？”

来了。

果然是这件事。

叶竹邈的心沉了沉。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

说实话？等于出卖李泰，将自己彻底卷入夺嫡的漩涡。

说假话？欺君之罪，更是死路一条。谁知道李世民在旁边安插了多少耳目。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权衡著每一个字的利弊。

“回陛下，魏王殿下与臣聊了许多。”叶竹邈不卑不亢地回答，“从关中风物，聊到江南诗词，魏王殿下学识渊博，臣，受益匪浅。”

他避开了最核心的部分，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

“只是诗词风物？”他反问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叶竹邈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压力正笼罩着自己，逼迫他说出皇帝想听的答案。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魏王殿下还与臣聊了太子殿下。”叶竹munder邈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部分事实，以换取信任。

李世民撇著茶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哦？他如何说承干？”

“魏王殿下说，太子殿下仁厚宽和，只是过于重情。”叶竹邈斟酌著词句，“他对太子妃一片真心，见不得太子殿下与与伶人有染，冷落了太子妃，心中有些愤懑不平。”

这番话，半真半假。

他将李泰的政治试探，巧妙地包装成了一次兄弟间的意气之争，一场为嫂子打抱不平的家庭伦理剧。

既解释了他和李泰的谈话内容，又将夺嫡这种敏感话题，降格成了皇子间的私事。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才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重情？”他咀嚼著这两个字，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们兄弟若是真能重情，朕也不至于夜不能寐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叶竹邈。

“叶竹邈，朕不与你绕弯子。”

“朕的这几个儿子，是什么德性，朕比谁都清楚。老大优柔寡断，老四野心勃勃。他们今天在你面前演的这出兄友弟恭，不过是演给朕看的。”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叶竹邈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摊牌了。

这位英明神武的帝王，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冷眼旁观，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在他划定的棋盘里，上演着一出出拙劣的戏码。

“朕今日召你来，只问你一件事。”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恐怖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站在谁那边？”

整个甘露殿，落针可闻。

窗外的风声，殿内的烛火跳动声，都消失了。

叶竹邈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致命。

选李承干，还是选李泰？无论选谁，都意味着将另一方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彻底得罪。

更重要的是，无论选谁，都会让眼前这位皇帝，对自己生出忌惮之心。

一个手握京畿舆图，身负天子隆恩的异姓王，一旦站队，就意味着平衡被打破。

这是一条绝路。

叶竹邈的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向那双审视的眼睛。

“臣，谁也不站。”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臣，只站在陛下这一边。”

李世民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伪。

叶竹邈挺直了脊背，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也好，魏王殿下也罢，他们都是陛下的儿子，是大唐的皇子。无论将来谁继承大统，臣，都只是大唐的臣子。臣的职责，是为陛下分忧，为大唐效力。”

“至于这储君之位，立谁，废谁，那是陛下的家事。臣，不敢妄议，更不敢插手。”

说完，他深深一躬到底。

这番话，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不站队，就是最好的站队。

我的忠诚，只给你李世民一个人。至于你的儿子们，等他们谁当了皇帝再说。

这是一种政治投机，但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伏在地上的叶竹邈，眼神变幻不定。

许久之后，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宴席上，嘱托女儿的疲惫父亲。

“起来吧。”

“谢陛下。”叶竹munder邈缓缓直起身。

“你是个聪明人。”李世民看着他，语气复杂，“比朕想的，还要聪明。”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帝王的心思，永远不会让人轻易看透。

“朕把丽质交给你，一，是因为你救了她。二，也是因为你干净。”李世民站起身，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舆图前，“你的家世，你的过往，朕查得很清楚。你没有党羽，没有靠山，这很好。”

“朕不需要你成为太子或者魏王的刀，朕要你，成为丽质的盾。”

“臣，遵旨。”

“光遵旨，是不够的。”李世民忽然转过头，话锋一转，“你献上的那面琉璃镜，朕看了，是好东西。”

叶竹邈心里咯噔一下。

“此物若是流传开来，足以让你富可敌国。”李世民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审视，“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就能收买人心。到时候，你还会像今天这样，说自己谁也不站吗？”

诛心之言！

叶竹邈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臣不敢！”

“你敢不敢，朕不知道。”李世民淡淡地说道，“朕只知道，朕不能冒这个险。大唐，不能再乱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舆图，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朕要你将那琉璃的方子，献上来。”

“此物，当为国之利器，由将作监统管。从今往后，不得私自外传。”

独身一人，前往甘露殿。

这八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枚冰冷的铁钉，敲进李丽质的心里。

她挽著叶竹邈手臂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指尖甚至有些发白。

“夫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皇深夜独召臣子，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更何况，是在这样一场暗流汹涌的家宴之后。

叶竹邈能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李丽质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没事的。”他侧过头，对她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陛下或许只是想问问长乐县的近况。”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丽质当然也不信，但她没有再多问。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担忧只能藏在心里。她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替他理了理蟒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等你回来。”

“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叶竹邈转过身，跟在王德身后。老太监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长长的廊道上，只有叶竹邈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柔软而坚定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转过宫殿的拐角。

去甘露殿的路，并不算远。

但这条路，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两侧的宫灯散发著昏黄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以及权力的味道。

叶竹邈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李世民想干什么？

摊牌？

因为自己和李泰的交谈？还是因为自己手里的京畿舆图？亦或是，单纯作为一个父亲，想敲打一下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女婿？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任何揣测，在见到正主之前，都可能是错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见招拆招。

守住本心，说自己该说的话。

他不是来参与夺嫡的，他是来保命，顺便带着老婆过好日子的。这个核心诉求，无论如何都不能变。

思绪间，甘露殿到了。

与举办家宴的含凤殿不同，甘露殿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典籍。空气中，浓郁的墨香压过了龙涎香的味道。

这里不像是皇帝的寝宫，更像是一个庞大帝国的作战指挥室。

李世民并没有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支朱笔，似乎在圈点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王德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顺手关上了殿门。

“吱呀——”

沉重的殿门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大殿内，只剩下叶竹邈和这位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

即便李世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帝王气场，依旧让人呼吸一滞。

“知道朕为何深夜召你前来吗？”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愚钝。”叶竹munder邈躬身行礼，给出了最标准，也最安全的答案。

李世民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今天在宴会上，泰儿与你聊了许久。”李世民缓步走到一张桌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都聊了些什么？”

来了。

果然是这件事。

叶竹邈的心沉了沉。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

说实话？等于出卖李泰，将自己彻底卷入夺嫡的漩涡。

说假话？欺君之罪，更是死路一条。谁知道李世民在旁边安插了多少耳目。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权衡著每一个字的利弊。

“回陛下，魏王殿下与臣聊了许多。”叶竹邈不卑不亢地回答，“从关中风物，聊到江南诗词，魏王殿下学识渊博，臣，受益匪浅。”

他避开了最核心的部分，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

“只是诗词风物？”他反问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叶竹邈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压力正笼罩着自己，逼迫他说出皇帝想听的答案。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魏王殿下还与臣聊了太子殿下。”叶竹munder邈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部分事实，以换取信任。

李世民撇著茶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